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果心繫命,爛指當鑰匙(1 / 1)
那截爛得只剩骨頭茬子的手指,也沒個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光效,就那麼幹巴巴、硬生生地杵到了人參果那隻滑溜溜的表皮上。
滋啦。
像是一塊生肉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
那顆號稱水火不侵、萬法不破的人參果,居然像是怕癢似的猛地一哆嗦。
果皮上那層晶瑩剔透的釉質瞬間崩開,炸出一道道比頭髮絲還細的裂紋。
裂紋裡沒流出什麼瓊漿玉液,反而滲出股子腥甜的血腥味。
雷鵬沒撒手,手腕子反而又往下壓了一寸。
“咔嚓”一聲脆響,果皮徹底崩裂,露出裡面的真容。
沒有什麼先天乙木之氣,也沒有什麼大道符文。
那裡面就是一顆還在突突直跳的、拳頭大小的血色果核。
果核上面密密麻麻地纏滿了銀白色的絲線,勒得果肉都翻了卷。
雷鵬只看了一眼,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他的命。
每一根絲線,都是他這三十年來莫名其妙消失的壽元,是他每次明明能贏卻總是差口氣的運氣,是他爹為了讓他活命主動跳井換來的“買路錢”。
旁邊的阿禾沒說話,甚至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只是那隻枯瘦的手快如閃電地探了出去。
她指尖上那株剛剛重生又枯萎的小白花,根鬚猛地暴漲,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順著裂縫就扎進了果核深處。
沒有什麼宏大的記憶回放,阿禾只是渾身一震,然後反手就在雷鵬的手背上狠狠抓了一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一股子畫面硬塞進了雷鵬腦子裡。
還是那口枯井。還是那個絕望的黃昏。
他爹雷老漢並沒有失足。
那個平日裡連殺雞都不敢看的老實巴交的農民,是自己在那井沿上坐了整整半個時辰,把那一袋子留給雷鵬娶媳婦的銅板一顆顆擦亮,整齊地碼在井邊。
然後,老頭對著井底那個黑漆漆的洞口,像是跟老鄰居嘮嗑一樣說了一句:“拿我不當命,換俺娃一條路。”
說完,老頭是笑著跳下去的。
“爹啊……”
雷鵬嗓子眼裡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瀕死的嗚咽,眼眶瞬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一直以為那是命不好,是天災,是意外。
合著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場明碼標價的買賣!
鎮元子那老王八蛋收了錢,卻還在那是假惺惺地當大善人!
“咳——呸!”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要把肺葉子都咳出來的動靜。
老瘸子也沒看前面的戰況,他那張老臉蠟黃,嘴角的黑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喉嚨裡那口攢了一輩子的黑痰狠狠咳了出來,也不嫌惡心,直接伸手一抹,全糊在了雷鵬剛才那隻踩了屎的鞋底印上。
“去……去他孃的……長生久視……”
老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就在他斷氣的一瞬間,那團糊在鞋印上的黑痰突然活了。
它們蠕動著,扭曲著,化作無數條比頭髮絲還細的活蛆,順著地面的龜裂縫隙,瘋了一樣地往地底深處鑽。
那不是普通的蛆,那是窮人的怨氣化成的蠱。
嗡——!
這股子陰損至極的力量順著地脈一路狂飆,直通五莊觀後山。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雷鵬就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顆果核上纏繞的銀絲,開始崩斷了。
嘣!嘣!嘣!
每斷一根,那種壓在心口讓他喘不過氣的大石頭就輕一分。
那些銀絲像是被看不見的蟲子啃噬著,斷口處冒著滋滋的黑煙。
這時候,遠處那原本還有點亂糟糟的骨哨聲,突然變了個調子。
變得尖銳,淒厲,像是一把鋸子在鋸人的腦殼。
那是九歲村長吹出來的“斷腸調”。
“哭!都給我哭!”
九歲那丫頭站在糞坑邊上,手裡揮舞著那根還在滴著餿水的木棒,小臉漲得通紅,“把那點委屈全哭出來!今兒個咱們不講理了!”
“哇——!”
“命線是狗繩!老子要放風!”
幾百個還在穿開襠褲的娃娃,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這哭聲沒一點悲傷的意思,全是那股子不管不顧的撒潑勁兒。
這股子混雜著童子尿騷味、陳年老糞氣和爛泥塘子味兒的聲浪,在半空中竟然扭曲成了一把巨大的、灰濛濛的剪刀虛影。
那剪刀看著鏽跡斑斑,上面還掛著不知哪來的爛布條,對著半空中那些連線著果核和虛空的銀色絲線網,咔嚓就是一下。
沒有什麼金屬撞擊的脆響,只有一種類似舊布匹被撕裂的悶聲。
嘶啦——!
五莊觀深處,那棵被無數修士奉為聖物的人參果樹,猛地劇烈搖晃起來。
原本翠綠欲滴的葉子,像是瞬間經歷了幾個紀元的枯榮,一片接一片地化作飛灰灑落。
那粗壯的樹幹上,更是崩開了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痕,每一道裂痕裡都流淌著黑色的膿血。
機會!
雷鵬根本顧不上心疼那棵樹,他腦子裡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弄死這玩意兒!
他那隻按著斷指的手,再也沒有一絲猶豫,直接順著果核崩開的裂口,噗呲一聲插了進去。
那種手感很噁心,像是插進了一團溫熱腐爛的內臟裡。
果肉像是受到了致命的刺激,猛然間瘋狂收縮,像是一隻強有力的拳頭,死死地“握”住了雷鵬的手腕,想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呃啊——!”
雷鵬疼得渾身青筋暴起,但他沒退。
他死死咬著牙關,舌尖都被咬爛了。
“給老子……爆!”
他含著一口帶著鐵鏽味的血沫子,也不管什麼準頭,對著那顆正在瘋狂掙扎的果核就噴了上去。
這是凡人的精血,沒什麼靈氣,但夠燙,夠腥,夠狠。
一聲沉悶的炸響。
那顆堅不可摧的果核,就在這一口血噴上去的瞬間,像是氣球一樣炸開了。
沒有四濺的果肉,只有整整三百根細如牛毛的銀線從裡面噴湧而出。
雷鵬看得真切,那哪裡是什麼銀線。
那是臍帶。
每一根線的盡頭,都繫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泛著青黑色死氣的碎片。
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被這棵樹“吃”掉的那些孩子的指甲蓋。
這哪裡是修仙福地,這分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隨著這三百根“臍帶”寸寸崩斷,雷鵬只覺得胸口那塊早就忘了疼的舊傷疤位置,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熱意。
那個從他記事起就烙在胸口、代表著“天命難違”的奴隸印記,就像是被太陽曬化的積雪,一點點地淡了,散了,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奇怪的刺癢。
雷鵬下意識地攤開掌心。
只見他那滿是老繭和泥垢的手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副看著就欠揍的簡筆畫塗鴉。
畫的是個光著腳丫子的小人,正把一枚大得誇張的銅錢踩得稀碎。
小人旁邊,還歪歪扭扭地用那種小學生字型寫了一行備註:
“命是自己的,別賒!”
這字跡……
除了那個把他坑得死去活來的陳玄,還能有誰?
而此時此刻,在那遙遠的五莊觀廢墟之中。
那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地仙之祖鎮元子,正披頭散髮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枚視若性命的推演玉簡,平日裡那雙看淡風雲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呆滯。
玉簡上的神光像是因為接觸不良一樣瘋狂閃爍,最後竟然冒出一縷黑煙,在半空中極其敷衍地拼湊出了四個帶著濃重嘲諷意味的大字:
“天命……歸糞。”
這四個字剛一閃現,玉簡就啪的一聲,碎成了粉末。
風一吹,糊了鎮元子一臉。
雷鵬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那塊巨大的龜甲上。
周圍的風漸漸平息了,那種要把人骨髓都吸乾的恐怖壓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個還在一閃一閃發著微光的塗鴉小人。
那小人的腳丫子下面,似乎還藏著什麼東西,若隱若現的,像是一個沒畫完的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