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鬥將(1 / 1)
漫天飛雪,狠狠刮過江陵城外的曠野。
黑與白,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色調。
黑的是吳蜀兩軍那望不到盡頭的森然軍陣,白的是覆蓋萬物的皚皚冬雪。
劉讓立於中軍高臺之上,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藤甲上,雪落無聲。他緊緊按著腰間雙劍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這,就是古代的戰爭。
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演義裡寫意的單挑,而是數萬條鮮活的生命,在這片雪原之上,即將進行的血腥絞殺。
他身側,鄧艾一身甲冑,外罩一件簡單的大紅戰袍,任憑風雪吹拂,身形穩如山嶽。他手中那杆代表著全軍指揮權的令旗,不曾有半分晃動。
“咚——咚——咚——”
蜀軍陣中,沉悶的戰鼓聲響起,如同大地的脈搏。
鄧艾手中的令旗,終於動了。
沒有言語,只有一個簡單而決絕的前揮。
“全軍,雁行!”
令出,陣動!
原本嚴整的蜀軍方陣,如同活過來一般,迅速向兩側延展開來。兩翼的輕裝藤甲兵邁著整齊的劃一的步伐,斜斜向前突出,中央的重步兵則緩緩後撤,整個軍陣,在短短數十息之間,便化作一隻張開雙翼,準備搏擊長空的巨雁!
對面的吳軍陣中,呂蒙亦是瞳孔微縮。
好一個鄧艾,竟敢在兵力劣勢之下,率先擺出主攻的陣型!
然而,不等他做出應對,那隻“巨雁”的雙翼頂端,驟然脫離了主體!
“三弟!出擊!”
一聲虎吼,自左翼鋒矢陣的頂端炸響。
張苞一馬當先,手中丈八蛇矛在風雪中劃出一道烏光,他身後,一千名同樣身著輕便藤甲的騎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脫離了主陣,朝著吳軍那尚未完全穩固的陣腳,狠狠地捲了過去!
他們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讓吳軍前排的弓箭手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
一千騎兵並未選擇硬衝,而是在距離吳軍陣前百步之時,猛然分作數股,如同靈活的游魚,沿著吳軍的陣線邊緣高速穿插,來回遊走。
“放箭!”
吳軍的校尉聲嘶力竭地嘶吼著。
稀稀拉拉的箭雨飛出,可那些藤甲騎兵早已仗著馬速衝出了箭矢的覆蓋範圍。他們時而靠近,於賓士中射出一波刁鑽的冷箭,射完便走,絕不戀戰;時而又猛然加速,從吳軍陣型的薄弱處一衝而過,長矛與環首刀帶起一蓬蓬血花,隨即又迅速遠遁。
整個吳軍的前陣,就像一塊被無數黃蜂瘋狂蜇咬的嫩肉,處處起火,陣腳大亂,卻偏偏連對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
吳軍陣中,副將朱然看得目眥欲裂。
他知道,這是鄧艾在為後續的總攻創造機會。若任由這支騎兵肆虐下去,己方好不容易提起計程車氣,便會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豎子欺我太甚!”
朱然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提手中長槍,催馬而出,聲若洪鐘。
“蜀將張苞何在!可敢與我朱然陣前鬥將嗎!”
這一聲吼,傳遍了整個戰場。
這是豁出去了,一軍主將,陣前鬥將,他知道呂蒙都督的軍陣,這場戰鬥的勝利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正在陣中衝殺的張苞聞言,動作一滯,隨即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手下敗將,也敢言勇!你爺爺我在此!”
他勒轉馬頭,竟是真的不再理會那些潰散的吳兵,蛇矛一指,直取朱然!
高臺之上,鄧艾的面色,在那一瞬間微微一變。
“士載!”劉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東吳要陣前鬥將!”
“啟稟世子,無妨,這是呂蒙的緩兵之計,他們在賭命。”
他看得分明,就在朱然出陣挑戰的同時,吳軍後陣的步兵正在呂蒙的指揮下,迅速地填補著前陣的混亂,一個更加厚重、更加堅固的方陣正在悄然成型。
鄧艾卻沒有回頭,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苞那昂然欲戰的背影,緩緩開口。
“殿下,興國將軍戰意已起,此刻若強行召回,反而會打擊我軍剛剛升起計程車氣。”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無妨,便讓他戰。”
劉讓聞言,不再多言。他看著鄧艾那沉穩如山的側臉,心中的焦躁竟也平復了些許。
戰場中央,兩匹戰馬卷著漫天風雪,轟然相撞!
“鐺!”
矛尖對槍刃,迸射出刺目的火星。
兩員猛將的坐騎交錯而過,又各自勒馬回頭,再度衝殺在一起。
一時間,矛來槍往,鏗鏗作響。
朱然的槍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每一槍都帶著視死如歸的氣勢。
張苞的蛇矛卻更加靈動狠辣,如同毒蛇吐信,專攻朱然的破綻之處。
轉瞬之間,二人已交手十餘回合。
朱然只覺得對方的矛勢越來越快,越來越沉,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心中駭然,這才明白,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蜀將,一身武藝竟是絲毫不遜於自己!
“著!”
就在他心神微亂的一剎那,張苞一聲暴喝,蛇矛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自下而上猛然一挑!
朱然急忙回槍格擋,卻還是慢了半分。
“嗤啦——”
鋒利的矛刃劃過他的肩甲,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呃啊!”
朱然痛呼一聲,只覺得整條右臂都麻了半邊,險些握不住手中的長槍。他不敢戀戰,連忙撥馬便回。
“哪裡走!”
張苞得勢不饒人,正欲追殺。
可就在此時,吳軍陣中,戰鼓聲陡然一變!
“咚!咚!咚!”
那鼓聲沉重而壓抑,彷彿巨人行走在大地之上。
原本還有些許混亂的吳軍陣型,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數萬名重步兵結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方形軍陣,前排計程車卒將一人多高的巨盾死死地頂在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盾牆。盾牆之後,無數杆長矛如林般刺出,寒光閃爍。
整個軍陣,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朝著蜀軍的方向,碾壓而來!
高臺之上,劉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堵由血肉與鋼鐵鑄成的牆,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