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孤身入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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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羅修看來,那些氣場凜冽的狠角色,往往言不由衷。

外表越是柔弱純真,內裡剝開,說不定就是一顆鋼鐵澆鑄的心。

反之,內心越是脆弱,就越喜歡用堅硬的外殼偽裝自己。

眼前的薇洛,便是此道的佼佼者。

她這一哭,便如山洪決堤,一發不可收拾。

羅修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平日裡那個生殺予奪的女王威儀,此刻竟是半分也尋不見了。

誰能想到,這位以鐵腕著稱的女王,內裡竟藏著如此柔軟的一面。

安撫薇洛的任務,羅修順手丟給了赫米。

恢復了本來面貌的少女,正手足無措地輕拍著薇洛的後背,動作僵硬得像一具人偶。

看著這個不善交際的赫米,羅修心裡還真有點打鼓。

不過,也罷。

只有學會共情,學會安慰,她才能真正地成長。

這,也算是他交給赫米的一份課後作業。

“那、那個……您別哭了,再哭下去,身體裡的水分都要流乾了……”

“誰……嗚!誰說本座在哭了!”

“呃……可、可是,薇洛大人,您現在不就在哭嗎?眼淚嘩啦嘩啦的,跟下暴雨似的……”

“閉嘴!你這螻蟻,是在戲弄本座嗎!”

“噫!”

讓她去安慰人,結果自己先嚇破了膽。

赫米那副畏畏縮縮、連與人對視都不敢的模樣,看得羅修只想嘆氣。

看這架勢,只要薇洛再恐嚇一句,赫米恐怕就要當場陪著她一起嚎啕大哭了。

真是的,眼淚又不會傳染。

羅修不再理會那糾纏不清的兩人,轉而抬頭,望向天際。

裂隙的正中央,一個巨大的黑洞赫然洞開,幽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不知為何,羅修感覺它正在對自己發出無聲的召喚。

舊日支配者指名道姓,要他孤身前往。

這無疑是一個圈套。

但羅修這邊,卻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畢竟,這關係到薇洛的性命。

袖手旁觀,見死不救,從來不是他羅修的風格。

“薇洛。”

“嗯、嗯?”

聽到呼喚,薇洛猛地轉過頭來。

眼眶通紅,鼻音濃重。

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出現在誰身上都好,偏偏是薇洛,讓羅修感到一種強烈的認知錯位。

‘想當初,達隆那老傢伙也沒哭成這樣啊……’

論起地下城核心被奪後的反應,達隆簡直像個純潔的天使。

羅修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達隆那張老臉痛哭流涕的畫面。

他立刻瘋狂地甩了甩頭。

不行,不行。

薇洛哭起來還算賞心悅目,達隆要是哭起來……那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言歸正傳。

“我去把它拿回來,你安心等著。”

“……謝。”

薇洛沒能把話說完,便羞赧地低下了頭。

想必是想說謝謝吧。

她自己似乎也對這種溫情脈脈的氣氛感到極度彆扭,不自在地避開了羅修的視線。

恰在此時,赫米正好望了過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透過分身體,告知所有人,只需守住地面的怪物即可。”羅修對赫米吩咐道。

“那城主大人您……?”

羅修沒有回答,只是朝天空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揚了揚下巴。

赫米的雙眼瞬間瞪得溜圓。

“城、城主大人,您要一個人去?真、真的是認真的嗎?”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若是帶上赫米,對方必定會以薇洛的地下城核心相要挾。

其他人也一樣。

與其冒著不必要的風險,不如他單刀赴會來得乾脆。

這本是早已定下的事,赫米卻還是滿臉的不可置信。

“可、可是,再怎麼說,這也太危險……了吧?”

抽噎。

一旁的薇洛,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默默地抽了抽鼻子,發出低低的啜泣聲。

明明活了上千歲,情緒控制能力卻跟個三歲幼崽似的,一點就著。

也難怪,當初在城主會議上,她會那般暴跳如雷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我去做我的,你們也去做你們的。薇洛,你也是。這裡基本解決了,去支援其他地方。”

“……抱歉,因為本座的緣故。”

“不必在意。”

羅修這麼做,並不僅僅是為了薇洛。

那“舊日支配者”如跳蚤一般,打了就跑,煩不勝煩。

想要與那種藏頭露尾的傢伙正面交鋒,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羅修甚至覺得對方這種卑劣的手段,正合他意。

以防萬一,他握住了腰間的聖劍。

劍身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緊接著,神諭在腦海中降臨。

【我也是這麼想的。】

簡短,乾脆。

既然連那位神力“早洩”的女神都這麼說了,羅修便再無半分猶豫。

“那、那個,城主大人。”

赫米支支吾吾,卻還是鼓起勇氣把話說完了。

“我、我很瞭解城主大人。雖、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知道,換作是您,就算我們拼命勸阻,您也一定會去的。”

“你看得很準。”

“那個……怎麼說呢。您、您可能不知道,我本來不是會說這種話的性格……”

語無倫次的赫米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才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

“拜託您了,請一定要活著回來。我當然相信您。但說實話,我心裡更多的是擔心。萬一……萬一出了什麼事……”

她嘴上雖這麼說,卻還是順從地準備為他送行。

從赫米等級名稱那變幻的顏色來看,羅修知道,她做出這個決定,內心絕不輕鬆。

那份心情,或許就像是送別奔赴戰場的戀人吧。

“哼……你聽好了。本座在此立誓,待你歸來,定當厚報。”

不知不覺間,薇洛已經恢復了平素的神情,冷傲地補充道:

“不。你想要什麼,本座便給什麼。吾將傾盡所有,專心內助,只為等你回來。”

前一秒還哭得稀里嘩啦,這一刻表情卻瞬間切換,判若兩人。

羅修覺得新奇,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薇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乾咳一聲,移開了視線。

話說回來,她剛才是不是說了“內助”?

“那、那個……城主大人的訊息,我會晚些再告訴其他人的,免得動搖軍心。”

赫米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羅修轉過身,背對二人,口中吟唱起古老的龍語浮空咒文。

身體緩緩升起。

在上升的過程中,他向下望了一眼。

漸漸遠去的兩人,正怔怔地仰望著他,一動不動。

那眼神中的憂愁,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慷慨赴死呢。

當羅修再次回過頭時,他已然觸及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龍潭虎穴也好,刀山火海也罷。

一股與那漆黑同樣令人不快的預感襲上心頭,卻也只是一瞬之間。

※※※※※

魔域,阿鼻支領。

芙蕾雅騎乘在德拉貢的背上,於萬丈天穹之上翱翔。

眼前的雲海飛速倒退,狂風吹拂著她的髮絲,獵獵作響。

她俯瞰下方,無數蠕動的黑點密密麻麻地充斥著視野,構成一片令人作嘔的黑色潮水。

幸好,怪物的體型都頗為巨大,即便在高空也能輕易分辨敵我。

但為求萬無一失,芙蕾雅還是開口說道:“德拉貢閣下,可以再稍微下降一些嗎?”

“唔。”

德拉貢心領神會,在恰到好處的高度停下了俯衝的勢頭。

心意相通,一說就懂。

一具不會說話的亡靈,竟能聰慧至此。

‘不愧是那位大人的使魔。’

如此強大的存在,與自己並不相稱。

德拉貢為何會對自己敞開心扉,至今仍是個未解之謎。

像現在這樣借用它的力量,芙蕾雅已然感到誠惶誠恐,但眼下的戰況,不容她思緒紛飛。

芙蕾雅一眼便洞悉了整個戰局,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斷。

對付靠近魔族部隊的零星怪物,用精準打擊的單體魔法;對付成群結隊的,則毫不猶豫地施放大範圍殲滅魔法。

何處點殺,何處轟炸,芙蕾雅瞬間便完成了決斷,開始催動法杖中的魔力。

嗡!

以蒼穹為畫卷,各式各樣、色彩斑斕的魔法陣交織重疊,光芒大盛。

以此為訊號,德拉貢也張開了它那猙獰的巨口。

芙蕾雅心中一緊,連忙伸手撫摸德拉貢的脖頸。

“德拉貢閣下,請朝那邊噴吐。務必只消滅那些醜陋的東西。”

德拉貢的龍息,足以引發焚盡周遭一切的巨大爆炸。

因此,落點必須精準地控制在怪物最密集的區域。

德拉貢彷彿聽懂了,輕輕點了點頭。

芙蕾雅暗自鬆了口氣,隨即發動了所有的魔法陣。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芙蕾雅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接連不斷地傾瀉著後續的魔法。

另一邊,怪物們對浮於高空的她,卻是束手無策。

這感覺,就好像在用不會還手的靶子練習魔法。

途中雖有怪物從裂隙中掉落,僥倖落在德拉貢背上的小插曲,但轉瞬之間,便被德拉貢一記甩尾,無力地拍向了地面,化作肉泥。

如此過了約莫十分鐘。

直到法杖中儲備的魔力消耗了五成,這場魔法的狂轟濫炸才終於停歇。

芙蕾雅甚至還未動用自身的魔力,地面上的怪物便已盡數化為焦屍。

這固然是法杖效能超凡,但德拉貢的功勞更是居功至偉。

這股力量,即便稱之為淵獄城主,也毫不遜色。

為敵之時,它令人恐懼;化為友軍,便再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亡靈了。

“辛苦您了,不愧是克勞狄烏斯大人的使魔。”

“唔……”

芙蕾雅輕柔地撫摸著它的脖頸,德拉貢發出了滿足的咕嚕聲。

芙蕾雅依然面無表情,微微仰頭。

天空中的裂隙,正在緩緩閉合。

那彷彿無窮無盡的怪物浪潮,終於看到了盡頭。

地面上,魔族們爆發出陣陣歡呼,芙蕾雅卻只是閉上雙眼,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又什麼都沒能做到。”

這不是自謙,而是芙蕾雅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確實什麼也沒做。

這一切,皆仰仗那位大人賜予的法杖與德拉貢。

即便說運用法杖也是一種能力,但這種事,換做其他人也同樣能做到。

“我,總是隻能接受那位大人的幫助。”

永遠都是受人恩惠的角色,這種無力感,讓她的口中泛起一陣苦澀。

緊接著,芙蕾雅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一想到那位大人平日與戰場上截然不同的模樣,她的唇角便不自覺地上揚。

僅僅是思念,便能讓心情愉悅起來。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傾慕吧。

“差不多該去別的地方了。”

“副、副官大人!”

突然,掛在胸前的項鍊開口說話了。

赫米的分身。

還在稱呼她為副官大人。

明明彼此都已清楚,她如今的身份是深淵七獄的城主。

不過,對方這種略帶謙卑的稱呼,反倒讓芙蕾雅感到自在。

她正想糾正對方的稱呼,赫米接下來的話,卻讓芙蕾雅把到了嘴邊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你剛才說什麼?”

芙蕾雅唇角的弧度,瞬間凝固成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墜冰窟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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