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痴男怨女,夜宿黑店(1 / 1)
男子聞言微微一怔,隨後緩緩摘下頭上的竹笠,露出一張集慕容珏的俊逸、風玉樓的妖異與趙天的冷峻於一體的面容。
月光下,宛如畫中走出的人物,與屋內的女子恰似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樣一個氣度不凡、本該福澤深厚的男子,此刻卻獨自坐在院中桂樹下,對月獨酌。
他這一生,從未行差踏錯半步。
若不是為了眼前這名女子,他本可居華屋、衣錦袍、飲瓊漿,逍遙一生。
他唯一做錯的事,便是五年前那驚鴻一瞥......那時他還是翩翩少年,她還是陌上玉人。
原以為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怎奈天意弄人,世事難料,命運的捉弄終究落在了他們身上。
若他能看開,世間本無不可放下之事。
可他卻偏偏鑽入了牛角尖,甚至與人立下賭約:若此生不能娶她為妻,便自我放逐至傳說中的蠻荒之地,永世不歸皇朝。
他來自天穹皇朝巨龍城,出身雖不差,卻遠不及眼前女子顯赫的家世。
她乃大離皇朝京華城的皇親貴戚,不日便將嫁作他人婦。今夜,或許是二人最後一次相見......
安得與君相決絕,
免教生死作相思。
她身為皇族之女,今夜冒險前來這無名小鎮相會,已犯大忌。
可她終究還是來了。即便日後為千夫所指,她也無所顧忌。
她曾想與他同遊天地,如今卻只願他安然離開大離皇朝。
因為她並非孤身一人,身後還有父母親族。身為世家之女,婚姻大事,從來由不得自己。
男子臉上泛起一抹苦笑:“若令尊得知你在此夜與我對飲,只怕會親手取我性命。”
“秦公子......”
女子幽幽一嘆,“天下女子何其多,你又何苦執著?”
男子一怔,隨即展顏而笑。那一笑,彷彿令院中秋菊、室內百花皆為之綻放。
如此一對璧人,卻難成眷屬。
他輕抿一口酒,低聲道:“我能放下天地,唯獨放不下你。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女子默然。
夜風拂過,一杯酒自院外飄至她面前。
她伸手接過,淺嘗一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呢喃:“好酒。”
可她依舊端坐不動,宛如一尊玉雕,又似心如死灰之人,未有半步踏出房門與男子相擁之意。
她的確美得驚心——眉如新月,眸似寒星,一點朱唇如櫻桃初綻,足以令任何男子失魂落魄。
男子仰望夜空中的一輪月兒,一聲長嘆:“想不到上天竟待我如此刻薄。”
女子搖頭:“從今往後,忘了我吧。”語畢,她舉杯一飲而盡,神情決絕如飲鴆酒。
男子苦笑:“你這般飲酒,倒似在服毒。”
女子閉目,一滴清淚悄然滑落。
喃喃道:“有些人可求一死,我卻連死的資格都沒有。”若她死於此地,必會累及父母全家。她不能如此自私。
男子只得再斟一杯,兩眼怔怔無神,回道:“既是最後一夜,為何連一眼都不願看我?”
女子緩緩垂下眼眸:“不敢看。”
“為何?”
“怕多看一眼,便再離不開這小鎮。”
男子搖頭苦笑:“即便你我不言,若趙家得知今夜之事,又豈會信你清白?這又何苦......”
女子聞言一怔,搖頭輕嘆:“只願你好好活著,別再念我。”
“只為活著?”
男子怔住,仰首望月,喃喃苦笑:“若無你,生亦何歡?”不待女子回應,他又道,“如我這般人,或許明日便會身首異處......死,又何懼?”
女子沉默不語。
男子連飲數杯,胸中鬱結化作幾分火氣.
揚聲笑道:“你在此夜與男子私會,他日若為人知,你那未婚夫君豈會不妒?豈會不與我決一生死?”
女子淡然搖首:“我絕不會讓第三人知曉,他自然無從吃醋。”
男子悲憤交加,一口酒猛地噴出,宛如嘔血,滿面愴然:“我快要死了!”
女子垂下眼簾,默默說道:“能自在赴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話音未落,她身子一軟,翩然倒在滿地落花之上,宛若九天仙子驀然沉入夢境。
“啊!”
男子失聲驚呼。夜風微涼,他自瀰漫的花香中嗅到一絲異樣的甜意。
尚未回過神來,便覺天旋地轉......
“撲通”一聲,他與屋內女子一般,重重倒地。
……
一個時辰前。
離開白玉城的少女踏入瞭如意客棧。
點了一碗牛肉麵,飲了半壺酒,入眼處,恍若看到客棧的牆壁,沾滿血腥之色,心裡咯噔一聲。
隨口問夥計:“小二,這店開了多久?”
“記不清嘍......”夥計一愣。櫃檯後的掌櫃望著灰白牆壁,心下暗嗤:“你又何必打聽?過了今夜,你便不再是你了。”
面上卻淡淡一笑,回道:“約莫十五、快二十年了吧?”
“哦。”
少女應聲。桌上燈花忽地爆開,飛濺的燈油在空中凝成一張慘白的鬼臉。
心下一凜:“莫非是家黑店?”
神海中,雲夕月一聲輕哼,印證了她的猜測。
掌櫃忽然對少女笑了起來,一旁的夥計白芷也隨之詭笑。掌櫃覺得有趣:若她明知是黑店仍敢踏入,簡直是自尋死路。
白芷不動聲色,卻在心裡冷笑:“你們敢坑我?我既然敢在你這黑店吃麵住店,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能耐?”
“不知小姐打算住多久?”掌櫃問道。
“明日便走。”
少女放下酒杯起身,對夥計招手說道:“帶我去後院尋間乾淨客房。”
不等掌櫃回過神來,夥主應了一聲,帶著少女往後院走去,一邊回道:“小姐請跑我來。”
看在白芷眼裡,夥主好似丟了魂一樣,走路都在搖晃。
跟在後面的少白芷搖了搖頭。
夥計手中的燈籠也在輕輕搖晃,以至於,少女連腳下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來到後院,夥計推開房門,想了想扇了自己一巴掌,瞬間清醒過來,回過頭嘿嘿一笑。
“小姐請進。”
白芷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忍不住問道:“夥計,你在這裡做了多久?”
夥計打了一酒嗝,“呃!”了一聲:“我上個月,才來。”
白芷一步踏入,笑道:“我說,這不會是一家黑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