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雙劍切號修羅場（1 / 1）
人的呼吸，必有起伏。
哪怕再細微的動靜，也在此刻的塞西莉莉亞身上消失了。
她就那麼怔怔地站著，紅唇微張，一雙美麗的眼瞳放大到極致，彷彿一尊被抽去靈魂的絕美雕塑。
連胸口那最細微的起伏，都徹底停滯。
羅修見過太多因極度震驚而暫時窒息的人。
眼前的她，正是如此。
“……？”
這突如其來的死寂，連遲鈍的伊莎貝拉都察覺到了不對。
她好奇地轉過頭，視線在石化的塞西莉莉亞和神情淡然的羅修之間來回逡巡，最終，牢牢鎖定了前者。
都到這份上了，總該明白了吧。羅修心想。
可伊莎貝拉只是滿臉困惑地歪了歪頭。
“那個……請問您認識這位先生嗎？”
然而，伊莎貝拉的問話，沒能讓塞西莉莉亞凝固的時間重新流淌。
她只是靜靜地，用那雙失焦的眼瞳，死死凝望著羅修。
很遺憾，關於“盧卡斯”的記憶，羅修已然盡數忘卻。
那是女神都無法逆轉的、刻入靈魂的永恆遺忘。
因此，他無法扮演她記憶中的那個人，說他會說的話，做他會做的事。
盧卡斯會怎麼做？
這念頭本身，就滑稽可笑。
女神說過，無需扮演。
他，就是盧卡斯。
等待不是辦法。
羅修打破沉默，率先邁開了腳步。
隨著他一步步靠近，塞西莉莉亞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
羅修在她面前站定。
她依舊仰著頭，失神地望著他。
不知何時，那雙美麗的眼眸，已被一層薄薄的水霧浸潤。
每一次眼簾的翕動，每一次唇瓣的開合，都像在竭力抑制著即將決堤的情感洪流。
羅修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直白地流露情緒，竟感到一絲微妙的認知失調。
但他這點不適，又如何比得上塞西莉莉亞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早已超越了認知失調的層面，眼神裡只剩下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迷惘。
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探了出來，如風中飄零的葉，緩緩伸向羅修的臉龐。
溫潤的觸感，自臉頰傳來。
在指尖真正觸碰到他之前，她或許仍固執地認為，這不過是一場幻覺吧。
當那份溫熱化為無可辯駁的真實，塞西莉莉亞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啊……”
一聲破碎的嘆息，夾雜著滾燙的氣息，從她的唇間逸出。
她開始急促地呼吸，指尖在他臉上游走。
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那隻手從臉頰滑到耳畔，輕撫鬢角，又拂過眼角眉梢，最後甚至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
……這一下，是在確認臉皮的彈性？
“……師父？”
她終於擠出的聲音，浸滿了瀕臨破碎的脆弱。
羅修無法完全洞悉她的心情，畢竟，他們之間共同的記憶已經遺失。
但從她那等級的顏色，從她此刻的神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情感的沉重。
“哎？師父？難道說，這位先生就是盧卡斯……那您就是城主大人？！”
伊莎貝拉一聲咋呼，瞬間將重逢的氛圍攪得稀碎。
真希望有誰能讓她閉嘴。
羅修下意識地瞪了伊莎貝拉一眼，視野卻猛地一偏。
是塞西莉莉亞，她伸手托住了他的下巴，強行將他的臉轉了回來。
“看著我。”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不許看別處。”
“……”
“是師父，對嗎？是真的，對不對？”
其實已無需言語。
她的眼神，早已寫滿了確信。
羅修凝視著她的雙眼，緩緩點了點頭。
“……太好了。”
塞西莉莉亞撫摸著他臉頰的手，緩緩滑落，然後緊緊地、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像個尋求庇護的孩子，將臉深深埋入他的懷中。
“歡迎回來……”
她微聳的肩膀，斷斷續續地顫抖著。
環在腰間的雙手，也將那份戰慄清晰地傳遞而來。
懷中，傳來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如泣如訴。
羅修伸出手，像安撫幼童一樣，輕柔地撫摸著她的後腦。
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恰好與不知何時出現的芙蕾雅四目相對。
“……”
“……”
芙蕾雅眼中也難掩驚愕，但她什麼也沒說。
她的神情，與塞西莉莉亞那種不敢置信的恍惚不同，更像是一種深邃的驚異，卻又迅速歸於平靜。
只見她靜立原地，默默地向羅修行了一禮，似乎是有意將此刻的時光，完全留給這對師徒。
※※※※※
在伊莎貝拉大呼小叫的背景音中，這場感人的重逢總算告一段落。
羅修向地下城的所有成員，簡要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因為已經有過一次經驗，這次解釋得頗為流暢。
芙蕾雅只是默默聽著，塞西莉莉亞則不時追問幾個細節。
毫無疑問，起初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尤其是伊莎貝拉，反覆質問這怎麼可能，簡直是天方夜譚。
羅修早有預料。
接受現實，總需要時間。
“嘰哩。斯科塔克都懂了嘰。你們三個，比斯科塔克還笨嘰。”
“我、我懂了！”
直到這時，伊莎貝拉才總算表示自己“懂了”。
準確地說，是正拼命說服自己去理解。
“我怎麼樣都好。”
至於塞西莉莉亞，她根本不在乎什麼邏輯，只是單純地開心。
自從羅修回來，她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像一朵永遠不會凋謝的花。
這個素來情感淡漠的徒弟，能笑得如此燦爛，看來是發自內心地喜悅。
她不止是笑，還像只怕被再次丟棄的貓兒，一直緊緊貼在羅修身上。
“切，真是的，膩歪給誰看呢。”
愛芮兒咂了咂嘴，終究沒再多說什麼。
看樣子，她雖然不爽，但還是顧及著這份師徒重逢的情誼。
……師徒重逢。
“就像我說的，我並沒有過去的記憶。”
不僅沒有記憶，他的本質也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羅修覺得，若是換作自己，心裡肯定會留下芥蒂。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包括塞西莉莉亞在內，似乎所有人都對此不以為意。
“沒關係，您還是亡靈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您了。”
“……”
說得也是。
當初面對克勞狄烏斯那副骸骨模樣，她依然堅信那就是盧卡斯，併為此留了下來。
“您知道嗎？我當時真的嚇了一大跳！突然冒出來一個金髮大帥哥，我還在想是誰呢！結果揭曉謎底，竟然是城主生前的樣子？也就是勇者盧卡斯？”
伊莎貝拉仍沉浸在自己的大驚小怪裡，無法自拔。
“無論如何，您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一旁默不作聲的芙蕾雅，突然開口，恰到好處地打斷了伊莎貝拉的喋喋不休。
與平日不同的是，她的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塞西莉莉亞的重逢是感天動地的嚎啕，而芙蕾雅則平靜許多，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驚喜或感動。
她確實驚了一下，但那之後，便一如往常。
羅修倒不是失落，只是有些意外。
或許，癥結就在於此。
塞西莉莉亞的粉色等級，是因為她的眼中，只看得到“盧卡斯”的影子。
而芙蕾雅的粉色等級，則是因為比起盧卡斯，她更喜歡的是“克勞狄烏斯”？
羅修不敢斷定，但大概八九不離十。
“怎麼了！怎麼回事！城主回來了嗎？！”
“嘰嘰嘰！”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光聽聲音，羅修就猜到了來人是誰。
果不其然，艾絲蒂爾一路飛奔而來，在他面前急急剎住。
【等級：84】
她的等級不知不覺間已經飆升到了84級。
看來這段時間，她一個人也沒落下魔法的修行。
羅修先是被這個數字驚了一下，但當他與艾絲蒂爾視線交匯時，又被等級的顏色驚到了。
那顏色，已從深綠色，變成了鮮亮的粉色。
……這又是什麼情況？
艾絲蒂爾呆呆地看了他許久，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問道：
“那、那位紳士是哪位……？”
“……？”
羅修的疑惑只持續了一瞬，他立刻明白了那粉色等級的由來。
單純是看臉看呆了。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聖劍劍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五官輪廓宛如神祇手下最完美的傑作，一頭燦爛的及腰金髮，柔順得如同流淌的熔金。
臉上沒有一絲鬍鬚，面容清秀俊美，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矜貴。
雖然是自己，但羅修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果然，顏值就是最大的合理性。
“伊莎貝拉，麻煩你跟艾絲蒂爾解釋一下。”
同樣的話，羅修已經懶得再說第二遍。
“是！城主大人！”
伊莎貝拉像領命計程車兵一樣，唰地一下立正站好。
……城主大人？
艾絲蒂爾喃喃自語，疑惑地歪了歪頭。
伊莎貝拉拉著她，朝一旁走去。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尖叫，羅修索性裝作沒聽見。
‘話說回來，該怎麼跟赫米解釋呢。’
換作別人都好說，唯獨赫米，需要莫大的勇氣。
他這不就是欺瞞了一位深淵七獄，還把她收為麾下使喚嗎？
這件事責任太重，無法假手於人。
可以想見，赫米知道真相後，會有多大的背叛感。
“師父，這個給您。”
思緒間，塞西莉莉亞悄悄將月光劍遞了過來。
“為什麼要給我？”
“您不是蘇拉瑞的代行者嗎？由您持有才是最合適的。就算不是，這把劍在師父手上，也遠比在我這兒更能發揮作用。”
月光劍既是蘇拉瑞的祝福，也是祂的另一面。
既然是女神的造物，由他這位代行者持有，確實名正言順。
順帶一提，或許是受他覺醒的影響，太陽聖劍也完成了再次覺醒，品級從EX級一舉躍升為聖遺物。
也就是說，如果再拿到月光劍，他就能手握兩件聖遺物。
羅修沒多想，伸手接過了月光劍。
就在那一瞬間，塞西莉莉亞看他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裡同樣充滿了驚愕，卻與先前截然不同，甚至帶上了一絲驚恐。
“……嗯？”
羅修心頭一跳，低頭一看，也愣住了。
接住劍的，不是一隻血肉之手。
而是一截嶙峋的骨爪。
從口中撥出的，也不是溫熱的氣息，而是一縷森然的寒氣。
搞什麼鬼？
※※※※※
握住太陽聖劍，他會變為勇者盧卡斯。
握住月光劍，他會變為亡靈克勞狄烏斯。
而同時握住兩把劍，則會維持他本來的樣貌。
花了十分鐘，羅修才總算摸清了這形態轉換的規律。
“不錯啊，以後就只用月光劍好了。”
剛弄清事實，愛芮兒就笑嘻嘻地說道。
她偏愛克勞狄烏斯的形態，而塞西莉莉亞自然站在她的對立面。
“月光劍是我的。聖劍才是師父的。”
“哈！你之前不是說要送給克勞狄烏斯嗎？現在想出爾反爾？”
“我說的是盧卡斯師父，不是克勞狄烏斯！”
“那又怎樣？我就喜歡克勞狄烏斯。而且，這裡喜歡克勞狄烏斯的人，應該比喜歡盧卡斯的多吧？”
愛芮兒環顧四周，尋求盟友。
一直抱臂旁觀的薇洛開了口。
“我更喜歡盧卡斯。”
“……什麼？”
“亡者哪有生者方便？魚水之歡，總得是活人才行。”
“不是吧，大姐，你來真的？”
這大概就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覺吧。
愛芮兒一臉震驚地看著薇洛，但後者向來我行我素，根本不為所動。
這時，有人猛地舉起了手。
“我更喜歡克勞狄烏斯大人。”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到了那個人身上。
空氣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按理說，身為人類，理應更喜歡人類才對。
但這位集萬千視線於一身的當事人，環顧四周，卻絲毫沒察覺到有何不妥。
“為什麼突然這麼安靜。”
羅修這才恍然。
芙蕾雅這傢伙，原來是個貨真價實的“骨頭控”，狂熱到骨子裡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