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兵臨城下(1 / 1)
這是一場關乎秦州城生死存亡的攻防戰!
城牆上的兵卒與城牆下的流民早已紅了眼,流民們拼盡全身力氣,用粗壯的木樁狠狠撞擊城門,沉悶的咚咚聲如同驚雷,每一聲都震得城門簌簌發抖。
城頭上的兵卒們俯身揮臂,將一塊塊碎石劈頭蓋臉砸下,尤其是那些需兩人合力才能搬動的巨石,呼嘯著墜落之時,下方舉著簡陋木盾的流民再也支撐不住,慘嚎一聲,連人帶盾被砸得翻倒在地,盾面碎裂如蛛網。
雖說城門在一次次撞擊中出現了裂痕,但流民也頂不住巨石墜落的毀滅性攻擊,最前排的幾人沒能撐過多久,便被生生砸死,他們一個個口鼻竄血,頭破血流,躺在地上抽搐掙扎了片刻,便相繼沒了氣息。
沒了前排之人抬舉,沉重的木樁轟然落地,再也無法操控。
後方的流民頓時陷入慌亂,只想四散奔逃保命,原本還算整齊的隊形瞬間潰散,那些失去盾牌防護的流民,轉瞬就被城牆上射來的弓箭穿透身體,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
秦州司馬見狀,當即抄起兩根燃燒的火把,先後從城頭擲下,跳動的火光映照出流民們扭曲的輪廓,將他們的貪婪與絕望照得一清二楚。
“射箭!全部射殺!”
司馬的怒吼聲未落,箭矢便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除了最後兩個手持木盾的流民僥倖逃脫,其餘人盡數倒在城牆之下,化作一具具抽動的屍體。
掉落的火把落在屍堆上,先是引燃了死者的衣物,隨即又點燃了丟棄的木盾,噼啪作響的燃燒聲中,一股燒焦皮肉與毛髮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令人聞之慾嘔。
相同的慘烈戰鬥在另外幾座城門口同步上演,秦州衛拼盡全力,才堪堪守住城門不失。
不過一刻鐘的喘息時間,就在眾人士氣稍有鬆懈之際,又有大批流民舉著盾牌,瘋了似的衝了上來。
“衝啊!再撞幾下城門就開了!進城就有糧食吃了!”
極度的恐懼與飢餓交織在一起,火焰與血腥的視覺與嗅覺雙重刺激,讓許多流民徹底瘋魔,竟能全然無視死亡的威脅,悍不畏死地撲向城門。
“該死!這些流民就真的不怕死嗎!”
“瘋了!他們全都瘋了!”
“給我殺!全都殺了!”
秦州司馬此刻的狀態也瀕臨崩潰,幾乎要被這群亡命的流民逼瘋。
城中人手嚴重不足,他與兵卒們根本無法輪替休息,即便困到極致,也只能在城牆上打個盹,稍有動靜便要驚慌驚醒,倉促應戰。
如此高強度的死守,用不了幾日,他們的身體與意志便會徹底被耗垮,到那時,便是秦州城破之日。
碎石不斷落下,砸死砸傷舉盾的流民,緊接著弓箭補射,如此反覆數個回合,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這場持續整夜的血戰才終於落幕。
沒有勝利者.....
城牆頭上計程車兵一個個精疲力竭,癱坐在地。
城牆下城門口堆滿了屍體,暗紅的血液滲入乾裂的土地,凝固成一道道深褐色的猙獰痕跡,流民們心頭的熱血暫時褪去,紛紛退出弓箭的有效射程,狼狽退去。
最近幾日的日頭格外毒辣,正午時分若是站在陽光下曝曬,彷彿能被活活曬化,流民們只能一退再退,躲到遠處有陰涼的地方苟延殘喘。
“撲通,”
一名婦人突然直直摔倒在地,倒地後便一動不動。
周圍的流民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無人上前檢視,接連有幾十個流民從她身邊走過,才終於有另一個婦女停下腳步,伸手探了探她的口鼻,發現早已沒了氣息。
女人面無表情地蹲下身,將死者的衣服和鞋子扒下,隨手卷起來抱在懷裡,轉身便走。
不遠處那幾棵矮樹的樹皮,早就被流民們扒得乾乾淨淨,如今,樹皮,樹葉,雜草,對他們而言都是奢侈的食物。
女人一邊走,一邊撕扯著剛扒下來的布條,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臉上滿是麻木與飢餓,她太餓了,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讓這該死的飢餓感暫時消退,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能嚥下去就行。
女人剛走沒多久,後面便竄出幾個鬼鬼祟祟的男人,將那具婦人的屍體拖進了遠處的矮樹叢,有人看到這一幕,猶豫了一下,也悄悄跟了上去。
秦州城外,早已成了人間煉獄。
炙熱的太陽炙烤著大地,讓視線都變得有些虛化,順著秦州城外的官道向遠處望去,一片模糊的黑影正在緩緩接近,有流民注意到那邊的動靜,紛紛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黑影靠近。
“這該死的鬼天氣,熱得要命!”
徐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感覺身上的甲冑已經被曬得滾燙,身下騎著的駿馬也發出呼呼的粗重喘息,顯然已是有些體力不支。
撲通.....
一名騎馬的兵卒突然眼前一黑,直接從馬背上墜落在地,旁邊的兵卒見狀,連忙翻身下馬檢視。
“水!快拿水來!”
他慌忙掏出腰間的水囊,擰開蓋子給倒地的兵卒灌了一大口水。
徐克轉頭看到這一幕,抬起大手沉聲道:
“全都下馬,休息片刻!”
歷時兩個多月,近乎三個月的長途跋涉,徐克才終於進入秦州境內,抵達秦州城附近。
剛離開徐州時,他只覺得世道混亂,隨處可見流離失所的流民,可進入涼州範圍後,流民的數量驟然增多,且大多聚集在城池之下,圍城索糧。
更觸目驚心的是,沿途一半的城池都是空城,衙門與駐軍早已消失無蹤,城裡像是被反覆劫掠過一般,百姓們沒有糧食沒有出路,只能四處逃亡,尋求一線生機。
一路上,他們時不時會遇到大批流民攔路,徐克只能率軍強行衝殺。
為了從沿途城池徵收糧草,他還不得不幫著清理城牆外的流民,硬生生當了一路的打手。
如今,他麾下的兵力總共才六千,從沿途各州府徵調補充的兵力,加起來不過三千。
而進入秦州境內後,景象更是荒涼,十之八九的鄉城,縣城都已人去樓空,流民的數量仍在不斷增加,這給徐克的徵兵與徵糧帶來了更大的困難。
可他別無選擇,即便明知秦州城兵力空虛,為了糧草,也必須前來。
軍中剩餘的糧草已經不多,兵卒們若是能吃飽,或許還能克服這般惡劣的天氣,可若是斷了糧草,這些疲憊不堪的兵卒怕是要直接撂挑子,再也不願前進半步。
徐克逐一檢視了麾下兵卒的狀態,所有人都又累又熱。
上一座縣城補充的水源,早已在這一路的跋涉中消耗殆盡,身上攜帶的水囊所剩無幾。
沿途的幾條小溪流,也因持續乾旱而徹底枯竭,這一路走得格外艱辛,更讓人頭疼的是,他們身後始終有流民尾隨,即便打跑了趕遠了,這些人也會像冤魂一樣再次跟上來,糾纏不休。
徐克抬手搭在額前,向著遠處眺望,已然能依稀看到一座城池的輪廓,那應該就是秦州城了。
“將士們!秦州城就在前方!咱們再咬牙堅持一下,到了城裡,咱們多休息幾日再出發!”
徐克心中盤算著,之後或許該改成夜間趕路,白天休息,這般白日裡頂著烈日行軍,實在是太難捱了。
兵卒們強打精神,在他的帶領下,繼續向著秦州城緩緩前進。
秦州城的城牆上,秦州司馬感覺心力交瘁,他從水桶中舀起一瓢涼水,咕咕咕一飲而盡,隨後抱著佩刀,席地而坐,想要抓緊時間休息片刻。
“所有人輪換休息!”
他剛閉上眼,彷彿才剛睡著,就被一陣急促的喊聲驚醒。
他身軀一震,猛地睜開雙眼,視線還有些模糊。
“司馬大人!好像又有流民來了!”
起身時只覺得頭暈目眩,緩了好一陣才適應過來。
他順著兵卒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有一大片黑影,正沿著官道向這邊移動,以他的經驗判斷,這至少是數千人一同行進,才能形成這般規模。
又是數千流民!
秦州司馬的身體無力地晃了晃,眼下他們早已是苦苦支撐,若是再添數千流民,或許只需三兩天,秦州城的城門便會被攻破。
可隨著黑影漸漸靠近,他忽然察覺到不對,那些人影的移動速度,不像是流民那般步履蹣跚,反倒像是騎著馬過來的,能有這麼多人一同騎馬行軍,斷然不可能是流民,只能是大齊的軍隊!
軍隊!
秦州司馬眼前驟然一亮,心中湧起一股狂喜,這是有大軍趕來支援秦州城了!
雖然不清楚這些人此行的目的,但他們的到來,絕不可能幫助流民破城,秦州城有救了!
距離再近一些,便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身穿戰甲騎著戰馬,正是大齊的兵卒!
“有官兵來了!”
流民中有人驚恐地大喊一聲。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望向官道盡頭,遠處的地平線上,果然有大批官兵騎馬趕來,聲勢浩大!
原本還想著趁機攻城的流民頓時慌了神,開始四散奔逃,那些混在流民中伺機作亂的山匪,也只能迅速撤離,心中滿是不甘,若是再給他們兩日,秦州城便能攻破,如今卻是所有努力功虧一簣。
“先退到遠處觀望,再做打算!”
這個訊息迅速傳到另外三座城門口,圍困秦州城一個多月的流民,就這樣倉促遠去。但他們並未真正離開,只是躲在遠處,想要看看這支官兵的數量,以及他們此行的目的。
將近一個時辰後,大軍終於兵臨城下!
徐克遠遠便看到了城外聚集的流民,不過在他們接近的過程中,這些流民已經陸續散去。
秦州城外一片荒蕪,入眼盡是土黃色,連一抹綠色都看不到,這般景象,徐克與兵卒們一路上早已見得太多,早已習慣。
城門口與城牆下,散落著不少屍骨,一些遺棄的白骨上,甚至能看到清晰的牙印,顯然,這些流民早已被逼得喪失了人性,徹底瘋魔。
徐克勒住馬韁,站在城門下,對著城牆上抱拳高聲喊道:
“本將徐克,奉陛下與太守大人之命,率大軍前往安平縣剿滅亂軍,特來秦州城補充糧草!速開城門!”
聽到下方之人的來意,城牆上的秦州司馬微微皺眉,隨即抱拳回禮:
“將軍稍候,此事需先通報州牧大人。”
徐克並不著急,當即下令兵卒下馬,帶著戰馬到不遠處那條水流淺淺的小河中飲水。往年,秦州城外的這條河河水頗深,可如今受持續乾旱影響,河水越來越淺,通往下游的河道早已被砂石堵塞,恐怕不出一個月,便會徹底乾涸。
這也難怪沿途的小溪流都滴水不剩,早已被上游截留殆盡。
片刻後,城牆之上多了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秦州州牧秦明。
他一路快步趕來,心中滿是糾結,他好不容易才說服城中的富戶與大戶捐糧,雖說官倉的糧食還算充足,但秦州城人口眾多,且旱災的影響絕非短短數月就能過去。
等到秋收顆粒無收,即便明年雨水正常,也依舊是荒年,種地需等來年秋收才有收穫,因此糧食必須長遠規劃,絕不能只看眼下。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討伐亂軍的軍隊前來徵調糧草,無疑是雪上加霜。他原本還以為,陛下會因旱災暫時放棄討伐亂軍,沒想到竟是如此安排。
“秦州州牧秦明,見過徐將軍!將軍遠從都城而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徐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函,揚了揚:
“州牧大人,這是左相大人的親筆信,大人一看便知。”
聽聞對方持有左相的親筆信,秦明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只能無奈下令開城門,看著城下數千裝備精良的兵卒,他的心情愈發沉重。
進城後,徐克將信函遞給秦明,秦明拆開仔細檢視,確認是左相親筆無疑,信中內容簡潔明瞭,務必全力配合徐克,儘量滿足他提出的所有條件。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隨著這數千官兵的到來,周圍的流民全都嚇得躲了起來,秦州城暫時解除了圍城之困。
兵卒們在城門口附近安營紮寨,徐克則帶著幾名校尉,一同前往州牧府商議糧草事宜,秦州司馬也終於得以喘息,至少在這支大軍離開之前,流民們絕不敢再貿然前來滋事。
徐克向秦明與臨時調任的秦州司馬詢問了秦州城的兵力情況,得知城中守軍遠比他想象中更少時,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也難怪城牆上的兵卒一個個都面色憔悴,精疲力竭,能守住城池這麼久,已是不易。
秦明為徐克設宴接風洗塵,徐克這一次也沒有開門見山提及糧草之事。
他心裡清楚,這一路過來諸事不順,若是州城裡都籌不到足夠的糧食,到了下面的郡城和縣城只會更難,更何況,如今除了郡城,恐怕大部分縣城都已被流民攻破,早已無糧可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