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散作星塵,吻別冰涼(1 / 1)
絕法遺蹟的看守者,是一頭名為阿加莎的怨靈。
【等級:91】
石棺上方,這個數字呈現出不祥的赤紅,彷彿滴血。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牆壁上,猩紅的字跡彷彿由鮮血凝成,一筆一劃都滲透出冰冷的殺意。
這,就是最後的警告。對羅修而言,也是儀式開始的訊號。
他在此處停下了腳步。
再往前一步,那滔天的怨念便會如決堤的潮水般洶湧而出。
阿加莎是靈體,物理攻擊近乎無效,攻略難度遠超同級城主。
更棘手的是,即便僥倖將其擊殺,那不散的怨念也會附著在挑戰者身上,化作一道無解的詛咒,直至將其折磨至死。
阿加莎的怨念,是一種直通死亡的詛咒。
無數玩家在討伐她之後,還沒來得及踏出城主房間,便被這股怨念蠶食殆盡。
“芙蕾雅,把東西拿出來。”
出發前,羅修曾向芙蕾雅交代過幾樣看似毫不相干的物品。
幾色簡單的食物,一個小木盒,幾個盤子,還有一瓶白葡萄酒。
用常規方式強攻阿加莎,那是新人才會犯的蠢事。
這個敵人本就不是為了讓玩家討伐而設計的,就算擊殺了也沒有多少好處。
真正的攻略之法,是為她舉行一場慰靈祭。
安撫阿加莎的亡魂,讓她得以安息,這才是正解。
芙蕾雅沒有多問一句,利索地從行囊中取出物品,一一擺放在地。
祭祀重在心誠,儀式本身無需多麼宏大。
芙蕾雅將祭品陳列開後,羅修把那個小木盒端正地置於石棺前方。
簡陋的祭壇上,食物與盤盞被整齊地擺放好。
整個過程中,芙蕾雅與塞西莉亞都保持著肅穆的沉默。
這份默契,讓羅修省去了不必要的解釋。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羅修直視前方,那充滿殺意的靈壓依舊在墓室中瘋狂攪動,卻並未直接襲來。
他雙手捧起酒瓶,恭敬地斟滿酒杯,為這簡陋的祭祀畫上句點。
無需點香,也無需跪拜,備好祭品,便已是心意。
羅修默默向後退了一步,靜靜注視著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祭壇上的食物竟在瞬間腐爛敗壞。
常言道“鬼饗”,眼前的景象便是最好的詮釋。
滋啦。
牆壁上,血字緩緩流淌而下。
【還要……】
牆上的血字剛浮現出兩個,便如瘋長的藤蔓般蔓延開來。
【還要還要還要還要還要還要還要還要】
【還要還要還要還要還要還要還要還要】
相較於之前,這次的字跡似乎柔和了些許。
儘管那鮮紅依舊可怖,但其中蘊含的殺氣已然消散大半。
“芙蕾雅,再拿一些來。”
“是。”
食物剛一擺上,便如方才那般瞬間腐壞。
看來她很合胃口,羅修心想,這樣就好。
【滾出去……】
剛吃幹抹淨就想趕人走,還真是個無情的怨靈。
【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
【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
【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
身後,塞西莉亞忍無可忍,手已按在月光劍的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羅修抬手示意她冷靜,她這才不甘地鬆開了手。
“稍安勿躁。”
“……是。”
羅修將祭品撤下,隨性地在原地盤膝坐下,拿起那瓶白葡萄酒,當著石棺的面晃了晃。
“能和我說說你的故事嗎?”
【不要】
“我有很多好奇的事。”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滾】
“那,不如由我先說?”
【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對方反應如此激烈,羅修依舊安坐不動。
他慢條斯理地傾斜瓶身,讓清澈的酒液灑在地上,蜿蜒流向石棺。
剩下的,他則仰頭一飲而盡。
儘管大部分都順著盔甲的縫隙流走了。
這番“骷髏飲水”的景象,透著一股奇異的禪意。
攻略阿加莎,共分兩步。
第一步,是以祭品慰其亡魂。
第二步,便是與她對飲,透過真誠的共情與對話,觸及其靈魂深處。
而羅修這具亡靈之軀,恰恰能在許多方面,與她產生最深刻的共鳴。
“你對生前一定有很多留戀吧。我也是。雖然我們的形態不同,但同為已死之身,這一點是相通的。”
與阿加莎對談,絕不能有半句謊言。
慰靈祭重在誠心,而誠心,必須源於真心。
牆壁,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交流媒介。
羅修凝視著牆壁,繼續說道:“我在死前,也曾有過夢想和希望。可天不遂人願,我含冤而死,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也曾有過夢想。
無關乎什麼偉大的職業,只想拼命賺錢,讓父母過上好日子,自己也能錦衣玉食。
說得俗氣點,就是當個衣食無憂的包租公。
這番感嘆,是他發自肺腑的真言,沒有一絲虛假。
“我不知道你的死因,但我同樣是在無盡的冤屈與悲痛中,變成了這副模樣。”
雖然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死了,但他含冤負屈地附身於此,卻是不爭的事實。
他自問沒犯過什麼罪,也並非虛度光陰,不過是沉迷遊戲罷了,何至於此。
“我想成就的太多,想要的也太多,慾望也太多。因此,我在生前留下了許多悔恨與迷戀。我時常自問,為什麼當初會那樣?為什麼對自己寬容,卻對他人嚴苛?若是能多愛身邊的人一些,該有多好?我渴望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一切都晚了。死後,留給我的,只有無盡的悔恨與迷戀。”
牆壁上,一片沉寂。
這不是無視,而是在傾聽。
“我也曾怨恨過這個世界,憎惡過所有的一切。但以亡靈之身活久了,我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無論如何憎恨世界,都改變不了任何事……現在,我也想聽聽你的故事了。你的死亡,是何等的痛苦?”
【你……願意聽我的故事嗎?】
終於,她回應了。
羅修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就算說上一整天,我也奉陪。”
短暫的靜默後,牆壁上再次浮現出鮮紅的字跡。
【我曾是一個王國的女王】
其實,即便她不說,羅修也清楚她的背景設定。
阿加莎,是遙遠古代王國的女王。
雖身為王室正統,卻追求人人平等,不問出身。
然而,她的結局,卻是在政治陰謀中被送上斷頭臺的悲劇女王。
【起初,所有子民都愛戴我,我也深愛著我的萬民。可是,僅憑愛是無法治理好一個國家的。】
人們常說,亂世需要英雄。
但比英雄更需要的,是一個能為亂世承擔罪責的惡人。
在她著手治理王國之前,悲劇就已註定。
【我即位還不到一個月,叛亂就爆發了。他們稱之為革命,一場能匡扶腐朽政權的革命。】
在阿加莎即位前,革命的種子便已埋下。
絕對的王權,貴族的奢靡,點燃了民眾的怒火。
他們渴望透過革命建立共和國,為此不惜煽動社會仇恨,散播關於新女王的謠言。
這是時代、社會與政治的厄運交織而成的結果。
如果說她有什麼錯,那便是生錯了時代。
【他們說我窮奢極欲,掏空國庫中飽私囊,說我是個不懂事、只知享樂的女王。全是謊言,我從未做過。】
阿加莎生活簡樸,樂善好施。
她為饑民提供食物,擴大慈善事業,對奢侈品不屑一顧。
然而,當革命的浪潮席捲王室後,她便被無數謊言所包圍。
貪汙腐敗,干預國政,甚至還有亂倫的指控。
這一切,不過是為革命尋找正當性的藉口罷了。
【所有人都來欺凌我,子民們不再愛我,他們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可我……我依舊愛著他們。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那麼恨我?】
貴族的腐敗引爆了民眾的怒火,而他們需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個發洩的藉口。
阿加莎,成了那個不平等時代的終結符。
作為女王,她揹負了所有貴族的罪孽。
共和國的第一聲禮炮,便是她被處決的宣告。
【好痛……真的好痛……直到現在都好痛……沒有人能理解我的痛苦,不,他們不可能理解……我好冤枉……我想殺了所有人……】
“是這個世界錯了,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過錯。我理解你的憤怒與怨恨。”
這是羅修的真心話。
知曉阿加莎過往的他,對她抱有最真切的同情。
“你沒有錯。”
牆壁上的字跡沉默了許久。
隨後,一行行,一字字,緩慢地浮現。
【我不想死……可我已經死了……我不想再痛苦了……我害怕一個人……我更害怕現在的自己……我……是個怪物。】
阿加莎擁有著比任何人都更體貼、更溫柔的內心。
她的這份心,讓羅修感到無比心痛。
“我並不覺得你可怕。在我眼中,你只是一位善良而備受創傷的女士。”
沉默。
然後。
【謝謝你】
簡短的三個字,卻蘊含著最純粹的真心。
字跡不再是猩紅色,而是化作了純白,在黑暗中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你是第一個……這麼對我說的人】
【你理解我的痛苦……你體諒我】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好像,有點喜歡你了】
咯噔。
沉重的石棺緩緩開啟,一道身影從中嫋嫋升起。
那是一位女子,微卷的白金色長髮垂至腳踝。
她的脖頸上,有一道被斬首留下的疤痕,像一條纖細的紅線。
儘管膚色蒼白,毫無生氣,但她與生俱來的美麗,卻無法被死亡所磨滅。
那是一種超越生者的優雅與高貴。
【等級:91】
那代表等級的濃郁翠綠色,正緩緩向他靠近。
女王阿加莎的腳步,停在了羅修面前。
“謝謝你。”
她的眼角,凝結了一滴淚珠。
“謝謝你願意聽我傾訴,謝謝你能夠理解我。”
那淚眼彎成了新月,她嫣然一笑,張開了雙臂,像是在索求一個擁抱。
羅修怕弄疼她,小心翼翼地,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同為亡靈之軀,他們沒有活人的溫度。
肌膚相觸,唯有刺骨的冰冷。
可偏偏就在這片冰冷之中,羅修卻感受到了一股奇異的暖流,自心底緩緩升起。
“善良的死亡騎士先生。”
懷中阿加莎的觸感,正逐漸變得稀薄。
她的身體,不知何時已化作了閃光的粒子,無法抓住,只是漸漸消散在空氣裡。
“若是有你這樣的騎士陪在我身邊,我也許就不會那麼孤獨,那麼痛苦了。”
“能侍奉您這樣美麗的主君,是騎士至高無上的榮耀。”
阿加莎莞爾一笑,眼角的淚珠悄然滑落。
“謝謝你。”
冰涼的唇瓣,輕輕印在了他的額頭。
彷彿是最後的告別,阿加莎化作了一團純白的光暈,碎裂成無數光粒,飄散向四方,最終消失無蹤。
一小片光屑落在了他的指尖,卻也很快消散於虛空。
但那份觸感,卻彷彿依舊殘留。
羅修怔怔地凝望著虛空,緩緩握緊了拳頭。
她走得乾脆利落,反倒是他,心中竟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留戀。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自己竟會因一絲惻隱之心而生出這般情緒。
……自己這心軟的毛病,還真是個麻煩。
“願你在那個世界,能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