第208章 這功,我不敢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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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振邦的視線從那片爛泥地裡拔出來,像是從一灘發臭的膿水裡拔出腳,每一步都帶著黏膩的噁心。

他轉過頭,看著王雄健,這個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的漢子。

“王雄健同志。”

吳振邦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重新找到方向的堅定,

“你這次,是給公社、給縣裡,挽回了巨大的損失。”

“這個功勞,必須記!而且要大記特記!”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的社員們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陳平更是激動得搓著手,腰桿都挺直了不少。

這是公社書記親口說的話,分量不一樣。

可王雄健卻搖了搖頭:“吳書記,這功,我不敢領。也領不起。”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平急了,湊過來小聲說:“雄健,你糊塗了?這可是吳書記親口……”

王雄健沒理他,只是看著吳振邦,眼神裡沒有半點客套和虛偽,只有實打實的分析:

“書記,小劉幹事不是一個人。”

“他能把這事兒捅到天上去,背後沒人點頭,沒人跟著起鬨,他自己沒那個膽子。”

“現在他倒了,那些跟著他喊口號、報喜訊的人,心裡正窩著火呢。”

“您今天給我記功,明天我就成了活靶子。”

王雄健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但足夠讓吳振邦聽清楚。

“我不怕他們。可我怕麻煩。”

“他們不敢找您吳書記的麻煩,但找我們躍進社,找我們屯子裡一個普通社員的麻煩,法子多的是。”

“今天給你使個絆子,明天給你下個套。我們是種地的,不是天天跟人耍心眼的。”

“為這點功勞,讓全屯子的人跟著我提心吊膽,不值當。”

吳振邦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他沒想到王雄健會想得這麼深。

他想的是要樹立一個實事求是的典型,來打擊那股歪風邪氣。

可王雄健想的,卻是怎麼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安安穩穩地過活。

“再說了,”王雄健繼續說,

“這事兒,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要不是趙隊長他們幾個帶頭,光我一個人喊‘殺’,也沒人敢動手。”

“要不是孫大媽、鄭小云她們這些娘們兒擋在前面,我早被小劉幹事捆走了。”

“要不是全屯子的人都信我,都幫著幹活,那兩千斤肉現在也跟那邊那些一樣,爛在泥裡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堆腐爛的狍子屍體,又指了指周圍一張張樸實的臉。

“所以,吳書記,真要記功,就記給咱們躍進社集體。”

“這肉,是大家夥兒一刀一刀搶回來的,這理兒,是大家夥兒一起扛下來的。”

“我王雄健,就是出了個主意,動了第一刀,算不得什麼。”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功勞分給了所有人,又把自己從風口浪尖上摘了出去。

村民們聽了,心裡頭熱乎乎的。

大夥兒都覺得,王雄健這人,仗義,不貪功,是真心為屯子好。

吳振邦深深地看了王雄健一眼。

他當了這麼多年幹部,見過太多搶功勞搶得頭破血流的人,也見過太多有點成績就翹尾巴的人。

像王雄健這樣,立了這麼大的功,卻像甩掉一個燙手山芋一樣急著撇清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謙虛了,這是一種清醒,一種對當前形勢洞若觀火的清醒。

吳振邦心裡頭翻江倒海。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還是把事情想簡單了。

他想的是破,是立,是抓典型,是扭轉風氣。

可王雄健想的,是活,是安穩,是怎麼在接下來的風風雨雨裡,保住自己和身邊的人。

哪個更對?

吳振邦心裡頭第一次有了答案。

對於高高在上的他來說,那些是工作,是路線。

但對於王雄健和這些泥腿子來說,那是命,是日子。

“好。”吳振邦點了點頭,聲音裡多了一絲讚許,

“你說得對。是我想得簡單了。”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所有社員大聲宣佈:

“同志們!王雄健同志說得對!這次搶救集體財產,是咱們躍進社集體的大功勞!”

“公社,會給予集體表彰和獎勵!至於具體怎麼獎勵,回頭我跟你們陳平隊長商量!”

人群裡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吳振邦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走到王雄健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跟我來一下,我還有些話,想單獨問問你。”

王雄健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這位書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但事到如今,也躲不過去。

他點了點頭,跟著吳振邦走到了養殖場外頭的一棵大楊樹下。

這裡離人群遠了些,說話也方便。

吳振邦沒看王雄健,而是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嘆了口氣:

“小劉這樣的幹部,不止一個。躍進社的狍子場,也不是唯一一個爛攤子。”

王雄健心裡一動,沒做聲,等著他繼續說。

“韓家屯的野豬馴養,你知道吧?豬把圈給拱了,跑得一頭不剩,還傷了兩個社員。”

“張家窩棚的榛雞孵化,更是笑話,孵出來的小雞仔,連一天都沒活過去。”

“報上來的材料,一個比一個寫得好,一個比一個能吹。”

“我這次下來,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先進’,能先進到天上去。”

吳振邦的語氣裡充滿了嘲諷和無奈。

“我沒想到,第一個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出爛戲。”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王雄健,

“你剛才說,你怕麻煩。我懂。但光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風氣不改,今天有狍子場,明天可能就有野狼場,後天就敢說能把天上的鷹抓下來下蛋。”

王雄健沉默了。他知道吳振邦說的是實話。

“我問你一句實話,”吳振邦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之前你們屯子搞那個大鍊鋼鐵,我也聽說了。”

“報上來的數字很好看,說是超額完成了任務,煉出來的都是好鋼。”

“你跟我說實話,那鋼,到底是怎麼煉出來的?”

王雄健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真正要命的問題來了。

這事兒要是說不好,可比一個狍子場嚴重多了。

那是欺騙,是政治問題。他承認了,就是把自己送進一個更大的漩渦裡。

可要是不承認,他又覺得對不起眼前這個難得願意聽真話的書記。

他抬起頭,迎著吳振邦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吳書記,我們屯子,一兩鋼都沒煉出來。那些土爐子,煉出來的都是一坨坨燒不化的鐵疙瘩。”

吳振邦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你們交上去的鋼呢?”

“是我用一個老輩人留下來的富鐵礦,跟紅旗農場換的。”王雄健豁出去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我沒別的想法,就是不想讓屯子裡的壯勞力都耗在那個根本沒影兒的事情上。”

“地裡頭的活兒要是耽誤了,秋天大家夥兒都得喝西北風。”

他講完,心裡反而平靜了。

該說的都說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吳振邦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震驚,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唐感。

他繞著楊樹走了兩圈,最後停在王雄健面前,指著他,想罵點什麼,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這個王雄健……你……你膽子也太大了!”

這話說完,他自己反倒先笑了,笑聲裡充滿了疲憊和自嘲。

笑完了,他盯著王雄健,眼神變得異常明亮。

“那你覺得,咱們這兒,到底該咋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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