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曲清歌斷肝腸(1 / 1)
女子不知伏案翻閱了多少時日的書卷,眉眼間已染上幾分倦怠。
一顆心在天上,地下不知遊歷了幾回,夢見了幾個故人。
蛾眉輕皺,彷彿心裡有一絲意難平,忍不住輕輕地嘆息一聲,像是緬懷曾經的過往,又好像是在期盼未來一刻的到來。
一時間如雕像一般,竟然呆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素手輕抬,一張雅緻古琴無聲落在案上。
輕皺的眉頭漸漸舒展,一雙手從道袍裡伸出,指尖輕撥,叮咚琴音便如流水般漫開,迴盪在雲船之間。
一剎那,琴聲悠揚清越,顯然撫琴之人修為高絕。
琴技之精妙,與白芷當日相比,簡直判若雲泥。
琴音淙淙如山間清泉穿透船艙,直入雲海,連正要凝神冥想的蘇紅玉都不由心頭一動。
眉頭輕輕一動,當即推門而出。
“艙內悶得慌,我去船頭透透氣。”她對身後的慕容珏說道。
慕容珏正與白亦君相談甚歡,聞言揮了揮手。
想了想說道:“船頭風大,樓主記得披上斗篷。”說著起身取下掛在架上的狐皮披風,遞了過去。
玉嫣然掩唇輕笑:“沒想到慕容公子這般體貼入微?”
蘇紅玉瞬間雙頰飛紅,低低應了一聲,接過披風便推門而出。
循著琴音,她一路來到二層船艙的一間房門外。
猶豫片刻,還是鼓起勇氣輕叩門扉:“小女蘇紅玉,不知是哪位前輩在此撫琴?可否容我入內請教一二?”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
這般唐突造訪,實在有失禮數,若遇上的是登徒子,豈不是自尋煩惱?
然而當下的她,卻收不住了。
琴聲悠悠,如泣如訴。蘇紅玉聽著,不覺痴了。
心想若自己能有這般琴藝,或許就能讓那人傾心相待?
一念及此,熱血上湧,又輕輕叩了幾下房門。
“進來吧。”琴聲未歇,門內傳來女子清越的嗓音。
蘇紅玉心中忐忑稍安,唇角剛綻出一抹笑意,房門已無風自開。
微微片刻遲疑,跟著踏入房中,抬頭瞬間,卻是一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恭敬說道:“沒想到撫琴的,竟是這般傾城的姐姐。”
撫琴女子微微頷首,示意她在對面的紫檀木椅上落座。
蘇紅玉依言坐下,望著眼前人,猶在夢中。心道若是樓玉風或慕容珏在此,怕是要當場失態。
只見撫琴的女子體態婀娜,撫琴姿態悠然自得。
蘇紅玉只好往小火爐裡添了兩塊木炭,一邊煮水沏茶,一邊側耳聆聽。
想到玉嫣然若見此景,定要笑她莽撞......自己這般貿然闖入陌生女子的房間,與世間的登徒子何異?
撫琴女子神色淡然,身為絕世修士,察言觀色本是入門功夫。
只見她一邊撫琴,一邊微微抿唇,想著在這寂寥旅途中能遇知音,倒也是件幸事。
蘇紅玉卻如初入世事的少女,怔怔望著眼前絕色女子,顯得侷促不安。
心中暗歎:世間怎會有這般出塵之姿?寬大道袍隨她指尖流轉恍若流雲,看得蘇紅玉眼前一亮。
正欲開口,琴聲忽轉。
眨眼間,從二月春風的綿綿細語,化作秋雨的悽悽切切,柔腸百轉。
蘇紅玉心頭一凜......這般急轉直下的琴音變化,便是她也難以駕馭,更何況前一刻還是和風細雨,轉眼就成了悽風苦雨?
她惴惴不安間,忽然想起斷臂的熊天罡,死在白芷劍下的姖無雙,還有自己因中毒一夜跌落的元嬰境界......
剎那間心痛如絞,臉上浮現痛楚之色。
喃喃自語道:“白芷,你給我的痛,終有一日要你償還。”
琴聲細若秋雨,似在耳邊低語。
撫琴女子沉浸在自己的意境中,並未聽見她的呢喃,只是柔聲吟道: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一雙春水般的明眸怔怔凝視琴絃,如同凝視心愛之人。
秀美面容瞬間緋紅,看得蘇紅玉嚅嚅喏喏,哪還有半分修士的出塵之態?
一滴清淚悄然落入手中茶杯。
蘇紅玉頓覺口乾舌燥,彷彿未見杯中淚痕,仰首飲盡,隨即愣住。
不知是淚水的苦澀,還是茶香的回甘?意猶未盡間,竟將杯中一片茶葉含入口中,細細品味那難以言說的滋味。
沉默之下,卻忍不住一聲輕嘆:“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叮咚......”
琴音戛然而止,撫琴女子指尖輕按琴絃,望著蘇紅玉無奈一笑。
卻見對方又捻起一片茶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原本苦澀的神情忽然變得精彩紛呈,如同少不更事的姑娘誤食黃連,渾身輕輕一顫。
女子掩唇淺笑,心道這貿然闖入的姑娘,倒也有趣。
蘇紅玉卻渾然未覺,低頭沉浸在自己的愁思中。
畢竟世間修士,並非人人都有機緣修習琴棋書畫。
除了世家子弟自幼拜師學習,尋常修士一旦踏上修行路,便再難分心於此。所謂陶冶情操,不如說是滴水穿石的功夫。
哪個修行之人不明白,提升修為才是重中之重?
見微知著,觀蘇紅玉情狀,女子心中瞭然。
不覺莞爾,覺得眼前這一幕反倒成了旅途中最有趣的景緻。
本想在這雲船之上撫琴一曲打發時光,誰料竟引來一個知音?
看著蘇紅玉靦腆羞澀的模樣,心想這姑娘怕也不是尋常人家的弟子。
當下輕噫一聲,蘇紅玉頓時驚醒,轉頭對她赧然一笑。
女子也禮節性地回以微笑。她平日雖神色倨傲,此刻卻顯得格外溫和。
“妹妹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女子柔聲問道。
“在下來自京華城,正要前往白帝城。”
“原來如此。”
“前輩呢?”
“我叫沐清歌,來自南海一座無名島嶼......”
沐清歌廣袖輕拂,收起案上古琴,執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熱茶,淺啜一口。
瞥了眼蘇紅玉,笑問:“想不到這天寒地凍的時節,妹妹也有雅興離京,是遊歷還是冒險?”
蘇紅玉一臉茫然,纖長五指捧著空杯,低眉斂目。
一顆心,仍沉浸在沐清歌的琴曲意境中,怨著白芷的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