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負責說,你點頭或搖頭就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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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林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

溫熱茶湯裡的浮沫輕輕翻卷,轉瞬又沉回杯底,沒了蹤影。

他抬眼望向對面的朱標,喉結下意識地滑動了一下。

“胡惟庸案”這三個字,打從他穿越到洪武朝那天起,就像根紮在肉裡的刺,稍一碰觸就疼得鑽心。

這案子的分量,他比滿朝文武都清楚,絕非簡單一個“謀逆”就能概括。

方林緩緩擱下茶盞,指尖在微涼的瓷壁上反覆摩挲。

前後遷延數年,光是記載在案的死者就超三萬,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具冰冷遺體,一個碎裂的家庭。

就連李善長那樣的開國元勳,到最後不也落得身死族滅的結局?

這哪是什麼案子,分明是皇權親手掀起的一場血腥清洗。

而扣動這場屠殺扳機的,正是胡惟庸那顆不安分的野心。

方林輕輕吐出口氣,視線飄向窗外庭院。

院中的石榴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陽光穿過葉隙灑落,在地面投下晃動搖曳的光斑。

他憶起史書中的記述,胡惟庸的不自量力,恰似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朱元璋心底那堆名為“疑心病”的乾柴。

偏巧那段時間,皇太孫朱雄英夭折,緊接著馬皇后也駕鶴西去。

短短一年之內,兩位最親近的人接連離世,那個曾叫朱重八的漢子,徹底死在了歲月裡。

活下來的,只剩鐵石心腸的洪武大帝。

沒了馬皇后的約束,朱元璋的殺心如同脫韁野馬,再也收不住韁繩。

胡惟庸案還沒收尾,空印案就接踵而來,郭恆案又緊追其後。

三大案的時間線相互交織,整個朝堂被血雨腥風籠罩。

到最後,連太子朱標都看不下去,屢次出面勸諫,可偏偏就是這份“看不下去”,間接把自己也拖垮了。

這一切的源頭,都繞不開眼前朱標問的這件事。

方林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朱標臉上,眉頭不由自主地擰起。

該怎麼回應?

說你父皇會借這案子大肆株連?

說你最終也會因這事憂思成疾?

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口。

朱標望著方林凝重的神情,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變涼,就像他此刻沉鬱的心境。

“情形比我預想的還要棘手。”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接手此事之前,他以為不過是處置一個謀逆臣子,最多牽連幾人而已。

可當他真正翻開卷宗,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時,才明白自己想得有多膚淺。

胡惟庸做了這麼多年左丞,在朝中早已盤根錯節,勢力龐大。

許以厚利、授予實權,甚至用人情捆綁,硬生生把上千人拉進了自己的陣營。

朱標憶起卷宗裡的記錄,手指的力度不自覺加重,指節泛白。

那些名字中,有跟著父皇出生入死的老臣,有手握兵權的勳貴,還有朝堂上嶄露頭角的新秀。

上千人牽連其中,真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甚至能想象到,一旦動手清算,整個朝堂會亂成何等模樣。

“你覺得該怎麼處置?”

朱標抬眼看向方林,目光中帶著幾分急切。

他心裡清楚,父皇把這事交給他,表面是放權,實則是一場嚴苛考驗。

處置得當,是太子應有的擔當;若是處置失當,父皇有的是理由親自接手。

方林聽到這話,眉梢微微一挑。

朱元璋會把處置權交給朱標,這一點確實超出他的預料。

但他心裡明白,這不過是朱元璋的權宜之計。

只要朱標的處置結果不合他心意,這位洪武大帝必定會毫不猶豫地插手干預。

所以說,朱標的態度,直接決定了這場風波會蔓延到何種程度。

“所有參與謀逆的主犯,必須全部伏法!”

朱標猛地攥緊拳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

“要是謀逆之罪都能寬恕,那日後朝廷的威信就徹底沒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格外堅定。

“這一點,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方林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悄悄嘆了口氣。

朱標還是太過仁厚,可這份仁厚在皇權博弈中,有時反倒會成為束縛手腳的枷鎖。

朱標似乎察覺到方林的心思,放緩語氣繼續說道:“但這裡面的人,情況實在太複雜。”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浮現出幾分疲憊。

“胡惟庸拉人的手段五花八門,有的是一起貪佔朝廷錢財,有的是他給了官職許諾,還有的,只是幫勳貴親屬謀了個差事。”

朱標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糾結。

“這些人裡,有貪贓枉法的,有濫用職權的,也有真真切切參與謀逆的。”

“雖說都和胡惟庸有牽扯,但在我看來,很多人罪不該死。”

他望向方林,眼神裡滿是困惑。

“我現在拿不準的是,這些罪不至死的人,該按謀逆同黨定罪,還是隻追究他們自身的罪責?”

方林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這一刻,他清晰察覺到朱標與朱元璋的本質區別。

朱元璋為了穩固皇權,會寧可錯殺千人也絕不放過一個。

可朱標不同,他會考慮那些被牽連者的處境,會去區分罪責輕重。

“你能說說,父皇原本打算怎麼處理嗎?”

朱標沉默片刻,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他手裡這份記錄胡惟庸等人謀逆罪證的奏摺,條理清晰證據確鑿,顯然父皇早就開始準備了。

只是不知道因為什麼變故,才臨時改變主意,把這事交到了他手上。

雖說心裡已有猜測,但他還是想從方林口中得到確認。

“你父皇的行事風格,還用得著我來告訴你?”

方林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伸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論對朱元璋的瞭解,朱標這個做兒子的,總比他這個外人清楚。

朱標被他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他低下頭,盯著桌案上的茶漬,嘴角泛起一抹苦澀。

“唉……我現在總算明白,你剛穿越過來時的感受了。”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力的絕望。

“光是想想那種局面,就讓人喘不過氣。”

父皇的手段,他怎麼會不清楚?

只要和胡惟庸沾上邊,不管是主犯還是從犯,不管是主動參與還是被動牽連,到最後大機率都是死路一條。

到了那個時候,根本不是罪該不該死的問題,而是父皇想不想讓你死。

一想到這些,朱標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要是處置得輕了,父皇肯定不滿意;要是處置重了,又和父皇親自動手沒區別,那他這個太子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你別光坐著喝茶啊!給點反應總行吧!”

朱標看著方林悠哉悠哉的模樣,心裡越發不平衡。

他伸手推了推方林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

“你現在也是我的謀士了,就眼睜睜看著我一個人犯愁?”

方林被他推得晃了一下,放下茶盞,無奈地看著他。

“我能給什麼建議?”

他攤了攤手,“這明擺著是你父皇對你的考驗。”

“你要是處理好了,說不定父皇直接就讓位,你就能登基掌權了。”

方林凝視著朱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種關乎儲君之位的事,我怎麼好插嘴?”

他的身份太過特殊,既不算純粹的臣子,又和皇家有著牽扯。

這種皇帝與太子之間的較量,他要是胡亂摻和,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行吧,你不給建議就算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來說我的想法,你聽著,覺得可行就點頭,怎麼樣?”

其實他也不是真要方林替自己拿主意,只是心裡沒底,想找個人認可一下自己的思路。

至於具體如何處置,他心裡已有大致框架。

“可以。”

方林點了點頭,“但我這點頭只代表個人看法,最終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沒問題!”

朱標立刻來了精神,原本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

他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梳理著自己的思路。

方林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隨手拿起桌上一顆石子,在指尖輕輕轉動。

過了片刻,朱標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向方林。

“謀逆主犯罪無可赦,至於他們的家眷……”

朱標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胡惟庸這些主謀,一律誅九族!”

方林聽到“誅九族”三字,指尖的石子猛地一頓。

他抬眼看向朱標,發現對方眼神裡沒有半分猶豫。

看來朱標雖仁厚,可在大是大非面前,還是守住了底線。

這些主犯的家眷,多少都知道些內情,斬草除根才能避免日後再生禍端。

方林放下石子,輕輕點了點頭。

“嗯,接著說。”

得到方林的認可,朱標的信心更足了。

“那些參與謀逆的人,就算不是主犯,也一樣誅九族。”

他語氣嚴肅,“雖非首惡,但已有二心,這種不忠之人,就算有才幹也不能留。”

方林依舊沒說話,只是再次點了點頭。

在謀逆這種大事上,本就沒有主次之分,只要參與其中,就該承擔相應後果。

朱標見他再次點頭,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涼茶猛灌了一大口。

“剩下那些人,就是和胡惟庸黨羽勾結,魚肉百姓、貪佔國庫的,主犯和從犯都判斬首。”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劃過。

“至於他們的家眷……”

說到這裡,朱標又停了下來,眉頭重新皺起。

這部分家眷最讓他犯難。

他們或許知道家人貪墨的事,但大多沒有主動參與,要是一併處死太過嚴苛;可要是全寬恕了,又顯得朝廷沒有威嚴。

方林看著他糾結的樣子,沒有催促,只是安靜等候。

過了好一會兒,朱標像是終於下定主意,抬頭看向方林。

“這些家眷或許知曉家人罪行,卻沒有主動告發,按律算包庇之罪,但還沒到該死的地步。”

他眼睛突然一亮,像是想到了絕佳主意。

“最近老四不是要去境外就藩嗎?把這些罪臣家眷打亂,當成老四他們的初始人手怎麼樣?”

朱標越說越興奮,“把他們流放到藩王領地,將來老四建城開荒都需要人手……這可是一舉兩得。”

方林聽著他的話,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法子確實高明。

把不同家族的人打亂流放,既能防止他們抱團生事,又能為藩王提供勞動力,比單純關押或處死強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

抬手一揚,石子“撲通”一聲砸進旁邊池塘,濺起一圈漣漪。

“這法子不錯。”

方林轉過身看著朱標說道:“讓大明百姓去境外開荒,多少有些強人所難。”

“但讓這些罪臣家眷去,他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笑著點頭,“可行。”

朱標見他認可,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他最擔心方林覺得處置太輕,要是連方林都這麼想,父皇那裡就更難交代了。

方林走回屋內坐回椅上,看著朱標補充道:“除此之外,你還可以把這些人的家產全抄了。”

“特別是那些貪墨的,連他們直系親屬的家產也一併抄沒。”

方林挑了挑眉,“這些可都是肥碩的油水。”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瞬間亮了。

這些貪墨之徒的家產絕對不少。

抄沒後充入國庫,既能彌補朝廷損失,又能讓國庫充盈,確實是筆不小的收入。

他猛地一拍桌子,語氣激動:“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方林看著他興奮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位太子,還是太實誠了些。

朱標站起身,在屋裡又踱了幾圈,臉上的愁雲徹底散去。

“有了這個處置方案,父皇那裡應該能過關了。”

他看向方林,拱手行了一禮:“多謝你了,方林。”

方林擺了擺手,“謝我幹什麼,主意是你自己定的。”

他端起茶盞,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

“不過你也別太樂觀,你父皇的心思,可不是那麼好猜的。”

朱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點頭:“我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但不管怎麼樣,我都得試一試。”

方林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沒再說話。

他清楚,朱標的這場考驗,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胡惟庸案掀起的風浪,也遠沒到平息的時候。

院子裡的風還在吹,石榴樹葉依舊簌簌作響。

方林端著冰涼的茶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現,能否改變朱標的命運,能否扭轉洪武朝的走向。

但他清楚,至少現在,朱標沒有走上歷史上那條憂思成疾的老路。

這就夠了。

朱標拿起桌案上的卷宗站起身。

“我現在就去擬奏摺,把這個處置方案呈給父皇。”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方林。

“要是父皇問起,你可得幫我多說好話。”

方林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你自己的奏摺,自己負責。”

話雖如此,他心裡已有計較。

要是朱元璋真問起來,他少不得要幫朱標敲敲邊鼓。

朱標瞭解他的性子,笑了笑,轉身大步離去。

望著朱標離去的背影,方林輕輕嘆了口氣。

他拿起桌上的石子,再次扔進池塘。

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就像胡惟庸案引發的連鎖反應。

接下來,就看朱元璋的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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