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等我出醜?這是我的抓鬼現場好不(1 / 1)
昏暗的官房裡,油燈的火苗無力地跳動著。
空氣中,陳年紙張的黴味、灰塵的腥氣和熬夜帶來的酸腐氣息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窒息。
林浩和墨頓在這裡整整熬了兩個通宵。
墨頓的眼眶深陷,熬出的血絲像是蛛網一樣爬滿了眼白。
他手中的算籌因為徹夜不停的撥弄,已經被手汗浸得油光發亮。
“啪嗒。”
最後一根算籌被撥到位,墨頓的手劇烈地一顫,算籌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草紙上那個用炭筆寫下的最終結果。
“老師……又對了一遍,還是這個數。”
林浩沒有作聲。他靠在椅背上,兩天兩夜的殫精竭慮讓他臉色蒼白。
墨頓伸出顫抖的手指,點在那個最終的數字上:“過去三年,所有物料採買,價高三成。弓弦、鐵料、木材……無一例外。”
“最駭人的是損耗。每買十石鐵料,入冊便損耗兩石。每百張牛皮,必有三十張因瑕疵而廢。”
“可我們根據成品入庫反推,這些損耗,子虛烏有!”
“三十萬貫……老師,整整三十萬貫的虧空!這……這足夠再裝備一支玄甲軍了!”
三十萬貫!
這個數字砸在心頭,比程咬金的開山巨斧還要沉重。
這哪裡是貪腐?
這是一個盤踞在少府監內部,瘋狂吸食著大唐血肉的巨大怪物。
玄機子臨死前說的“鬼”,根本不是什麼讖言,而是由無數貪婪的人心匯聚而成的魔鬼。
監丞趙德勝,不過是這魔鬼身上一塊流膿的爛肉。
他背後,必然牽扯著一張足以遮天的巨網。
直接上報李世民?
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林浩掐滅。
把這本爛賬丟到皇帝面前,趙德勝和一干小魚小蝦必死無疑。
但然後呢?
背後的大魚會立刻斬斷所有線索,丟車保帥。
這三十萬貫的鉅款,也會隨著無數人頭的落地,徹底變成一筆死賬,再也追不回來。
李世民要的是一個每年能為他賺五十萬貫的聚寶盆,不是一個只會告狀的御史。
林浩緩緩站起身,拿起那張寫著驚天數字的草紙,湊到油燈前。
火苗“呼”地一下舔上紙張,瞬間將其吞噬。
“老師,您這是?”墨頓大驚失色。
一縷青煙升起,帶著墨跡的灰燼飄散在空氣中。
橘色的火光映在林浩的臉上:“證據不在紙上。”
“在人心裡。我要他們自己,把吃下去的東西,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墨頓,傳我的話。”
“就說我涼州侯林浩,改良神機連弩已有突破。十日之後,將在少府監的演武場,公開試射!”
“公開試射?”墨頓徹底懵了,“可是老師,我們的圖紙才剛畫好,很多關鍵部件的試樣都還沒做出來……”
林浩冷笑一聲:“誰說我要真的造出來了?”
“我要的,是搭一個全長安城最大的戲臺。臺子夠大,來看戲的人才夠多。那些藏在暗處的鬼,才坐不住,才會自己從陰溝裡爬出來。”
……
“什麼?林浩說他十天後要公開試射神機連弩?”
太極殿的偏殿裡,太子李承乾聽到這個訊息,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孤沒聽錯吧?他當神兵利器是什麼?街邊攤販的糖人嗎?說捏一個就捏一個?他瘋了!真是狂妄到了極點!”
一旁的孔穎達捻著鬍鬚,老臉上滿是鄙夷:“豎子無知,譁眾取寵罷了。神機連弩乃國之重器,豈是十天半月就能改良的?此乃自掘墳墓!殿下且等著,十日之後,便是他身敗名裂之時!”
“沒錯!到時候看他怎麼對父皇交代,如何對滿朝文武交代!”一名太子黨的官員立刻附和。
李承乾笑聲一收,臉上浮現出一抹陰狠。
“去,傳話給趙德勝,讓他好好配合林少監。林浩要什麼,就給他什麼,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千萬別讓他事後有任何藉口!本宮倒要看看,十天後,他能從褲襠裡變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天之內就飛遍了長安城。
兵部尚書府,正在沙盤上推演戰局的李靖聞言,一把掃空了所有棋子,沉聲對副將下令:“備馬!本帥要親自去少府監看看!”
工部尚書府,段綸則直接叫來了幾位最得力的下屬:“這十天,你們什麼都別幹,就守在少府監外面!林少監但有需求,無論是材料還是工匠,工部全力調撥,不得有誤!”
一時間,整個長安城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座破敗不堪的少府監。
有人期待,有人等著看笑話。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監丞趙德勝,此刻正點頭哈腰地站在林浩面前。
“哎呀,林少監,您真是神人降世啊!這才幾天,就把神機連弩給弄出來了?下官這心裡,佩服!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作揖,“您放心,您需要什麼,儘管開口!人手、材料,要什麼給什麼!”
“好。”林浩點點頭,“我需要一個獨立的工坊,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從工匠裡,給我挑二十個手藝最好、最年輕力壯的。”
“沒問題!包在下官身上!”趙德勝把胸脯拍得“嘭嘭”響。
他轉身離去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嘴角撇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很快,林浩帶著張鐵山和十幾個被新政收服的年輕工匠,進駐了少府監最偏僻的一處獨立院落。
工坊外,禁軍親自把守,徹底與外界隔離。
每天,都有大量的木材、鐵料、銅料被源源不斷地運送進去,裡面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日夜不絕。
趙德勝和幾個心腹躲在遠處,看著這番熱鬧景象,心中愈發篤定。
“裝神弄鬼!”趙德勝朝地上啐了一口,“他以為把門一關,就能造出神器了?”
“監丞大人說的是,”一個主簿諂媚地湊趣,“依小的看,他就是在裡面瞎折騰。等到了日子,再找個藉口說材料不合格,或者工匠不聽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趙德勝搖了搖頭:“不,他要是這麼幹,就太小看陛下了。他既然敢誇下海口,就一定得拿出東西來。只不過……拿出來的會是個什麼玩意兒,可就不好說了。”
幾人相視一笑,笑聲陰惻惻的。
第三天夜裡,林浩的官房。
他不小心將一卷畫滿了精密圖紙的草稿遺忘在了書案上,人就被一名小吏急匆匆地叫走了,說是商議“工匠伙食採買”的瑣事。
而官房的門,虛掩著一條縫。
許久,門軸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呻吟,一道影子貼著牆根,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
片刻之後,影子又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袖中似乎多了一卷東西。
當夜,趙德勝的府邸。
他攤開那捲從林浩官房裡偷出來的圖紙,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肥胖的手指哆嗦著撫過圖紙上那繁複無比的結構,齒輪、彈簧、機括,環環相扣,玄妙至極。
“成了!這小子果然沉不住氣,把真正的圖紙都畫出來了!”
“監丞大人,這東西……我們看得懂嗎?”心腹湊過來,有些擔憂。
“我們看不懂,有人看得懂!”趙德勝將圖紙視若珍寶地捲起,遞給身後的一個親信,“馬上去東市的王記鐵鋪,把這個交給王磐!告訴他,就按這個圖,給我仿造一個一模一樣的出來!記住,只能比圖紙上更精細,不能有半點差池!”
王記鐵鋪的王磐,是整個少府監公認的技術第一人。
幾年前稱病告退,自己開了個鐵匠鋪。
但趙德勝知道,這老傢伙才是舊勢力的技術核心,少府監許多見不得光的“生意”,都出自他手。
深夜,王記鐵鋪的後院,火爐燒得正旺。
王磐展開圖紙,在燈下仔細端詳,鷹爪般的手指緩緩劃過圖紙上的每一個零件。
當他的手指停留在一個極其複雜的齒輪聯動結構上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倏地亮了一下。
試射的前一天晚上。
封閉的工坊內,燈火通明。
一把通體泛著烏光的嶄新連弩,靜靜地躺在工作臺上,每一個零件都嚴絲合縫,充滿了力量感。
墨頓看著眼前這臺剛剛組裝完畢的連弩,滿臉都是憂色。
“老師,我們真的要用這個嗎?趙德勝他們已經拿到了那份假圖紙,肯定會仿造出來。到時候在陛下面前,萬一……”
“萬一什麼?”林浩正在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弩身上一個冰冷的機括,“萬一他們仿造的弩,比我們的更厲害?”
墨頓用力點了點頭。
那張他們故意洩露出去的假圖紙,雖然有幾處致命的缺陷,但外形上卻比眼前這臺真貨要繁複得多,也唬人得多。
林浩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走到墨頓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貪了三十萬貫的人,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想要抓鬼,就得先讓鬼自己從墳裡爬出來,站在太陽底下。”
他轉過身,重新拿起那個剛剛擦拭乾淨的、結構簡單卻異常精巧的金屬機括,輕輕一按。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括咬合聲在寂靜的工坊內響起,乾脆利落。
“別擔心,最華麗的陷阱,從來不是用來抓老虎的。”
“是用來崩掉它滿口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