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危機從未遠離(1 / 1)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焦急地來回搜尋,最終,一根凍得發僵的手指,重重地停留在了野人溝方向大約中途的一個標記點上:一個廢棄的炭窯。就是之前他帶著王有勝,與那個被鬼子脅迫的老鄉交接糧食的地方!
那裡地處山腰,相對隱蔽,最重要的是,它是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建築!或許能提供一點可憐的庇護,讓他們熬過這個致命的夜晚。
“目標改變!”張大彪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們不去野人溝了!天黑前,必須趕到那個廢棄炭窯!”他指著地圖上的那個點,對圍過來的幾個班長強調,“在那裡過夜,明天天亮再出發!”
這個訊息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戰士們幾乎枯竭的身體。一個明確、且似乎在幾個小時內可以達到的短期目標,遠比那個遙不可及的野人溝更能給人帶來現實的動力。絕望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短暫的休息結束後,隊伍再次出發。方向略微調整,朝著記憶中那個廢棄炭窯的位置,艱難行進。有了盼頭,隊伍的氣氛似乎不再那麼死寂沉沉,戰士們之間開始有了簡短的互相鼓勵。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身後留下的這一行足跡,在這片茫茫雪原上,是多麼的清晰和致命。儘管風雪會逐漸掩蓋痕跡,但在下一場更大的風雪到來之前,這一行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以及那副簡易擔架在雪地上拖曳留下的兩道長長的、平行的沙痕,對於任何有經驗的追蹤者來說,都如同黑夜裡最明亮的指路燈塔。
在他們身後數里之外,一支裝備精良的鬼子搜尋小隊,正沿著他們留下的蹤跡,不緊不慢地追蹤著。帶隊的軍曹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笑容,他不時蹲下身,捻起一點雪,觀察著腳印的新鮮程度。他已經判斷出對方人數不多,且有重傷員,體力也已接近枯竭。他們接到了“鷂”親自下達的死命令,務必找到並全殲這支“老鼠”一樣的獨立團殘兵。
“鷂”的網,並沒有因為一次成功的引誘而收起,反而因為獵物留下的清晰痕跡,撒得更開,收得更緊了。
而與此同時,在他們來時的那片東面山坡上。那支被引開的鬼子巡邏隊已經停止了搜尋。雪地上,那個被當做誘餌的旅部信使了無生氣地躺著,身下的積雪被不斷湧出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在潔白的世界裡格外刺眼。一個鬼子兵正蹲在他的屍體旁,用刺刀粗暴地試圖撬開他那因為死亡和嚴寒而僵硬蜷曲的手指。在費了一番功夫後,一張被鮮血浸溼的紙條和那個小小的、雕刻精緻的木麻雀,終於從那隻至死都緊緊攥著的手中,被摳了出來。
信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在用生命最後的神情,訴說著他的不甘和最後的警告。
紙條,即將落入敵手。
危機,從未真正遠離,反而正以一種他們無法預知的方式,急劇升級。
張大彪帶著隊伍,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只是朝著那個被視為希望的廢棄炭窯,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著,在蒼茫的雪原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通往未知命運的足跡。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也變得更加刺骨和狂暴。
廢棄炭窯那黑黢黢的洞口,在暮色四合的風雪中,像一個野獸張開的大口,散發著陰冷潮溼的黴味。但對於張大彪和這支瀕臨崩潰的小隊來說,它卻是此刻唯一能提供些許庇護的避難所。
“快!進去!”張大彪率先鑽了進去,警惕地舉槍掃視著內部。窯洞不大,地上散落著一些燒剩的木頭碎屑和煤渣,空氣汙濁,但至少能擋住那割人的寒風。
戰士們魚貫而入,最後兩人小心地將王有勝的擔架也抬了進來。一進窯洞,所有人幾乎都脫力地癱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身體接觸到稍微不那麼冰冷的地面,反而激起一陣更劇烈的顫抖。
“檢查一下里面!小心點!”張大彪強撐著下令。兩個戰士端著槍,小心翼翼地向窯洞深處摸去。很快他們回報,裡面是死路,除了些破爛雜物,空無一物,也沒有其他出口。
雖然失望,但也算暫時安全。
“生火!必須生點火!不然都得凍死!”張大彪看著戰士們發青的嘴唇,咬牙道。雖然生火有暴露的風險,但在凍死和可能被發現之間,必須賭一把。
收集了洞裡所有能燒的碎木和煤渣,又拆了半副實在沒法用的擔架,終於勉強聚起一小堆燃料。火柴劃了好幾次才點燃,微弱的火苗顫巍巍地升起,帶來了些許微不足道的光和熱。
戰士們立刻圍攏過來,伸出凍僵的手腳,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溫暖。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年輕卻寫滿疲憊、飢餓和恐懼的臉。
老王頭將最後一點雪水放在火邊加熱,依次餵給每個戰士,輪到王有勝時,也只能潤溼他乾裂的嘴唇。那點黑豆麵早已耗盡,真正的彈盡糧絕。
沉默籠罩著炭窯,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風雪的呼嘯。
“營長...”一個年輕戰士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咱們...真的能走到野人溝嗎?就算到了...真的有人接應嗎?那個紙條...”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信使死了,紙條落入了鬼子手裡,他們雖未親眼所見,但心中已有最壞的預感,野人溝的計劃還可能安全嗎?
張大彪沉默著,看著跳躍的火苗,臉色陰沉。他何嘗沒有同樣的疑慮?那個信使最後模糊的警告——“小心...‘鷂’...或者...小路...有...內...”——像鬼影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現在唯一的主心骨。
“走一步看一步!”他硬聲道,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活人不能讓尿憋死!鬼子拿了紙條又怎樣?這大山裡頭,他們就能比咱們更熟?明天天一亮,咱們就改道!不直接去野人溝,繞路!從黑雲坡後面繞過去!雖然遠點,但更隱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