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風語難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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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揚郡城。

醉月樓是整條朱雀大街上最熱鬧的地方,三層的木樓掛滿了紅燈籠,從早到晚人聲不斷。

午時剛過,樓裡已經坐滿了人。

茶客們端著茶碗,嗑著瓜子,等著今兒的說書先生開場。

有人認出了臺上那個穿青布長衫的瞎老頭,低聲嘀咕:“這不是棘陽來的劉瞎子麼?他怎麼跑郡城來了?”

“聽說帶了好東西。”旁邊的人接話,“說是蠻子的寶貝。”

“蠻子?”

話音剛落,劉瞎子的醒木“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滿堂皆靜。

“今兒個咱不說才子佳人。”劉瞎子的嗓子沙啞,卻中氣十足,“今兒個咱說一段新鮮的——狼牙口!雷火滅胡!”

“狼牙口?那是什麼地方?”有人問。

“就在咱們南揚郡北邊,離棘陽縣不過六七十里地。”劉瞎子摸了摸面前的茶碗,“諸位可知道,半個月前蠻子鐵騎南下,三萬大軍裹挾著幾十萬難民,一路燒殺搶掠,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三萬人?那還得了?”

“可不是麼。”劉瞎子往後一靠,“朝廷的郡兵呢?跑了。郡守大人呢?躲在府裡閉門不出。蠻子眼看就要打到咱們郡城門口了——”

他突然一頓,聲音陡然拔高:“但是!”

滿樓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但是有一個人,他沒跑。”

劉瞎子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摸向身邊那個長條包袱。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在包袱皮上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撫摸什麼寶貝。

“他叫李勝,是棘陽縣的巡檢。”

“就這麼一個帶著千把號人的巡檢,硬生生把三千鐵浮屠——那可是蠻子最精銳的重騎兵——堵在了狼牙口。”

“然後呢?”有人急著問。

劉瞎子沒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了包袱皮,露出裡頭的東西來。

那是一把刀。

刀鞘上鑲著綠松石,刀柄上纏著黃金絲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

“這是從蠻子首領的親衛身上繳來的。”劉瞎子把刀舉高,讓全樓的人都看清楚,“三百親衛,一個活口沒留。”

滿堂譁然。

有人站起來,伸長脖子往臺上看。

有人推開鄰座,擠到前排去。

更多人開始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大。

“真的假的?”

“這刀看著不像假的……”

“你摸摸那刀鞘,那是真正的草原工藝,咱們這邊造不出來!”

劉瞎子等著,等樓裡的議論漸漸平息下去,才重新開口。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股說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諸位想不想知道,李團練是怎麼打贏這一仗的?”

“想!”

“那我可說了——”

他把金刀往桌上一放,“話說那一夜,月黑風高,蠻子大軍正要渡過濁水河……”

……

同一時刻,棘陽縣往東三十里的雲水鎮上,一支商隊正在驛站門口卸貨。

領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一身風塵僕僕,但眼神精明。他從車上搬下幾箱貨物,又從懷裡摸出一沓紙來。

“這是什麼?”驛站的夥計好奇地湊過來。

“《幸福報》。”中年漢子咧嘴一笑,“特刊。免費送,不要錢。”

夥計接過一張,只見上頭寫著大大的幾個字——

“狼牙口大捷:李團練雷火滅胡,斬敵一千八百,鐵浮屠全軍覆沒!”

“我的天老爺……”夥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是真的?”

“假不了。”中年漢子指著報上的文字,“你看這兒,繳獲名錄都寫著呢——戰馬一百二十七匹,金柄彎刀一把,皮甲若干,銀飾若干。這要是假的,敢往上寫嗎?”

夥計捧著那張紙,看了又看,嘴唇都在抖。

“蠻子……蠻子真的被打跑了?”

“不是打跑。”中年漢子糾正他,“是打死了。三千鐵浮屠,活著出峽谷的不到兩百。剩下的,要麼燒死,要麼淹死,要麼踩死——總之,死透了。”

他說著,把手裡剩下的報紙往驛站門口一放。

“都拿去看吧,免費的!”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一沓報紙就被搶光了。

驛站裡的客人們圍在一起,一個識字的念,其他人聽。

“……李團練於子時親率精兵,斷蠻子上游水源;丑時陳百戶伏於高地,以轟天雷伏擊鐵浮屠;寅時前,大局已定……”

“轟天雷是什麼?”有人問。

“那是李團練的法寶!”另一個人搶著答,“聽說一顆下去,能炸死幾十號人,蠻子的戰馬一聽那動靜就瘋,什麼陣型都衝散了!”

“真有這麼厲害?”

“不信你自個兒去棘陽看!人家把蠻子首領的金刀都繳回來了,還能有假?”

人群裡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熱烈。

一個老頭抹了抹眼角,喃喃道:“老天爺,總算有人管咱們了……”

……

南揚郡守府。

書房裡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孫天州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今天早上從城裡茶館裡收來的一張《幸福報》特刊的殘頁,被人撕了一半,但剩下的字跡依然清晰。

“……鐵浮屠全軍覆沒……”

他把那幾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皮子跳了幾下。

“吳先生。”他的聲音很平靜。

站在一旁的吳先生躬身上前:“大人。”

“這訊息,是真的還是假的?”

“屬下已經派人去查證了。”吳先生斟酌著措辭,“從目前得到的訊息來看……恐怕是真的。”

孫天州沒吭聲。

他把那張紙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三千鐵浮屠。”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一個巡檢,帶著千把號人……”

他沒說下去。

窗外傳來一陣喧譁聲。

那是街上的百姓在議論,聲音隱隱約約的,但孫天州聽得清楚——

“聽說了嗎?蠻子被打跑了!”

“是那個李團練!棘陽的李團練!”

“咱們郡守呢?郡兵呢?打蠻子的時候他們在哪兒?”

孫天州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

街上人來人往,茶館裡滿座,勾欄里人聲鼎沸。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神情——

希望。

但那希望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封鎖訊息。”他轉過身,聲音低沉,“不許那些報紙再往城裡流了。”

吳先生沉默了一瞬。

“大人,恐怕已經封不住了。”

“封不住也得封!”孫天州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壓了下去,“……封不住也得封。”

他重新坐回案後,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外頭的喧囂聲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怎麼也堵不住。

……

棘陽縣衙,後堂。

林琬琰站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茶,茶早就涼了,但她似乎沒察覺。

“南揚郡城那邊的訊息回來了。”她說。

李勝正坐在案後看輿圖,抬起頭來。

“劉瞎子的場子,酉時之前場場爆滿。”林琬琰轉過身,嘴角微微翹起,“金刀傳了三輪,每輪都有人爭著要看、爭著要摸。有個老太太還給刀磕了個頭,說是要拜拜殺蠻子的神兵。”

她頓了頓,補充道:“《幸福報》特刊,今天往周邊發了三千份。雲水鎮、青石關、虎頭關、下溪村……凡是有咱們商隊經過的地方,都鋪滿了。”

李勝點點頭:“孫天州那邊呢?”

“他下令封鎖訊息。”林琬琰的笑意更濃了,“可惜晚了。訊息早上就傳遍了半個郡城。他現在就是把城門全堵上,也堵不住老百姓的嘴。”

她走到案前,把茶盞放下。

“再有三天,整個南揚郡的人都會知道蠻子是誰打跑的,朝廷是怎麼扔下他們不管的。”

她的目光落在李勝臉上,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到那時候,孫天州就是個空架子了。”

窗外,太陽西斜。

炊煙裊裊升起,帶著飯菜的香味。

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還有人在唱山歌,調子跑得厲害,但歡快得很。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冷意。

……

三天。

就三天。

南揚郡變了個模樣。

劉瞎子在醉月樓開了三天的場子,場場爆滿,茶錢收了足足三百兩。

一半是茶客自己掏的,一半是店家主動送的。

這買賣太划算了,光憑“李巡檢雷火滅胡”這個噱頭,醉月樓的名號往後二十年都不愁人氣。

第一天,金刀傳閱。

第二天,劉瞎子開始收門票。三十文一位,擠破了頭。

第三天,門票漲到五十文。有人專程從隔壁縣趕來,就為了親手摸一摸那把殺過蠻子的刀。

“各位!各位!”劉瞎子站在臺上,醒木一拍,滿堂寂靜。

“今兒是老漢在郡城最後一場!明兒個我就得回棘陽去了——李巡檢還等著我回去覆命呢!”

“啊?這就走了?”臺下有人急了,“再說兩天唄!”

“不成不成。”劉瞎子擺擺手,“李巡檢說了,仗打完了,接下來要種地、修路、建房子。老漢雖然是個說書的,可也不能光動嘴皮子,得回去幫忙不是?”

他說著,把那把金刀從桌上拿起來,高高舉過頭頂。

“這刀,我帶回去交給巡檢大人。但這話,留在諸位心裡頭。”

“蠻子能殺,咱們殺過了。”

“日子能過,咱們會過的。”

“往後誰再說什麼‘草原鐵騎天下無敵’——”

他頓了頓,把刀往桌上重重一放。

“讓他來棘陽問問,問問狼牙口的三千鐵浮屠,現在在哪兒埋著!”

滿堂譁然。

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腳,有人扯著嗓子喊:“李巡檢萬歲!”

劉瞎子笑眯眯地聽著這些聲音,心裡頭舒坦極了。

他活了六十年,瞎了三十年,這輩子都沒這麼痛快過。

……

與此同時,棘陽的商隊正在趕路。

不是一支,是五支。

張景煥親自安排的,每支商隊十來個人,帶著兩三車貨物。

不過貨物是次要的,主要是那一沓沓《幸福報》特刊。

“往東走的那支,今兒個應該到青石關了。”林琬琰站在輿圖前,手指在上面劃過,“往南走的兩支,一支去了虎頭關,一支往下溪村方向繞了個大圈。”

“往西呢?”李勝問。

“往西最遠。”林琬琰轉過身,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我讓他們繞道龍門鎮,再往西走一百里,把訊息送到雲水鎮去。那兒有個老獵戶,叫周大山,手底下有三四十號人。聽說蠻子南下的時候,他帶著人在山裡躲了小半個月,專門打落單的蠻子兵。”

“殺了多少?”李勝問道。

“說是十來個。”林琬琰的眼睛亮晶晶的,“但我估摸著,沒那麼多。能有三五個就不錯了。不過這人有膽子,敢打敢拼,是個好苗子。”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已經讓人給他帶話了。說棘陽這邊有酒有肉,有刀有槍,只要是殺過蠻子的,來了就是兄弟。”

李勝點點頭:“其他地方呢?”

“都在聯絡。”林琬琰走到他身邊,聲音壓低了一些,“南揚郡十七個縣,我的人已經跑了九個。剩下八個,三天之內全部鋪完。”

她抬起頭,看著李勝的眼睛。

“再過五天,整個南揚郡的人都會知道蠻子被打跑了,打跑蠻子的人叫李勝,他在棘陽等著大家。”

燭火跳動,照在她臉上,映出一層薄薄的紅暈。

“到那時候……”她沒說下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主公,有人求見。”

李勝站起身:“誰?”

“說是從龍門鎮來的。”陳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一共三十七個人,領頭的叫周大山。”

林琬琰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訊息還沒送到,人先到了。”

她看了李勝一眼,眼神裡滿是得意。

“看來這位周大山,比咱們想的還急。”

……

周大山是個什麼人?

五十來歲的老獵戶,臉上溝壑縱橫,一雙手粗得像樹皮,站在那兒就跟座小山似的。

他身後跟著三十六個漢子,高矮胖瘦都有,但有一點是一樣的——眼神都不太對勁。

那是殺過人的眼神。

“你就是李巡檢?”周大山打量著李勝,聲音甕聲甕氣的。

“是我。”李勝在主位上坐下,“聽說你在龍門鎮殺過蠻子?”

“殺過。”周大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十一個。腦袋都割下來了,埋在山裡頭。要是大人不信,俺可以帶人去刨出來給你看。”

“不用。”李勝擺擺手,“我信。”

他看著周大山身後那群人,問道:“他們都是你的人?”

“都是。”周大山拍了拍胸脯,“俺們龍門鎮的獵戶,打小就在山裡頭討生活。蠻子來的時候,那些當官的全跑了,就剩下俺們這幫泥腿子。跑不了,也不想跑。”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狠意。

“俺爹死在蠻子刀下,俺兒子也死在蠻子刀下。俺不跑,俺就要殺蠻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包,往桌上一放。

“這是俺繳來的東西。兩把彎刀,三塊銀牌子,還有一副蠻子將官的護心鏡。俺不要這些玩意兒,留著膈應。”

他抬起頭,直視李勝的眼睛。

“俺聽說李巡檢在狼牙口殺了三千鐵浮屠,一夜之間全滅了。俺佩服。俺帶著兄弟們來投奔,不圖別的,就圖跟著大人多殺幾個蠻子。”

“酒肉俺不要,銀子也不稀罕。”

“俺就要一把好刀,一個機會。”

他說完,單膝跪地,甕聲甕氣地喊道:“周大山,見過李巡檢!”

他身後三十六個漢子齊刷刷跪下,喊聲震得房梁都在抖。

“見過李巡檢!”

陳屠站在一旁,眼睛亮了起來。

這幫人……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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