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一把火燒向誰(1 / 1)
吳振邦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攥住了,讓他喘不過氣來。
瘋一把?
他看著王雄健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曾這樣熱血沸騰,也曾這樣不管不顧,為了一個認定的“理”,敢把天都捅個窟窿。
可是現在,他老了,成了公社書記。
他的肩膀上,扛著的不只是自己的前途,還有整個公社幾萬人的生計。
他學會了權衡,學會了妥協,學會了在不觸碰底線的前提下,為老百姓爭取最大的利益。
而王雄健,正在逼著他去觸碰那條最危險的底線。
“雄健,這事兒……太大了。”吳振邦的聲音有些沙啞,
“大鍊鋼鐵,是上面的號召,是全國性的運動。”
“咱們一個公社,去質疑這個,那就是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我沒想質疑運動。”王雄健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實事求是地算一筆賬。”
他拿起那張煙盒紙,指著上面的圖。
“書記,您看。這是咱們躍進社的三座土高爐。”
“為了建這三座爐子,我們砍了多少樹?佔了多少好地?這些先不說。”
“為了讓爐子燒起來,全屯子的壯勞力,沒日沒夜地拉風箱,上山找礦,連秋收的最後關頭都顧不上了。”
“範建國家的地,熟透的苞米就那麼爛在地裡,沒人收。這損失了多少糧食?”
“還有,為了湊原料,家家戶戶的鐵鍋、鐵盆,甚至連門上的鐵環都給獻出去了。”
“現在大夥兒做飯,好多家都用瓦罐。冬天馬上就到了,沒有鐵犁,明年開春怎麼翻地?”
“沒有鋤頭,怎麼種地?”
“我們付出了這麼多,得到了什麼?”王雄健的語氣變得尖銳起來,
“就得到了幾坨根本不能用的鐵疙瘩,和一個‘先進集體’的空名頭。”
“然後,我們拿著這個名頭,去跟上級要救濟糧。”
“書記,您說,這筆買賣,划算嗎?”
吳振邦沉默了。
王雄健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臉上。
這些情況,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一直在刻意迴避,因為這是“政治任務”,是不能算經濟賬的。
可現在,王雄健偏偏就把這筆血淋淋的賬,攤開在了他面前。
“你……你想怎麼算這筆賬?”吳振邦艱難地開口。
“很簡單。”王雄健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精光,
“咱們不發檔案,不喊口號。咱們就帶著人,帶著秤,帶著算盤,一個村一個村地走,一個屯一個屯地看。”
“看什麼?”
“看三樣東西。”王雄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看各村的土高爐還在不在,煉出來的‘鋼’還在不在。”
“在的話,咱們就當場驗一驗,看看這鋼到底能不能打成犁鏵。”
“第二,看各村的農具還剩下多少。統計一下,明年開春,農具的缺口有多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咱們去問問老百姓,問問他們為了鍊鋼,耽誤了多少農活,損失了多少糧食,家裡還夠不夠吃到明年開春。”
他看著吳振邦,一字一頓地說:“咱們把這些東西,都原原本本地記下來。”
“不用我們說一句話,這筆賬,自己就算清楚了。”
“到時候,咱們把這份賬本往馬縣長桌子上一放。”
“他看了,是會砍我們的腦袋,還是會想辦法給我們補上這個窟窿?”
吳振邦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
他明白了,王雄健這不是要硬碰硬地去否定運動,他是要用事實,用資料,用老百姓最真實的困境,去“倒逼”上級!
這是一步險棋,但卻是一步妙棋!
你馬縣長不是說要實事求是嗎?不是說要為老百姓著想嗎?
好,現在我就把最真實的情況擺在你面前,我看你怎麼選!
“你這小子……”吳振邦指著王雄健,手指都在抖,
“你這腦袋是怎麼長的?這哪是農民的腦子,這比那些老狐狸都精!”
他心中的那團火,被王雄健徹底點燃了。
怕什麼?
大不了一把年紀了,回家種地去!總比眼睜睜看著老百姓餓肚子,自己還昧著良心喊口號強!
“幹了!”吳振邦猛地一拍大腿,
“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回公社,把會計、農技員都叫上!咱們這就組成調查隊,今天就出發!”
他像是年輕了二十歲,渾身充滿了鬥志。
“你這第一把火,是想把天給燒個窟窿啊。”吳振邦感慨道,
“不過,我喜歡!這天,是該亮一亮了!”
說幹就幹。
吳振邦雷厲風行,當天下午,一個由公社書記親自帶隊,成員包括會計、農技員、生產隊長代表,以及那位新上任的“副組長”王雄健的奇怪調查隊,就正式出發了。
他們的第一站,不是躍進社,也不是韓家屯,而是公社裡去年糧食產量最高、也是大鍊鋼鐵最積極的“紅星社”。
紅星社的書記一聽公社領導來視察工作,還以為是來表彰的,敲鑼打鼓地把他們迎了進去。
“吳書記,您來啦!我們正準備向您彙報呢,我們社超額完成了鍊鋼任務,煉出的鋼水,嘩嘩的,跟鐵水泉一樣!”
吳振邦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少說廢話。帶我們去看看你們的鋼。”
紅星社書記臉上的笑容一僵,但還是領著他們到了一處空地。
空地上,堆著一大堆黑乎乎、奇形怪狀的疙瘩。
“書記,您看,這就是我們的成果!”
王雄健走上前,拿起一把大錘,對著其中一塊“鋼錠”就砸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那“鋼錠”應聲而裂,露出了裡面蜂窩狀的、夾雜著大量雜質的斷面。
“這……這叫鋼?”王雄健掂了掂手裡的半截鐵疙瘩,看向紅星社的書記。
那書記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吳振邦冷哼一聲,對身後的會計說:“記下來!紅星社,鍊鋼成果,廢鐵一堆!”
他又對農技員說:“去!到他們倉庫看看,農具還剩多少!”
農技員領命而去,不一會兒就跑了回來,臉色難看:“書記,倉庫裡空了!別說犁和耙,連鋤頭都沒幾把了!”
“記下來!”
吳振邦最後轉向那個快要哭出來的紅星社書記:“走,帶我們隨便到社員家裡看看,看看他們的米缸。”
紅星社書記的腿一軟,差點沒跪在地上。
調查隊在紅星社待了不到兩個小時就離開了,留下了一地雞毛和紅星社幹部們慘白的臉。
他們沒有停歇,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村子。
每到一處,幾乎都是同樣的情景。
堆積如山的廢鐵,空空如也的農具庫,還有村民們面對詢問時,那欲言又止、充滿憂慮的眼神。
王雄健的那把大錘,砸碎了一塊又一塊虛假的“鋼錠”,也砸碎了一個又一個幹部們吹出來的牛皮。
會計本子上的記錄越來越多,吳振邦的臉色也越來越沉。
他知道,王雄健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而且火勢之猛,遠超他的想象。
這火,不光燒掉了那些虛假的政績,更燒出了一個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窟窿。
明年開春,整個公社的春耕,都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天黑時分,調查隊趕到了韓家屯。
韓家屯的書記早就聽到了風聲,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出來。
吳振邦也懶得找他,直接帶著人走向了那幾座已經熄火的土高爐。
爐子旁邊,還扔著幾頭被野豬拱死的豬崽屍體,散發著臭味。
顯然,這裡不光鍊鋼失敗了,養豬也失敗了。
吳振邦看著這滿目瘡痍的景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回頭,想找王雄健,卻發現王雄健並沒有看這些,而是正蹲在不遠處,跟一個正在哭泣的小男孩說著什麼。
“怎麼了?”吳振邦走了過去。
“書記,”王雄健站起身,臉色凝重,
“這孩子說,他家的鍋被砸了,他爹上山找礦,摔斷了腿,現在家裡已經沒米下鍋了。”
吳振邦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衣衫襤褸、滿臉淚痕的孩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所有的人,用嘶啞的聲音吼道:“看看!都給我好好看看!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先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