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縣裡來人了(1 / 1)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幾隻手電筒的光柱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晃動,像幾條受驚的蛇。
吳振邦走得很快,腳下的石頭和土塊似乎都無法阻礙他的腳步。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王雄健能感覺到,這位書記此刻的心情,就像一口即將噴發的火山。
“王雄健,”吳振邦突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沉悶,
“待會兒見了周主任,你知道該怎麼說嗎?”
“書記,您讓我說啥,我就說啥。”王雄健回答得很乾脆。
他知道吳振邦這是在最後試探他。
“我不要你聽我的。”吳振邦停下腳步,轉過身,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讓他臉上的輪廓顯得格外剛硬。
“我要你說實話。你是怎麼想的,事情是怎麼回事,你就怎麼說。”
“一個字都不用添,一個字也不用減。出了任何問題,我擔著!”
王雄健心裡一震。
他看著吳振邦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半點虛假。
他知道,這位書記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他不僅是要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他更是想借這個機會,捅破那個已經化膿流水的毒瘡。
“我明白了,書記。”王雄健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就好。”吳振邦撥出一口濁氣,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前方就傳來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穿透了黑暗,直射過來。
“來了!”帶路的通訊員緊張地喊了一聲。
一輛嘎斯吉普車顛簸著駛了過來,停在了他們面前。
車門開啟,先下來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幹部,他看到吳振邦,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
“吳書記?你怎麼在這兒?我們正要往公社去找你呢!”
“周主任,你們來得正好。”吳振邦迎了上去,跟來人握了握手,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我聽說你們要來視察工作,特地到這兒來迎一迎。”
這位周主任顯然就是縣辦公室的主任。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了吳振邦身後的王雄健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王雄健穿著一身打補丁的舊衣服,滿身的土腥味,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跟公社書記站在一起迎接縣領導的人物。
“這位是……”
“這位是我們躍進社的社員,叫王雄健。”吳振邦介紹道,
“也是我們這次要看的狍子養殖專案的具體參與人之一。”
“我想著,讓他這個一線同志親自給各位領導彙報,比我這個當書記的在辦公室裡說空話,要來得更直接,更生動。”
周主任“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顯然對吳振邦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有些意外。
“吳書記有心了。”他客氣了一句,然後說道,
“那咱們就別在這兒站著了,先去看看專案點吧。”
“縣裡領導對這個‘百頭狍子養殖’的典型很重視啊。”
他說“很重視”三個字的時候,特地加重了語氣。
“好,這邊請。”吳振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卻不是指向屯子的方向。
而是指向那條通往養殖場的、更加泥濘的小路。
周主任愣住了:“吳書記,這……天都黑了,路也不好走,要不咱們明天一早再……”
“不用!”吳振邦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周主任,還有車上的各位領導同志,我知道大家一路辛苦。”
“但是,有些東西,只有在晚上,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看,才最真實。”
“請相信我,你們今天晚上看到的,絕對比明天白天看到的,要精彩得多。”
他這話裡有話,周主任是個聰明人,立刻聽出了不對勁。
他皺了皺眉,回頭跟車裡的人低聲商量了幾句。
很快,車上又下來兩個人。
一個看起來是主要領導,年紀稍大,不怒自威。
另一個則像是秘書一類的人物。
“老吳,你搞什麼名堂?”那位領導顯然跟吳振邦很熟,一開口就直呼其名。
“馬縣長,您別急。”吳振邦迎了上去,
“我沒搞名堂,我只是想請您看一場好戲。”
那位馬縣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雄健,最後把目光投向了那條漆黑的小路。
“行,我倒要看看,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馬縣長一揮手,
“走!”
一行人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養殖場走去。
縣裡來的幹部們顯然沒走過這樣的路,一個個叫苦不迭,皮鞋上很快就沾滿了泥巴。
王雄健和吳振邦走在最前面,沉默地帶路。
還沒到地方,一股混合著糞便、腐肉和泥土的惡臭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什麼味兒?”周主任捂住了鼻子,厭惡地問。
“先進典型的味兒。”吳振邦面無表情地回答。
周主任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又往前走了幾十米,手電筒的光柱終於照亮了那片如同地獄般的場景。
堆積如山的糞便,浸泡在汙水裡的爛草,還有東倒西歪、已經開始腐爛發脹的狍子屍體。
一隻野狗正在撕咬著一具屍骸,被手電光一照,叼著一塊肉,驚恐地跑進了黑暗裡。
“這……這是什麼地方?!”周主任失聲叫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馬縣長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一切,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吳振邦!”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這就是你報上來的‘初見成效’?這就是你說的‘為國家出口創匯做出巨大貢獻’的先進典型?!”
他的聲音充滿了雷霆萬鈞的怒火。
跟來的其他幹部也都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吳振邦站在原地,腰桿挺得筆直。
“馬縣長,周主任,各位領導。”
“報告,是我籤的字。責任,在我。”
“我監管不力,識人不明,犯了嚴重的官僚主義錯誤。”
“我請求組織處分。”
他沒有辯解,沒有推諉,上來就直接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這一下,反倒讓馬縣長一肚子火沒處發了。
他指著吳振邦,手指都在發抖:
“你……你……好一個吳振邦!你知不知道,這份材料,已經送到市裡去了!”
“你這是要讓我,要讓整個縣,都跟著你丟人現眼嗎?!”
“我知道錯了,縣長。”吳振邦低下了頭,
“但是,光知道錯還不夠。我們還得知道,為什麼會錯。”
他轉過身,一把將王雄健拉到了身前。
“這位是王雄健同志,是第一個發現問題,並且站出來阻止更大損失發生的人。”
“我想,讓他來說說,這個‘先進典型’,到底是怎麼變成眼前這個爛攤子的。”
“他的話,可能不好聽,但絕對是真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王雄健身上。
縣領導們看著這個一身土氣的農民,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王雄健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心裡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想起了吳振邦的話,想起了瓦倫蒂娜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各位領導,其實這事兒,打從一開始就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