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寶玉真的懂事了（1 / 1）
捷報傳遍京城的第三日，榮國府大擺宴席，慶賀賈恆高中解元。
天還沒亮，廚房裡便忙開了。
蒸籠疊得比人還高，白茫茫的蒸汽瀰漫了整個院子；灶臺上一字排開十幾口大鍋，煎炒烹炸，香氣四溢。管事媳婦們來回奔走，吆喝聲此起彼伏。
王熙鳳親自坐鎮，一手拿著單子，一手指揮著丫鬟婆子們擺桌設椅，從榮慶堂一直襬到穿堂，整整擺了五十桌。
巳時剛過，賓客便陸續到了。
有賈府的族親，有賈政的同僚，有王夫人的孃家親戚，還有各房各戶的世交故舊。
榮國府門前車水馬龍，轎子一頂接一頂，門房收帖子收到手軟。賈政站在二門外迎客，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拱手作揖，迎來送往，忙得腳不沾地。
賈母在榮慶堂裡坐著，身邊簇擁著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一眾女眷。老太太今日格外精神，穿著一身新做的醬色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抹額，笑得合不攏嘴。
賈恆被安排在榮慶堂正廳的首桌，身邊是賈政、賈赦、賈珍等長輩。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雲紋袍服，腰繫白玉帶，頭戴鑲玉方巾，襯得整個人清俊挺拔，面如冠玉。
賓客們經過時，總要停下來打量一番，說幾句恭維的話。賈恆一一還禮，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寶玉坐在次桌，與賈璉、賈蓉等一輩兄弟同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緞袍，頭上束著金冠，面如滿月，唇若點朱。
三春姐妹、寶釵、黛玉等女眷在屏風後面另設了几席，隔著雕破圖風，隱約可見人影綽約，笑聲陣陣。
午時正，鞭炮齊鳴，宴席正式開始。
管事們魚貫而入，端著各色菜餚，流水般擺上桌。
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滿滿當當。
酒是上好的紹興女兒紅，開了泥封，香氣四溢。
賈政站起身，端起酒杯，朗聲道：“今日諸位親朋光臨，蓬蓽生輝。犬子賈恆，僥倖得中解元，全賴祖宗福澤，諸位抬愛。老夫先乾為敬！”
說罷，一飲而盡。
眾人紛紛舉杯，齊聲道賀。
賈恆也站起身，向四周拱手行禮：“晚輩才疏學淺，僥倖得中，實不敢當。日後定當加倍努力，不負諸位厚望。”
一番話說得謙遜得體，賓客們紛紛點頭稱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有人說起賈恆院試案首、鄉試解元的事蹟，讚歎不已；有人議論起這次鄉試的考題，說今年的策問特別難，能中解元實在不易……
賈政聽著這些話，臉上笑意更深了，連連舉杯，與賓客們對飲。
忽然，一個身影站了起來。
是寶玉。
他端著酒杯，從次桌走出來，徑直走到賈恆面前。
滿堂賓客的目光都被他吸引過去，不知道這位賈府的寶二爺要做什麼。
賈政微微皺眉，放下酒杯，看著寶玉。
王夫人隔著屏風看見了，心裡一緊，攥緊了帕子。
屏風後面的女眷們也都安靜下來，透過雕花縫隙向外張望。
賈恆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寶玉，微微一愣，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
“寶玉哥哥？”
寶玉端著酒杯，手指微微發顫。
他看著賈恆，那張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有緊張，有猶豫，有掙扎，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三弟，”他的聲音不大，“我敬你一杯。”
眾人震驚了。
賈政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寶玉。
賈恆站起身，端起酒杯，微微躬身：“寶玉哥哥客氣了。”
寶玉搖了搖頭，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不是客氣。我是真心實意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賓客，最後又落回賈恆臉上。
“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以前，我不懂事，總覺得你搶了我的風頭，心裡不服氣，處處和你較勁。現在我想明白了，你不是搶了我的風頭，你是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是案首，是解元，是咱們賈家幾代人都沒出過的讀書種子。我不如你，我服氣。”
這話一出，滿堂譁然。
賓客們面面相覷，有人驚訝，有人讚歎，也有人露出不信的神色——這位賈府的寶二爺，不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嗎？怎麼忽然說出這樣懂事的話來？
賈政的眼眶微微泛紅，端起酒杯的手都在發抖。
屏風後面，王夫人泣不成聲，拉著邢夫人的手，一個勁地說：“你聽，你聽，寶玉懂事了，他真的懂事了……”
寶玉繼續說：“三弟，你比我強，我不嫉妒你了。從今往後，咱們兄弟同心，光耀門楣。這一杯，我敬你，祝你前程似錦，步步高昇。”
說完，他雙手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賈恆看著寶玉，看著他那張漲紅的臉，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感動，不是欣慰，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端起酒杯，也一飲而盡。
“寶二哥，多謝你。”他的聲音溫溫和和，帶著幾分真誠，“你我兄弟，不必說這些。往後互相扶持，一同上進。”
寶玉點點頭，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下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靠在椅背上。
襲人從旁邊遞過帕子，他接過去，擦了擦額頭的汗。
宴席繼續。
賓客們看向寶玉的目光變了。
以前，他們看寶玉，要麼是看笑話，要麼是看稀奇——銜玉而生，抓周抓了胭脂，整日在內帷廝混，活脫脫一個紈絝子弟。可今天，他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寶玉。
一個懂得低頭、懂得認輸、懂得真心實意誇讚兄弟的寶玉。
一個長大了的寶玉。
賈府的一位族中長老捋著鬍鬚，感慨道：“政老弟，你這二兒子，也是個好的。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心胸開闊，日後必成大器。”
賈政連連點頭，眼眶泛紅：“是，是，他今日確實懂事了。”
另一位賓客也道：“寶二爺這番話，說得真誠，不像是裝的。看來賈府不光出了個解元，還出了一個知禮懂事的公子，真是雙喜臨門。”
賈赦難得地點了點頭，看了寶玉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
賈珍端著酒杯走過來，拍了拍寶玉的肩膀：“好侄子，有骨氣。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寶玉低著頭，沒有說話，嘴角卻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不知是笑，還是苦笑。
屏風後面，女眷們也在議論。
“寶兄弟今日真是讓人刮目相看。”王熙鳳的聲音最大，“以前只覺得他是個孩子，沒想到也能說出這樣有擔當的話來。”
李紈溫婉地點頭：“寶玉確實懂事了。”
尤氏也道：“老太太知道了一定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