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狼崽子們都長大了(1 / 1)
灰狼部的三面旗幟,在靖北城外的風雪中,朝著三個迥然不同的方向分道揚鑣。
呼和圖親自率領的一支,人數最多,浩浩蕩蕩地朝著東方而去,那架勢,彷彿要將整個東部草原翻個底朝天,也要把巴雅爾那隻“叛逆的狼崽子”給揪出來。
另外兩支,則一南一北,各自散開,像是兩張撒出去的漁網,要去搜羅那條漏網之魚的蹤跡。
這番大張旗鼓的動作,自然瞞不過赤那的耳目。
中軍大帳內,赤那聽著斥候的彙報,臉上那因鐵木之死而凝結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許,但眼底的寒意卻愈發深沉。
“呼和圖……倒還算識趣。”他摩挲著座椅扶手上鑲嵌的狼牙,聲音聽不出喜怒。
分兵三路,看似是盡心盡力,可這何嘗不是一種自保的手段?將部隊化整為零,就算他赤那事後要追究,也難以一口將整個灰狼部吞下。
老狐狸。
赤那心中冷哼。
就在這時,帳外親衛通報,灰狼部的一位千夫長求見。
“哦?”赤那的眉梢微微挑動了一下,“讓他進來。”
很快,一個身材壯碩,面容卻透著幾分精明與諂媚的漢子,快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帳,連頭都不敢抬,直接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
“灰狼部千夫長,豁爾洛,參見大特勤!”
“豁爾洛?”
赤那念著這個名字,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彎刀上,那是灰狼部千夫長才有資格佩戴的黑鐵狼首刀。
“你不是應該跟著呼和圖,去東方追捕巴雅爾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豁爾洛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激動與憤慨:
“回稟大特勤!屬下不敢苟同呼和圖特勤的決定!巴雅爾那廝,狡猾如狐,他從黑風口逃脫,必定是往西,返回他那破敗的青湖部老巢!呼和圖特勤卻偏要往東追,這……這不是南轅北轍,白白浪費時間嗎!”
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我們灰狼部的勇士,渴望的是建功立業,是為鐵木百夫長報仇雪恨!而不是跟著一個老糊塗,在草原上毫無意義地兜圈子!”
赤那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帳篷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豁爾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這番賭博式的效忠,會換來什麼。
是賞識,還是死亡?
他咬了咬牙,猛地向前膝行兩步,竟伸出舌頭,去舔舐赤那那雙沾著雪水泥濘的皮靴。
這個動作,讓帳內侍立的鐵狼衛親兵,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草原上的勇士,跪天跪地跪父母。
何曾見過如此卑賤之人。
然而,赤那卻笑了。
他的腳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很享受這種來自強者的、毫無保留的臣服。
“抬起頭來。”
豁爾洛如蒙大赦,抬起頭,滿臉都是狂熱的崇拜。
“你說,呼和圖是老糊塗?”
赤那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
“是!”
豁爾洛毫不猶豫,“他老了!他的血已經冷了!他只想著保全他那點可憐的家底,卻忘了,我們是狼!”
“狼,就應該用爪牙和鮮血,去捍衛自己的榮耀!巴雅爾挑釁您的權威,就是挑釁整個草原的秩序!此獠不除,天理難容!”
“說得好。”赤那點了點頭,“這才是我們草原的兒郎該有的血性。”
他站起身,踱步到豁爾洛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目光,像是在審視一頭即將被放出牢籠的鬥犬。
“你手下,有多少人?”
“回稟大特勤!呼和圖特勤分兵三路,屬下這一路,有一千五百人!而且,都是我們灰狼部最能打的鐵血戰士!不是呼和圖身邊那些只知道聽話的老傢伙!”
豁爾洛挺起胸膛,語氣中充滿了自信。
“一千五百人……”赤那沉吟著,似乎在掂量這個數字的分量。
豁爾洛的心又懸了起來,他生怕赤那覺得人少。
“大特勤!”他急切地補充道,“巴雅爾手下不過兩千殘兵,還收編了幾百個譁變的廢物!我這一千五百勇士,足以將他們撕成碎片!”
“只要您一聲令下,我豁爾洛,願立軍令狀!三日之內,必定提著巴雅爾的人頭,來獻給您!”
“很好。”赤那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需要的就是這樣一條聽話,又足夠兇狠的狗。
呼和圖那隻老狐狸,已經不中用了。
“豁爾洛。”赤那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你聽著。”
“屬下在!”
“我給你兩千人。”赤那伸出兩根手指,“從我的鐵狼衛中,調撥五百精銳給你。他們會告訴你巴雅爾最可能去的方向,也會……監督你。”
豁爾洛心中一凜,隨即大喜過望。
五百鐵狼衛精銳!這不僅是戰力的增強,更是大特勤信任的體現!
至於監督?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能殺了巴雅爾,他就是大功一件!
“屬下,謝大特勤栽培!”
“別急著謝。”
赤那的嘴角,終於牽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呼和圖老了,灰狼部,也確實需要一個更有血性的新主人。”
他彎下腰,用馬鞭的末梢,輕輕挑起豁爾洛的下巴。
“只要你能殺了巴雅爾,踏平青湖部,帶回那面青湖戰旗……”
“我,就支援你,成為灰狼部下一任的特勤!”
轟!
這個承諾,如同一道驚雷,在豁爾洛的腦海中炸響。
他整個人都因為巨大的狂喜而顫抖起來。
灰狼部的特勤!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位置!
“大特勤……屬下……屬下……”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只能一個勁地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去吧。”
赤那收回馬鞭,重新坐回王座,臉上恢復了那份高高在上的漠然,“別讓我失望。”
“屬下遵命!屬下豁爾洛,願為大特勤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豁爾洛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帳。
當他站在帳外,被冰冷的寒風一吹,才感覺到額頭火辣辣的疼。
但他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片滾燙。
他成功了!他賭贏了!
很快,五百名盔甲精良、神情冷酷的鐵狼衛,便匯入了他的隊伍。
為首的一名百夫長,將一張獸皮地圖交給他,上面用紅色的染料,清晰地標註出了一個位置。
“大青湖。”
豁爾洛看著地圖上那片廣闊的水域,眼中迸發出貪婪而殘忍的光芒。
“巴雅爾,你的死期到了!”
他翻身上馬,高高舉起手中的黑鐵狼首刀,聲音洪亮如雷。
“灰狼部的勇士們!大特勤有令!隨我……追殺叛徒巴雅爾!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殺!殺!殺!”
一千五百名灰狼部士兵,以及五百名鐵狼衛,匯成一股黑色的洪流,脫離了大營,朝著西方,那片傳說中青湖部發源的聖地,滾滾而去。
他們不知道,在遠處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上。
有兩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呼和圖裹著厚實的狼皮大氅,面容平靜地看著山下那支遠去的隊伍,渾濁的眼眸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與他有七分相像的年輕漢子,那是他的獨子,孛日。
孛日的拳頭捏得死死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豁爾洛那意氣風發、近乎張狂的背影,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阿父!豁爾洛他……他背叛了您!背叛了灰狼部!”
孛日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沙啞,“他竟然帶著我們的人,去投靠了赤那!他這是要去給赤那當狗!”
呼和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分兵三路?我是閒得慌嗎?”
孛日一怔,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了。
他不是傻子。
父親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頭的怒火,也讓他瞬間想通了許多事情。
“您……您是故意的?”孛日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是啊。”
呼和圖終於轉過身,拍了拍兒子僵硬的肩膀,嘆了口氣。
“狼群大了,總會有些狼崽子,覺得自己長出了最鋒利的牙,想要挑戰老狼王的地位。這是好事,說明我們的部族還有活力。”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遠方,那支隊伍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可是,有些狼崽子,只想吃肉,卻忘了狼群的規矩。”
“他們會為了幾根骨頭,就去向別的狼王搖尾巴。”
“這樣的狼,留不得。”
"與其等他將來在背後咬我們一口,不如現在,就讓他自己跳出去。”
呼和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孛日聽得心驚肉跳。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父親,只是一個有些保守、有些懦弱的老人。
卻沒想到,在這份看似懦弱的表象之下,隱藏著如此深沉的算計。
豁爾洛以為自己抓住了機會.
殊不知,他從一開始,就是父親計劃中,那枚被主動捨棄的棋子。
“先是巴雅爾,現在又是豁爾洛……”
呼和圖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疲憊,“我老了,孛日。部族,終究是要交到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手上。”
說著,他解下了自己腰間那根盤了不知多少年的馬鞭。
那是一根用黑犛牛筋鞣製而成的長鞭,鞭柄是用一截狼腿骨打磨而成,上面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在草原,特勤的馬鞭,便是權力的象徵。
呼和圖將這根沉甸甸的馬鞭,塞到了孛日的手中。
“阿父!”
孛日大驚失色,手一抖,差點沒接住,“您……您這是做什麼!您還年輕,我……”
“年輕?”
呼和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花白的鬢角,“我已經五十五歲了。在草原上,活到這個年紀,已經可以聽到長生天的召喚了。說不定哪天,我就會從馬背上摔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他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死了不要緊。可我死後呢,灰狼部怎麼辦?"
“你看看青湖部,阿其那死了,赤那馬上就想扶持一個外人當特勤。”
“難道,你想看著我死後,讓赤那也派一個像豁爾洛這樣的走狗,來當你們的特勤嗎?!”
最後一句話,呼和圖幾乎是吼出來的。
孛日沉默了。
他緊緊地攥著手中的馬鞭,那粗糙的質感,和沉重的分量,讓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做責任。
“阿父……”他的喉嚨有些發乾,“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呼和圖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這次,也是一個機會。”
他指著山下,那正在休整的灰狼部士兵,“我留給你的這四千人,是跟你阿父我南征北戰幾十年的老人,是部族裡最忠誠的戰士。他們,是灰狼部的根。”
“現在,我要你,帶著他們,立刻返回我們的家,返回灰狼谷。”
“記住我的話。”
呼和圖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不管赤那用什麼名義召喚你,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情,哪怕是靖北城破了,大乾皇帝的腦袋被掛在了旗杆上,你也絕對不能離開灰狼谷半步!”
“你的任務,只有一個。”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守好我們的家,守好你的母親,守好你的妹妹,守好我們灰狼部最後的火種!懂了嗎!”
孛日的眼眶紅了,他強忍著淚水,用力地點了點頭。
“懂了!”
呼和圖欣慰地笑了。他轉過身,走到山包的邊緣,面對著那四千多名不明所以的部族戰士。
他高高舉起孛日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宣佈:
“灰狼部的勇士們!聽我的命令!”
“從今天起,孛日,我的兒子,就是你們的新特勤!”
山下計程車兵們先是一片譁然。
隨即,在那些老百夫長的帶領下,他們紛紛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向著山包上的那個年輕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見過特勤!”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孛日站在山頂,看著山下跪倒一片的族人,手中的馬鞭,從未如此沉重。
呼和圖沒有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
他當即下令,讓孛日帶著那四千最精銳的部族戰士,以及所有的牛羊和輜重,立刻啟程,返回灰狼谷。
而他自己,則帶著剩下的那不到兩千人,留在了原地。
留下來的,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紀的老兵。
他們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神雖然渾濁,卻透著一股看淡了生死的平靜。
當孛日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盡頭,呼和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兩千名老夥計,臉上露出了一個肆意的笑容。
“老傢伙們!”他高聲喊道。
“嗷!”兩千名老兵,像狼一樣嚎叫著回應。
“告訴我,你們的刀,還利不利?!你們的血,還熱不熱?!”
“利!熱!”
回答聲震耳欲聾,彷彿要將天上的烏雲都震散。
“好!”
呼和圖抽出自己的彎刀,刀鋒在陰沉的天色下,反射著森然的寒光。
“赤那那個賤人,不給我們活路!他想讓我們灰狼部的兒郎,去給他當炮灰,去填靖北城那該死的無底洞!他想讓我們的兒子,我們的孫子,都死在異鄉!”
“我們不答應!”
“現在,豁爾洛那個蠢貨,帶著人去給赤那賣命了。赤那的大營裡,現在一定很得意,很空虛!”
呼和圖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決絕的光芒。
“我,呼和圖,要帶著你們,去幹一件大事!”
他用刀尖,指向了鐵狼部大營的方向。
“我們去抄了鐵狼部的老家!去搶了他們的牛羊!搶了他們的女人!去給我們灰狼部的狼崽子們,搶來過冬的糧食和過冬的衣裳!”
“你們,敢不敢跟我這個老頭子,瘋一把?!”
整個營地,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呼和圖這個瘋狂的計劃,給驚呆了。
去抄大特勤的老家?這……這簡直是瘋了!
“現在,想去給赤那報信的,可以走了。”呼和圖的聲音冰冷,“我絕不阻攔。”
“但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誰還想讓自己的兒子、孫子,能在草原上挺直腰桿活下去,誰還記得自己是灰狼部的狼,就跟我走!”
“我們這把老骨頭,活夠了!死,也要死得像個爺們!也要在鐵狼部那群雜碎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塊肉來!”
沉默。
長久的沉默之後。
一名獨眼的老兵,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黃牙。
“特勤說得對!老子這條命,早就該還給長生天了!死之前,能幹一票大的,值了!”
“算我一個!”
“還有我!我早就看鐵狼部那幫狗孃養的不順眼了!”
一個又一個的老兵站了起來。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即將奔赴宿命的決然和快意。
沒有一個人選擇去告密。
他們都是在草原上摸爬滾打了數十年的老狼,家裡的孩子,就是他們的命根子。
為了孩子能活下去,死,又算得了什麼?
呼和圖看著群情激奮的老夥計們,放聲大笑,笑聲中,卻帶著一絲淚光。
赤那,你不是想讓我灰狼部當祭品嗎?
那就看看,究竟誰,才是最後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