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聖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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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內,邱珍的哭聲漸漸轉為低低的抽噎,但那雙緊緊抱住許長生的手,卻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仰視著許長生,伸出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撫上他的臉頰,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愧疚與失而復得的巨大悲傷。

“兒啊…我的兒…”她哽咽著,聲音沙啞破碎,“是娘對不起你…是娘沒有看好你…讓你…讓你在外面吃苦受罪了…整整十七年…娘這心裡…像刀絞一樣啊…”

她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彷彿要將這十七年的思念與悔恨盡數流淌出來。

許長生靜靜地看著她,心中並非毫無波瀾。

兩世為人的經歷,讓他對“親情”的概念早已不同於常人,更趨向於一種理性的認知而非熾熱的情感依賴。

他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凡事靠自己。

此刻面對這位生母洶湧澎湃的、近乎絕望的母愛,他更多是一種複雜的感慨,而非血脈賁張的激動。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超然的淡然,安慰道:“您…不必過於自責。真要說起來,或許也怪不得誰。

要怪…只能怪我命中有此一劫,才有了這番遭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楚家人,繼續用一種冷靜的口吻說道:“身在權貴之家,是福是禍,有時難說。有福享,未必是幸事;有禍至,也未必全是災厄。能活著,便已是萬幸。”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冷酷,完全不像一個剛剛與失散多年親人相認的年輕人該有的反應。

但正是這種超乎常理的平靜與通透,反而讓楚家眾人心中更是觸動不已。

此子心性…竟已錘鍊至此…

眼看邱珍的情緒又有失控的跡象,楚瀚海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妻子的肩膀,溫聲勸慰道:“好了,珍娘。

孩子說得對,過去的事,追究無益。

重要的是,他現在平安回來了,這就夠了。

莫要再哭了,傷了身子。”

邱珍在丈夫的安撫下,情緒稍稍平復,但依舊緊緊抓著許長生的手,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楚瀚海的目光隨即轉向許長生,眼神變得無比鄭重,沉聲問道:“長生…無論過往如何,你身上流著的是楚家的血,這是不變的事實。

你當年失蹤,是楚家樹大招風,招致仇敵,是楚家對不起你。”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如今…你可願意認祖歸宗?可願意…喚我們一聲…父親、母親?”

這句話問出,整個庭院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楚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許長生身上。

楚瀚山心中更是忐忑。

若是尋常寒門子弟,得此一步登天之機,怕是早已欣喜若狂。

可這位侄兒…觀其心性,沉穩得可怕,又有才名在外,近日更是在長安掀起偌大風波…他…真的會在意這楚家嫡長子的身份嗎?

許長生沉默了片刻。

說實話,他內心也有些紛亂。

親情於他,更像是一種陌生的責任,而非渴望。他沉吟著,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

“若有一個家,能遮風避雨,給予溫暖,我自然…是願意回來的。”

聽到這前半句,邱珍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光芒,楚家眾人也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許長生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視眾人:“但是——”

這個“但是”,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各位需知,我自幼流落在外,孤身一人,早已習慣獨來獨往。

對於家族規矩、親人相處之道,可謂一竅不通。”

“在我的認知裡,若有人告訴我,我有父母,可以迴歸家庭,享受天倫…我能接受這份善意,但…請恕我直言,我並非渴望。”

他頓了頓,強調道:“我不渴望親情,但我能接受親情。

這是兩回事。”

“我不確定,以我這般性子,回到楚家後,是否能真正融入其中?

更不確定,楚家嫡長子這個身份,是否會帶來諸多我不願承擔的責任?譬如…振興家族、光耀門楣之類的俗務。”

他的目光坦然地看著楚瀚海:“若迴歸意味著失去自由,被家族規矩束縛,要去做許多違背本心之事…那麼,恕我難以從命。

我寧願不要這身份,繼續過我逍遙自在的日子。”

這番話,說得極其直白,甚至有些“不識抬舉”,但卻清晰地表明瞭他的立場和擔憂。

楚家眾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許長生思考的竟是如此深遠和…現實。

這完全超出了尋常認親的範疇,更像是一場冷靜的利益與自由權衡。

楚瀚海聞言,非但沒有生氣,眼中反而掠過一絲激賞。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臉上露出溫和乃至欣慰的笑容:

“好!說得好!”

他目光掃過面露訝色的家人,最終定格在許長生臉上,語氣帶著一種理解與尊重:“長生,你能如此直抒胸臆,足見你心性坦誠,思慮周全。這很好。”

“你流落在外十七載,無拘無束,自成格局。

為父…不,我曾想過無數次,你若活著,會變成何等模樣。

或許會成為目不識丁的村野漢子,或許會淪落江湖,或許會被尋常人家收養,成為秀才書生…但我萬沒想到,你會成長得如此…獨立,如此通透。”

“關於你的擔憂,我在此,可以代表楚家,給你一個承諾。”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家之主的決斷:“楚家,絕不會因你嫡長子的身份,便強迫你做任何不願做之事。

你這十七年來,未曾花過楚家一分銀錢,未受過楚家一日栽培,是楚家虧欠於你,而非你虧欠楚家。”

“所以,你若歸來,一切照舊。你依舊是許長生,可以繼續做你想做之事。

楚家不會對你多加管束,更不會要求你承擔什麼‘振興家族’的重擔。

你若想入朝為官,我可為你鋪路;你若想閒雲野鶴,遊歷天下,我亦支援。

楚家,永遠是你的後盾,而非枷鎖。”

“你覺得,如此可好?”

這番承諾,擲地有聲,充滿了開明與包容,完全超出了許長生的預期。

他看著楚瀚海那雙深邃而真誠的眼睛,心中不由一動。

這位父親,倒是個明白人…

他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輕聲道:“若如此…我願意回來。”

聽到這句話,邱珍喜極而泣,楚瀚山等人也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楚雲軒更是用力握了握拳,心中激動。

邱珍緊緊抓著許長生的手,眼中充滿期盼,聲音顫抖著問道:“長生…我…我兒…你可否…喚我一聲…娘?”

許長生看著眼前這位淚眼朦朧、情緒激動的婦人,心中那份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熾熱的母愛融化了一絲。他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順應本心,輕聲喚道:“…娘。”

這一聲“娘”,雖然輕微,卻如同天籟,讓邱珍瞬間淚崩,連連應道:“哎!哎!我的兒!我的好孩子!”

許長生又轉向楚瀚海,依舊有些生疏,但依舊叫道:“…父親。”

楚瀚海威嚴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極其溫和的笑容,重重點頭:“好!回來就好!”

楚瀚山見狀,連忙對一旁還有些發愣的楚雲龍、楚雲虎說道:“雲龍、雲虎!還不見過你們大哥!”

楚雲龍、楚雲虎這對雙胞胎少年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小弟雲龍、雲虎,見過大哥!”

那對性情溫婉的雙胞胎姐妹楚傾月、楚傾心也盈盈一禮,柔聲道:“傾月、傾心,見過大哥。”

楚雲軒和楚鶯鶯也笑著重新見禮。楚瀚山連說幾個“好”字,激動道:“今日是我楚家天大的喜事!快,吩咐下去,設宴!”

氣氛頓時變得熱烈起來。

眾人移步宴廳,一場豐盛的家宴早已備好。

席間,邱珍不斷給許長生夾菜,看著他吃,眼淚又止不住地流,絮絮叨叨地說著“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了很多苦”之類的話,心疼之情溢於言表。

酒過三巡,楚瀚山看著許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長生啊,既然已經認祖歸宗,這姓氏…是否該改回楚了?還有,你流落在外,為何會姓許?這名字是…”

楚瀚海的筷子頓了一下。

目光看向許長生。

許長生放下筷子,無奈地聳聳肩:“我也不知。

從我記事起,收養我的武夫師父就告訴我姓許,名長生。

至於緣由…或許是他隨口取的,或許另有隱情,已不可考。”

楚瀚山還想說什麼,楚瀚海卻擺了擺手,溫和地說道:“二弟,長生剛回來,不必急於一時。長生這個名字,許這個姓,他用了十幾年,已然習慣。改姓之事,日後再議不遲。”

家主發話,楚瀚山自然不再多言。

許長生端起酒杯,向身旁一直安靜吃飯、眼神卻透著複雜思緒的女俠敬了一杯:“梵律,喝一杯。今日,你也算是我回歸家庭的見證者了。”

女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感慨地低聲道:“真是…沒想到。

你竟有這樣的身世。楚家嫡長子…”

她頓了頓,用更低的聲音揶揄道:“就你這傢伙,這麼喜歡流連風月場的性子,還好你從小失蹤了,不然,怕是長安城所有青樓的花魁,早都知曉你楚大公子的名號了。”

許長生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挑眉一笑,壓低聲音回道:“現在長安城的青樓,不也都知道我許長生的名號了?”

女俠沒好氣地飛給他一個白眼:“你還挺自豪?”

許長生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自然。”

宴席過半,楚瀚海似不經意地問道:“聽雲軒說,你與梁王府的綺羅郡主…交情匪淺,如今也住在梁王府?”

許長生點了點頭:“是。暫居梁王府。”

邱珍立刻接過話頭,殷切地說道:“長生,你的院子,家裡一直給你留著,日日打掃。不如…不如就搬回來住吧?也好和家裡的弟弟妹妹們多相處,培養培養感情。”

許長生沉吟片刻,婉拒道:“娘,您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最近長安城風波未平,我與郡主所為之事,尚未徹底了結。

此時搬回楚家,恐引人注目,橫生枝節。

不如暫且仍在梁王府住下,待此事風波平息,再從長計議。”

楚瀚海知道他說的是楓林城案引發的朝堂震動,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長生考慮得周到。

眼下確實不宜節外生枝。”

楚瀚山也感嘆道:“說起來,你和綺羅郡主此番作為,膽識確實驚人。朝廷這幾日,因此事牽連落馬的官員,可不在少數。”

許長生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絲冷意:“他們既做了不該做的事,貪墨修河款項,釀成數十萬百姓慘死的人間慘劇,便該有今日之下場。”

這場認親後的家宴,在一片複雜而又微妙的溫馨氣氛中持續到夜色深沉。

邱珍見天色已晚,便極力挽留許長生和女俠在府中住下。

盛情難卻,二人便答應下來。

女俠被安排去了客房休息。

許長生則被邱珍親自帶到了那個一直為他保留的院落。

院子打掃得一塵不染,陳設雅緻,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安神的檀香氣,可見這位母親十七年來從未有一日懈怠,始終保持著兒子可能歸來的期盼。

他的兩位堂妹楚傾月、楚傾心還抱來了嶄新的被褥,細心地為他鋪好床。邱珍拉著他的手,事無鉅細地叮囑:“長生,缺什麼,少什麼,直接和管家說,或者和你兩個妹妹說也行,千萬別客氣…”

許長生心中微暖,點頭應下。

又陪著母親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邱珍雖不捨,但見兒子面露倦色,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終於獨自一人留在房中,許長生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望著雕花的床頂,心中百感交集,種種思緒紛至沓來。

飄浮在半空的玄天真人嘿嘿一笑,打趣道:“小子,感覺如何?突然多了這麼一大家子人,是不是有點…措手不及?”

許長生瞥了他一眼,翻了個身,懶洋洋地應道:“就這樣吧…福禍難料。”

玄天真人飄到他面前,雙手環胸,語氣變得正經起來:“別躺著了。既然暫時得了清靜,正好辦正事。你近日風頭出得太大,許長生這三個字在長安城已是無人不曉。樹大招風,你需要另一重身份了。

之前與你商議的那道符,正好趁此機會繪製出來。”

許長生撥出一口氣,坐起身來,點了點頭。

“希望能成功…”他心中默唸。

第二日清晨,許長生和女俠與楚家眾人一同用了早膳。

膳後,二人便提出要返回梁王府。

邱珍雖萬分不捨,但也知兒子自有主張。

楚家眾人將二人送至府門。

臨別時,邱珍悄悄拉過侄兒楚雲軒,低聲問道:“雲軒,你與長生相處多些…他…他與那位綺羅郡主,究竟…關係如何?”

楚雲軒想到醉夢樓所見所聞,以及許長生與郡主之間的種種互動,忍不住嘴角微抽,含糊道:“這個…嬸嬸,他們二人的關係…嗯…非同一般。”

邱珍頓時來了精神,追問道:“何出此言?”

楚雲軒想了想,委婉地暗示道:“這個…兩人或許…已有了些超乎尋常的情愫。”

邱珍一聽,眼睛一亮,立刻盤算起來:“若真如此,倒也是樁好事!長生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了,是該娶一房媳婦了。若是能尚了郡主,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楚雲軒聞言,頓時汗顏,連忙提醒道:“嬸嬸!您忘了?綺羅郡主之前是嫁過人的!是有過駙馬的!”

邱珍這才恍然想起,訝然道:“哦!對!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郡主是嫁過人的。那…那她既然有駙馬,為何還與長生走得這般近?這…於禮不合啊!”

楚雲軒壓低聲音道:“嬸嬸,郡主的那個駙馬…據說早就死了。”

邱珍愣住了,沉默片刻,嘆息一聲,又開始琢磨:“原來如此…是個寡婦…唉,就是不知道長生自己是怎麼想的?他到底想不想娶郡主?這終身大事,可馬虎不得…”

楚雲軒看著嬸嬸這操心兒子婚事的模樣,一陣無奈。

這大概就是為人父母吧…孩子剛認回來,就開始操心娶妻生子了…

許長生與女俠回到梁王府,剛踏入府門不久,正準備歇息片刻,忽聽前院傳來一陣急促而尖細的呼喊聲:

“許長生何在?許長生接旨——!”

聽到這聲呼喊,正在院內與女俠說話的許長生愣了一下。

女俠皇甫梵律反應極快,瞬間明白過來,低喝一聲:“是宮裡的太監!快跪下接旨!”

說著,下意識踢了許長生小腿一下。

許長生這才回過神來,這是皇權至上的古代。

他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前院,依言跪下。

只見一名面白無鬚、手持明黃卷軸的太監,在一名王府管家的引領下,站在院中。那太監展開聖旨,尖著嗓子,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滄州清河縣人士許長生,前番於楓林城通天河堤貪墨一案中,不畏強權,勇於揭發,獻策有力,功不可沒。朕心甚慰。

著許長生,於明日卯時正刻,至皇城宣政殿外候旨聽宣,不得有誤!欽此——!”

宣讀完畢,太監合上聖旨,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對仍跪著的許長生道:“許先生,接旨吧。恭喜先生了,陛下明日早朝要親自召見您呢。

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先生切記莫要遲到,以免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了禮數。”

許長生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聖旨,心中一陣茫然,面上卻保持鎮定,拱手道:“許長生接旨,謝陛下隆恩。有勞公公了。”

周管家取了一些銀錢打賞了傳旨太監,客氣地將對方送走。

待太監離去,許長生拿著那捲明黃的聖旨,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抬頭看向走過來的女俠,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和不確定:

“梵律啊…你說,陛下這突然下旨召見我…是什麼意思?”

女俠皇甫梵律看著他那還有些懵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分析道:“看聖旨上的措辭,是嘉獎你在楓林城案中的功勞。

陛下親自召見,多半是要論功行賞了。

看來…首輔趙大人那邊,事情應該是有了決斷,而且…結果似乎不壞。”

許長生握著冰涼的聖旨,望向皇城的方向,輕輕撥出一口氣。

“希望…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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