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顧玉衡(1 / 1)
聽到這裡,楚歌又是一驚。
老葉竟然把那個意識的存在也和盤托出,就不怕在場眾人中,會有心生芥蒂、然後洩露出去的嗎?
但他觀察一圈,場間眾人雖然神情各異,但看向葉傾城的眼神——
整體卻依舊是信任居多。
大家都在等著,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葉傾城繼續道:“‘寂’雖然開局被我壓制,但他本來應該在元嬰期接管我的身體,繼而成為魔族反攻陸上的棋子。”
“這是……魔族幾千年前就佈下的局。”
“不瞞諸位,哪怕是到現在,我葉傾城也沒完全弄懂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這具身體會從寂成為葉傾城?為什麼我一準備晉升元嬰,就感覺困難重重,彷彿有這種發自靈魂的阻力?”
他頓了頓:“直到進入斷龍崖,那種莫名的阻力才徹底消失。”
“但也正因如此,寂的意識也覺醒了,甚至一度戰勝我、獲取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聽到這裡,鐵無極等人的神色愈發嚴峻。
“但……最後的結局是,他再度被我壓住了。”
葉傾城微微一笑,遙遙地指了指楚歌:“這還多虧了楚老弟他們。斷龍崖裡,楚老弟、凌英、還有……”
老葉猶豫了一下,沒有將寒淵魔主那一茬展開:“多虧他們幫我消耗了寂的大部分力量,所以我現在才能徹底壓制住它。”
鐵無極開口了。
可能是因為震驚,他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可盟主,你說的這些,我們怎麼知道是真的?”
“而且……小英不過剛剛結丹,楚歌小友更是隻有築基期,如何能應對一個道君?”
“退一萬步來說,我們又怎麼確保那個魔族意識不會——不會再出來?”
說到最後,他的眼神已經變得凝重而深邃,直直地對上葉傾城。
雖然鐵無極只是一個金丹真人,雖然葉傾城已是一位新晉的道君……
但他的眼中卻毫無懼意。
他是正氣盟執法堂的首席,他有義務對盟中的一切問題進行監督——哪怕這位可能出問題的人,是葉傾城。
葉傾城看著他,沒有躲閃。
老葉的眼睛很亮,依舊帶著那種令人信服的光彩:“是的,你不知道。”
他站起身來,微笑著環視一圈,道:“但我知道。”
“我葉傾城自入道以來,大大小小几百役,從未失手。”
“我絕不會讓這具身軀為魔族所用,絕不。”
議事廳裡瞬間安靜了,安靜到落針可聞。
鐵無極盯著葉傾城,一言不發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肩膀鬆了下來。
鐵無極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你還是那個葉盟主,”他說,“你說你知道……”
“那我就相信你知道。”
葉傾城又看向其他人。
紫雲真人拿起茶盞,把灑出來的茶水用袖子擦了擦,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
“盟主。”
這個稱呼一出口,葉傾城的眸子便又亮了一分。
“你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紫雲真人微微一笑,“不管你身體裡有什麼,不管你的來歷是什麼……”
“你是葉傾城,就夠了。”
“畢竟當初也有很多人質疑過,我們為什麼要支援一個沒有過去、身世成謎的人成為盟主……”
“可事實證明,我們的選擇是對的。”
他身旁的柳清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眼中也閃爍著一樣誠懇的光。
厲千鋒沒說話,只是把劍橫放在膝上、雙手按在劍身上,對著葉傾城微微頜首。
文載道則把手中的書本合上,仰起臉道:“盟主,別的我不管……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葉傾城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活著。”文載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不管怎麼樣,活著。”
“別有什麼……犧牲自己一個人的想法。”
葉傾城愣住了。
他與文載道的私交其實也不算特別深厚,沒想到對方會來上這麼兩句。
猝不及防的真心,往往是最令人動容的。
葉傾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他又轉過頭,看向晏無疆和青陽真人兩位。
他們是場中唯二不是正氣盟成員的,也都是天劍城中至關緊要的風雲人物。
晏無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打。
“葉兄,我們相識也很久了。”
晏無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晏某這一輩子,真正發自內心佩服的人並不多,你算一個。”
“且不說,你還救過我一次……”
“以前的事,就不用提了。”
葉傾城輕輕搖了搖頭:“所以現在……”
“現在,我依然當你是葉傾城。”
晏無疆微微一笑,面上全無平日裡身為城主的城府,只有一片坦然:“我管你是人是妖,還是魔族造物?”
“我晏無疆,只認葉傾城這三個字!這些年裡,你幫了天劍城多少,我心裡有數。”
“你放心……”
“天劍城會永遠站在傾城劍仙這邊。”
一旁青陽真人則是捋了捋鬍鬚,輕輕嘆了口氣。
“老道我活了大幾百年,見過的事不少。”
他看著葉傾城,面上神色微妙:“君子論跡不論心。”
“你是什麼人,不是看你從哪裡來的,是看你做了什麼事。”
“哪怕你真的是個魔族……這兩百年來你做的那些事、救的那些人,也足夠你當人了。”
“況且……”
青陽真人突然眨了眨眼,指了指後山的方向:“其實對於你今天說的這些,我早有心理準備了。”
葉傾城愣了一下,隨後面上掠過一絲恍然。
他緩緩將頭低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議事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他,可並沒有一個人出聲催促。
大家只是靜靜地等待。
終於,葉傾城緩緩開口。
“我需要時間穩固境界,進一步壓制‘寂’——如果可以的話,直接將其滅殺最好。”
“六年後,中州會舉辦‘萬道大會’,到時候各宗各派都會派人參加。”
“我打算在那時候,把魔族的事公之於眾,聯合北境和中州的力量,提前做準備。”
晏無疆的手指停住了。
“萬道大會確實是整個神州最頂級的盛會,適合公開。”他沉吟了一下,“但訊息一旦傳出,會不會引起恐慌?”
“還有,我覺得你可以公佈魔族的事,但對於你自己的身世……還是儘量保密為好。”
“我葉傾城絕非藏頭露尾之輩……”
葉傾城眉頭微顰,話剛說到一半,就被晏無疆揮手攔住:“葉盟主,我不是那個意思。”
“北境是北境,中州是中州。”
“你這百餘年聲名鵲起,本就有些樹大招風,憑空多了這麼個可以被攻擊的角度,對正氣盟和咱們天劍城都會不利。”
“我的建議是……先暫時隱瞞,觀望一手各門各派的態度,再做打算。”
“你這麼說也有道理。”
葉傾城只是不屑研究人情世故,但不代表他不懂人心。
他馬上理解了晏無疆話語中的真意。
“至於你說恐慌……”
“恐慌總比措手不及好。”
葉傾城神情嚴肅:“提前讓大家知道,好歹還有準備的時間。”
“等到魔族真的打過來了再通知,就晚了。”
一旁青陽真人湊上前來,點了點頭:“我同意盟主的看法。”
“此次大役,我百草門作為正氣盟的盟友,必會鼎力支援。”
“丹藥、藥材,需要什麼,門中都會優先、不,都會盡全力調配。”
紫雲真人也跟著道:“盟中丹坊這邊,也會加緊儲備療傷和恢復類的丹藥。”
柳清荷瞥了一眼紫雲真人,眼中閃過一抹欣賞:“盟主放心,藥坊的靈草儲備我也會親自盯著,絕不會讓丹坊斷供。”
厲千鋒終於開口了。
這是今天與會以來,他第一次發言。
厲千鋒的聲音鏗鏘有力,宛如金鐵齊鳴,極具辨識度。
“劍堂弟子隨時待命。”
“劍堂的劍,便是葉盟主的劍!”
鐵無極也睜開眼睛,望向葉傾城:“執法堂會加強北境邊防的巡邏,尤其是斷龍崖那一帶。”
“另外,盟主你所說的魔族滲透一事,我亦會派人暗中調查,絕不會打草驚蛇。”
文載道也插話道:“關於魔族的古籍記載,盟中藏經閣有一些,但確實不多。”
“我會自己去一趟永珍閣,也找找我中州書盟那邊的路子,看看能不能多積攢些情報。”
田不易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執事堂這邊,也一定會安排好後勤。”
“丹藥、法器、靈石的調配,絕不會出岔子。”
葉傾城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突然升起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沉重,卻又……
很值得。
楚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也是忍不住輕輕鼓了鼓掌。
誰能想到,葉傾城將自己身為魔族造物的底細和盤托出,換來的並不是疏離與戒備,而是更深層次的信任?
除了葉傾城這個名字的影響力,大夥這種幾乎無條件的支援,也令楚歌頗為動容。
對於看慣了宮鬥情節的現代人來說,現在的正氣盟,簡直是個烏托邦了。
葉傾城環視一圈,竟是彎下腰,對著眾人鞠了一躬。
“謝諸位同仁厚愛。”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會閉關穩固境界。”他說,“盟中的事,就仰仗各位了。”
眾人起身,齊齊抱拳:“謹遵盟主之命!”
“今日之約,吾等必將深藏心底……絕不洩密!”
鐵無極帶頭起誓道。
葉傾城擺了擺手:“行了,我們之間,又何必整這些……先散了吧。”
眾人點點頭,開始陸續往外走。
楚歌站起身來準備跟著出去,卻被葉傾城叫住了。
“楚老弟,你留一下。”
楚歌停下了腳步。
凌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先走了出去。
他知道,師姐肯定是要在外面等他。
議事廳裡空了許多,只剩下了楚歌和葉傾城二人。
葉傾城坐在主位上,看著那杯涼透的茶,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很複雜,似乎還在消化剛剛眾人的信任。
楚歌也不催促,只是站在那等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葉傾城才抬起頭來,有些歉意地道:“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南宮家那件事我答應過你的,等斷龍崖回來就陪你去。”
他說:“我想先陪你把這事了了,再閉關。你回去先準備兩天,好了再告訴我。”
楚歌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老葉還記得這檔子事。
“葉盟主,你剛不是說需要時間……”
“不差這幾天。”葉傾城擺了擺手,“而且那琉璃火井裡的東西,我也有點好奇。”
楚歌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好。”
楚歌點了點頭。
葉傾城笑了一下,笑容一如尋常灑脫:“行了,你回去吧。”
楚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葉盟主。”
“嗯?”
“謝謝。”
葉傾城坐在主位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沒過多久,他也站起身來,走出了議事廳。
後山。
葉傾城沿著一條青石小徑,走到了一處山洞前。
山洞不大,洞口長滿了青苔,有一扇半舊的木門虛掩著。
風吹過來,門板輕輕晃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就那麼站著。
山風吹來,帶著山裡的涼意,把他的衣袍捲起,又放下。
竹葉沙沙作響,有幾片落在他的肩上。
沒過多久,門就從裡面開啟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出現在了門口。
他穿著一身灰色布袍,腰裡繫著一條舊布帶,被磨得發亮。
老者鬚髮皆白,但臉上卻找不到幾道皺紋,精氣神都是極好。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個二十出頭、還對世界充滿了幻想的年輕人。
老者看著葉傾城,笑了一下,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
“喲,好徒兒,今天怎麼有空來看為師?”
他就是葉傾城的師父,顧玉衡。
葉傾城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顧玉衡的眼睛,看了很久。
顧玉衡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神色坦然。
山風從谷裡吹來,把顧玉衡的白鬍子都吹得一抖一抖。
葉傾城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老頭。”
“嗯?”
“你一直都知道,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