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似雪(1 / 1)
他指著那扇破爛的大門,手指都在發抖。
“這些奴才的月例是普通管事的三倍,他們的伙食標準也是按照蘇家旁系少爺們的規格來定的,靈石、丹藥、綢緞之類的我也都一樣不差給他們。”
“我認為這些看護的工作又髒又累,只要把錢給足了,把他們的心餵飽了,他們為了銀子,也會對這些殘疾的老兄弟好一些。”
“我以為有錢可以買到鬼來推磨,我以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蘇厲痛苦地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眼淚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我真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我這是拿肉包子打狗,養出了一群吃人的狼。”
虎尚且如此,更何況人呢。
蘇厲對外人很兇狠,對爭權奪利的子孫也很兇狠。
但是對於曾經為家族拼過命、流過血,現在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廢人,他內心是愧疚並且善良的。
不管這善心是出於博取好名聲的目的,也都是實實在在地投入了真金白銀。
但是結果會怎麼樣?結果就是剛才看到的胸口有“廢物”二字的乾屍。
司空慶在一旁看著,心裡各種滋味。
現在他得說話了,這時候不安慰兩句,以後怎麼跟蘇家穿一條褲子?
“蘇老督主,你也不要太往心裡去。”
司空慶支撐著虛弱的身體向前走了一小段路,語氣中充滿著同情與安慰。
“這些奴才胸無點墨,所作所為與你無關。”
“你是高高在上的家主,整天忙於和其他家族的老狐狸們鬥智鬥勇,那是幹大事的人,哪有時間日復一日地監督著這群掃地奴才?”
“你又不是神仙,就算神仙也會有算不到的時候,你一片好心,誰會想到那些下賤的東西會有這麼黑的心呢?”
司空慶這話算是圓滑到了極致,既捧了蘇厲,又替他卸了責任,還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蘇厲聽了這話之後,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但是緊接著,自責之情就變成了怨毒。
“不是我錯了!”
蘇厲猛然抬起頭來,咬牙切齒,梟雄本色再現。
“不應該用安撫的方式對待這些奴才,什麼重金收買?什麼是用道德來征服別人?”
“全是狗屁!”
他狠狠地把地上的碎骨頭踢飛了,殺氣騰騰地低吼著。
“我應該在他們進入榮養院的第一天,就把他們的一隻手剁下來,再把他們的爹孃老子都抓起來關進地牢。”
“告訴他們,伺候好了有飯吃,伺候不好,老子就一天殺他們全家一個人。”
“讓他們時刻處在恐懼之中,這幫賤骨頭才不敢產生壞心思,讓我的功臣在我蘇厲的眼皮底下受罪。”
這才是蘇厲,這才是可以親手殺死自己的孫子,並且自己砍斷自己的一隻手臂的人。
在他看來,既然懷柔沒有成功,那就說明手段不夠狠、不夠絕。
“哈哈哈。”
一聲突如其來的笑聲,把蘇厲的咬牙切齒打斷了。
韓塵揹著手站在風雪中,笑得前仰後合,好像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蘇厲愣住了,司空慶也愣住了,正想說話的孫正泉也閉上了嘴。
“先生……您為什麼笑?”
蘇厲有點不明白,也覺得有點不公平。
“難道我的雷霆手段也有錯嗎?”
韓塵停止了笑,轉過身來,一雙深邃的眼睛中透出一股看透世情的戲謔。
“蘇老督主,你認為把他們全家都抓起來,用刀抵著他們的脖子,他們就會真心實意地照顧那些廢人了嗎?”
“天真,真的很天真。”韓塵搖搖頭,伸出兩根手指。
“重金收買即為利誘,以嚴刑峻法為威脅,這兩種方法,效果還是挺好的。”
“但是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手段都只是暫時的。”
“給錢時間長了就是理所當然,施威時間長了就會產生麻木反噬。”
韓塵指著那扇破爛的大門,語氣溫冷。
“他們不能動你,就會把恐懼十倍地發洩到這些廢人身上。”
“吐口水、扎私處、掐喉嚨——是你們把他們逼瘋的,也是你們給他們的膽子去做壞事。”
蘇厲臉色蒼白,在那一瞬間,他所引以為傲的權謀變得滑稽起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求教先生!人心能被控制住嗎?”
“人心就像雪一樣,一有風吹來就會改變方向,想要一勞永逸嗎?”
“夢裡。”
韓塵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唯一的方法就是一直盯著,山中沒有老虎,猴子就當大王了。”
“山頂上只打老虎,不看山溝裡的情況,沒有了威懾,奴才就變成了主人。”
“廢人頭上拉屎撒尿的感覺,比靈石更讓他們上癮。”
韓塵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說:“環境造就人。”
“沒有監督的善政,就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鏗鏘有力,猶如雷鳴,蘇厲被電到了,站在那裡發呆,旁邊的孫正泉,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狂熱起來。
“人心。藥效。環境……溫床……”
二十年來一直存在的瓶頸,在這一刻咔嚓聲碎。
孫正泉明白了,人心比作爐火,環境比作丹爐,並沒有一成不變的死方子,只有隨時變化的活火候。
“轟!”
浩瀚的木系靈力瞬間爆發,風雪倒卷,一尊虛幻的藥鼎在他頭頂轟然成型。
蘇厲、司空慶都被嚇到下巴都要掉下來了,聽幾句人情世故就能悟道築基嗎?!
“閉嘴,後退三丈。”
韓塵眼中閃過一抹讚賞之色,當即抬手護法,低喝道。
“誰敢出聲打斷,我就把他扔進去餵狗。”
眾人忙不迭地屏住呼吸後退,孫正泉的情緒越發激昂,那層窗戶紙眼看就要被捅破了。
就在此時,只聽“吱呀”一聲響,榮養院的門被裡面的人推開了。
一股腐臭味撲鼻而來,緊接著就有一個陰險的罵聲。
“哪有野狗亂叫的?”
“打攪了本公子的好夢,活得不耐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