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入郡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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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勝看了看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又看了看站在門口喘氣的王五,最後目光落在林琬琰臉上。

那張臉上有些茫然。

剛才她把藏了二十年的東西都掏給了他,正等著他的回應呢,結果王五一腳踹門進來,把氣氛攪得稀碎。

“知道了。”李勝把紙條往袖子裡一塞,對王五擺了擺手,“先出去等著,等會兒再說。”

王五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林姑娘也在屋裡。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連話都不敢多說,躬著身子就往外退。

“是是是……您先忙……”

門合上了。

書房裡又只剩下兩個人。

林琬琰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袖。

剛才那股一往無前的勇氣似乎隨著王五的闖入消散了大半,她現在只覺得有點冷,有點空,好像把心掏出來遞給了別人,卻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接。

李勝走到她面前。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把她那隻還在絞衣袖的手握住了。

手是涼的。

“琬琰。”他喊她名字。

林琬琰抬起頭。

晨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兩頰那層淡淡的紅,還有眼眶裡隱隱的水光。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李勝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都聽見了。”

“我……”

“我也有話要對你說。”他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很穩,“你聽好了。”

林琬琰抿了抿嘴唇,沒出聲。

“你說你不是大齊的林琬琰了,”李勝說,“那從今天起,你是幸福鄉的林琬琰。”

“什麼……”

“這天下,趙家坐過,林家也坐過。”他的目光直直地鎖著她,“但從今天起,它不姓趙,也不姓林。”

“它姓咱們倆。”

林琬琰的呼吸一滯。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李勝沒等她回應,繼續說下去。

“秦伯養了你二十年,教了你二十年,我知道你不恨他。”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他把你當棋子,我不會。”

“你給我的那些東西,影衛名單也好,龍脈圖也好,我都收了。但我收的不是你的嫁妝,也不是你的投名狀。”

“我收的是你這個人。”

林琬琰的眼眶徹底紅了。

她想開口,想說點什麼來回應這番話,但眼淚先她一步,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厲害,“我不是……”

“別說了。”

李勝伸出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

那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從今往後,”他的聲音低下來,“你不是誰的附庸,也不是誰的工具。在南揚,你是我的共治者。”

“共治……”

“對。”李勝點頭,“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事。有事一起商量,出了岔子一起扛。”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帶著一點調侃的意味。

“當然,飯還是得一起吃。”

林琬琰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淚,帶著釋然,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幸福感。

二十年了,從來沒有人這麼跟她說過話。

秦伯跟她說的是大義、是責任、是復國的使命。

那些想利用她的人跟她說的是恭維、是算計、是各取所需。

只有眼前這個男人,跟她說的是一起吃飯。

多傻啊。

可她就是覺得,這句話比什麼都真。

“李勝……”她輕聲喊他的名字,聲音還帶著哭腔。

“嗯?”

“我信你。”

就這三個字。

沒有海誓山盟,沒有慷慨陳詞,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李勝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最初見面時的戒備和疏離,只有一種澄澈的、不摻雜質的信任。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把她攬進了懷裡。

林琬琰靠在他胸口,聽著那顆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穩健有力。

真暖和啊。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胸口,就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倦鳥。

……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五的聲音隔著門板飄進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那個……雷豹那邊還等著回話呢……”

李勝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

林琬琰只是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沒事了。”

“真的?”

“嗯。”她從他懷裡退出來,用袖子擦了擦臉,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清脆,“正事要緊。”

李勝看著她的眼睛,確認她不是在逞強,這才點了點頭。

“那就一起吧。”

“嗯?”

“一起去看看。”李勝朝窗外揚了揚下巴,“咱們的新地盤。”

林琬琰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好。”

……

書房的門開啟了。

王五正站在門口來回踱步,見兩人出來,連忙迎上去。

“亭長,雷豹那邊說城門已經拿下了,守軍沒有反抗,孫天州的車隊走得遠遠的,他們還在城門口貼了告示。”

“告示?”李勝打斷他,“什麼告示?”

“就是那個……奉天討逆的文書。”王五咧嘴笑了起來,“張先生寫的,雷豹讓人抄了十幾份,貼滿了北門口。現在城裡的老百姓都知道咱們來了。”

“城裡什麼反應?”

“聽說……”王五撓了撓頭,“聽說有人開始放鞭炮了。”

李勝和林琬琰對視了一眼。

“走。”李勝大步往外走,“去看看。”

……

縣衙外頭,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後面露出半個腦袋,金色的光芒灑滿了整條街道。

街上已經有人開始走動了,小販們在支攤子,早起的孩子們在追逐嬉鬧。

一切看起來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但李勝知道,今天不一樣了。

從今天起,這片土地上的規矩變了。

他抬頭看向北方,那裡是南揚郡城的方向。

一百多里地,快馬加鞭,一天就能到。

雷豹已經在那邊等著他了。

“張景煥呢?”他問。

“張先生一早就去校場了。”王五答道,“說是在點兵,等主公下令。”

“陳屠呢?”

“陳屠也在校場,跟張先生在一塊兒。”

李勝點了點頭。

“走,去校場。”

他邁開大步往前走,林琬琰跟在他身側,王五和幾個親衛跟在後頭。

晨風吹過,帶著一股清冽的寒意。

春梅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林琬琰身後,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殿下。”她壓低聲音,“秦伯已經下山了。”

林琬琰腳步微微一頓,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知道了。”

“他說……”春梅猶豫了一下,“他說想見見李大人。”

林琬琰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讓他等著。”

春梅點了點頭,身影再次隱入陰影。

前頭,李勝已經走出十幾步了。

他回過頭,看了林琬琰一眼。

“怎麼了?”

“沒事。”林琬琰快步跟上去,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只是在想,從今往後,秦伯得改口叫我林大人了。”

李勝挑了挑眉:“林大人?”

“不然呢?”林琬琰歪著頭看他,“你都說了,我是共治者。共治者不能有個官職嗎?”

李勝想了想,點頭:“有道理。”

“那我的官職是什麼?”

“回頭再說。”李勝加快了腳步,“先把城拿下來。”

林琬琰哼了一聲,但還是跟了上去。

晨光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校場還沒到,李勝就聽見了人聲。

那不是說話的聲音,是一種混沌的嗡嗡聲,像蜂群,又像遠處的雷——是幾千人聚在一起發出的動靜。

他腳步微頓,轉頭看向林琬琰。

“秦伯的事,你去辦。”

林琬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他要是有什麼條件,你自己拿捏。”李勝說,“只要不觸碰底線,給他留點體面。”

“底線是什麼?”

“影衛歸咱們調,龍脈圖補齊給咱們。”李勝伸出兩根手指,“這兩條不能讓。其他的,你看著辦。”

林琬琰的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那笑容裡有點俏皮,也有點傲氣。

“放心吧。”她說,“我養大的,我還收拾不了?”

李勝挑了挑眉:“你養大的?”

“他養我長大,我也在他眼皮子底下長了二十年。”林琬琰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誰教誰,還不一定呢。”

春梅的身影從暗處閃出來,無聲無息地跟在她身後。

“李先生,”林琬琰已經走出五六步了,又停了下來,“城裡頭的事——”

“張景煥會安排。”李勝打斷她,“你辦你的。”

“那郡城呢?”

“雷豹在那邊盯著。”李勝說,“缺什麼東西他會傳話。咱們今天的任務就是過去,把旗子親手插上去。”

“好。”林琬琰點點頭。

接著李勝對春梅道:“跟著你家小姐一起去吧。”

林琬琰沒再說什麼,帶著春梅往驛站方向去了。

李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繼續往校場走。

……

校場就在縣衙後頭,隔著一道矮牆。

繞過牆角,視野一下子就開闊了。

李勝的第一反應是——人真多。

幾千人擠在這片不算大的空地上,按照營頭分成幾個方陣。

最前頭是陳屠的步營,清一色的黑甲,手裡提著橫刀,站得筆直。

往後是高猛的輜重營,人沒那麼整齊,但勝在彪悍,一個個膀大腰圓,目光兇狠。

再往後是黃風的遊擊營,衣甲不統一,有穿皮襖的,有披麻衣的,但每個人手裡的刀都擦得鋥亮。

最邊上是幾十輛大車,裝滿了糧食和鹽巴,那是柳如煙準備的輜重。

李勝走進校場的時候,場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沒有歡呼,沒有騷動,只有那種壓抑的沉默,像是一口氣被所有人同時吸進了胸腔,憋著,等著。

“主公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然後,像是一顆火星落進了火藥桶。

“主公!”

“主公——!”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匯成一道驚雷。

“萬勝!萬勝!萬勝!!!”

幾千人同時高喊,聲浪幾乎把空氣都震碎了。

李勝沒有停下腳步,徑直往前走。

陳屠迎上來,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報主公!步營六百人,隨時待命!”

高猛緊隨其後:“輜重營八百人,糧草已備齊!”

黃風最後一個,但嗓門最大:“遊擊營兩千三百人!只等主公一聲令下!”

李勝掃視全場,點了點頭。

“都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校場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聽。

“廢話少說。”他說,“現在只有一件事,跟我去南揚郡城,把那面旗子親手插上去。”

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講,沒有追溯往事的鋪墊,就這麼一句話。

但這一句話夠了。

“萬勝!!!”

喊聲再次炸開,比剛才更響,更整齊。

李勝轉身,走向停在校場邊上的馬匹。

王五早就備好了他的坐騎,一匹黑色的戰馬,鬃毛被梳理得油光水滑。

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軍。

黑壓壓的人頭,亮閃閃的刀槍,還有那一張張被晨光照得發紅的臉。

“出發。”

他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率先朝北門方向衝去。

身後,號角聲起,鼓點如雷。

幾千人的隊伍開始移動,像一條黑色的長龍,緩緩地、沉重地、不可阻擋地朝著南揚郡城的方向蜿蜒而去。

隊伍出城的時候,沿途的百姓都湧到了街邊。

沒有人逃,沒有人躲。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這支衣甲鮮明的隊伍從眼前經過,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敬畏還是期待,但絕對不是恐懼。

有人開始扔東西。

不是石頭,是雞蛋,是乾糧,是自家納的布鞋。

“李青天!”

“活菩薩!”

“殺蠻子!殺貪官!”

聲音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嘈雜卻熱烈的海洋。

李勝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力量正在匯聚,不是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是人心,是民望,是這個時代最稀缺也最廉價的東西。

“主公。”張景煥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前方斥候來報,雷豹已經在郡城開始放糧了。城裡的老百姓……”

“怎麼了?”

“據說有人開始燒香了。”張景煥的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笑意,“說是迎接雷部正神下凡。”

李勝哼了一聲。

“迷信。”

“是迷信。”張景煥點頭,“但有用。”

李勝沒再說什麼,目光投向遠方的地平線。

南揚郡城的輪廓已經隱隱可見了,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晨光中甦醒。

城門大開,吊橋放下。

雷豹帶著幾十個騎兵,在城門口列隊迎接。

他身後的城樓上,一面巨大的旗幟正迎風招展。

旗幟上,一個“幸”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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