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至賤則無敵!(1 / 1)
蔣濤擰眉盯著王燕亭,他的神情並不冷峻,而是有些探究、嘲諷,王清源下獄以後,王家各處奔走,以王家能耐能掀什麼浪來,他心裡清楚。
紅衣教與徭役死難之事,年前就已蓋棺定論。
王燕亭攪亂詩會實乃昏詔。
又是一把萬民傘。
按察使魏宣笑了,笑意輕蔑,“王家子嗣,你父親的罪責自有朝廷律法論斷,民心民意也非此刻能否定你父罪責,這是淩河詩會,你此刻將萬民傘拿出來,本官與諸位大人只能感嘆一句,你純孝仁義,其他一切還是要按朝廷律法行事!”
魏宣一番話,已然表明立場。
其他府城、省城的大人也皆是一派法不容情。
王燕亭卻說:“晚生此來非是叫諸位大人徇私,而是懇請諸位大人記住晚生今日之言!待來日!家父淩河縣丞王清源或死於臺前,或徒刑流放,還望諸位大人,諸位飽學之士,記住我!我父親王清源為淩河鎮百姓所作一切,記住他從未做過食君祿卻虐黎民,竊權柄以肥私囊之事!”
王燕亭怒吼過後。
蔣濤倏然起身,豎起手臂指著王燕亭,怒吼驚慌大罵,“王燕亭!你放肆!”
“不叫我放肆,我也放肆完了!”
王燕亭說完之後,半個眼神未曾在蔣濤以及主位高官身上停留,而是面對淩河鎮數百書生、文人抱手鞠躬,深揖之後,轉身就走毫不停留。
若非數日之前,周毅來到他家裡,他本是打算今日以自身為證,甘願深陷牢獄一死換取家父清白。
但今日之後,詩會主位上並沒有涼州通判徐建海的身影。
這更加令他確信周毅計策可行。
“先生我出去一趟!”
極度安靜到令人窒息的境況下,周毅低聲對柳三泰說了聲,柳三泰側眸盯著自己的學生數秒,輕微點頭,周毅才剛一起身,旁邊鐵峰也道:“幹啥去?撒尿麼,我也去!”
這邊周毅與鐵峰才剛起身,對面蔣濟同便有所察覺。
但看是二人一起,變冷臉轉過來看向自己的父親。
廳堂外,梅園簇雪,北風一改南向,屋簷上落水滴答滴答,鐵峰與周毅自茅房出來後,見周毅徑自往梅園後院走,伸手拉了他一把,納悶道:“不會回去麼?”
周毅搖頭,“我家窮,還沒逛過這般好看的院子,要不你先進去?”
淩河鎮上富戶也就那樣。
吃穿用度,風氣全跟隨省城,沒甚上臺面的,此處園子還是前年獲罪世家的產業,鐵峰之前來過數次,也沒覺得哪兒稀奇,他道:“那行,那屋裡悶的我頭疼,我先在這做會,待會咱倆一起回去。”
“嗯。”
周毅點點頭,起身往後院走。
一路行至北門外,二百米小樹林下一處馬車前,他站在滿是積雪的樹下,看著不遠處王燕亭跪在小道上,目送一輛馬車離開很久都沒有起身。
“王二哥!”
周毅走上前去。
“你怎麼過來了?”王燕亭起身之時兩個膝蓋全溼了,足可見他跪了多久。
“是徐大人麼?”
“是他。”
王燕亭眉宇之處已無方才果敢,他眼睫發紅,聲調悵然,“萬民傘他收了,但也沒答應會幫我父親。”
“收了就好。”周毅道:“我原本以為連見他的機會都沒有,徐建海既然收了萬民傘,那就代表這件事,他並非全然站在魏宣那頭。”
行走官場處處是玄奧。
徐建海能來詩會是他的態度。
不進詩會之內,與蔣濤等人坐在一處,也是他的態度。
“剩下的便是,春暉書社的準備。”周毅轉身看向王燕亭,“王二哥,接下里的日子你可要受苦了!”
“還能有此刻更苦?”
王燕亭苦笑了一聲。
詩會被半路殺出的王燕亭攪合一番,再沒了之前的激昂喧嚷。
周毅回去的時候,廳堂內主位上已經沒了人,柳三泰見他與鐵峰迴來,眼眸複雜地說,“走吧,咱們回去。”
看客們都立場了,唱戲的還待個什麼勁。
柳氏學堂幾人,跟隨廳堂眾人緩慢往出走,周毅與同窗們原本夾在人流中,後面卻響起一聲,“你的詩詞還沒做完!”
“就這樣走了嗎!”
“周毅!”
倏地,人流步伐停住。
就見人群中讓開一條道,蔣濟同與萬氏學堂幾人,站在不遠處視線直指周毅。
“不是說要壓我們一頭?就這樣半路跑掉,難不成你只會放狠話?”劉振語氣倨傲,“小結巴!”
臥槽?
真是人至賤則無敵!
周毅壓根沒把幾個孩子之間的挑釁當回事,也根本沒把萬氏學堂的幾個孩子放在眼裡。
可這麼幾次三番地,什麼好脾氣都磨沒了。
更何況他也不是什麼好脾氣。
“可以啊!”
詩會謄寫佳句的白牆,仍舊詞句寥寥,但他方才那半闕詞卻已然被寫了上去。
周毅盯著那半闕詩詞,再看看十步之遙的蔣濟同,勾唇冷笑:既然你們自找,就別怪我欺負孩子!
“先生,牆太高我夠不著,字也不夠好看,可否請您提筆,幫學生將詩詞題寫上去!”
周毅的話才說完。
周圍其他學子,眼眸紛紛詫異。
尤其是站在周毅最近的周漢唐,他這堂弟……口氣未免也太大了些!
方才那首詞,的確驚為天人。
題寫象徵佳句的牆上無可厚非。
但那是別人寫的啊!
並非是你周毅。
而此時,已經立場的學政楊士庸,本來已經坐上馬車,但閉目片刻仍舊忘不了稚童口中下半闕詩詞,遂令車伕返回,才一隻腳從後面踏進廳堂就聞聽,前往學子鬥詩。
而他那欽點的涼州解元,已經跟隨孩童的聲音,在牆體之上提筆潑墨。
廳堂內。
就聽,稚嫩童音,擲地有聲地道:“元三年,人互相食,骨肉分離,荒村野陌獨行客,糠麩幾度充飢。懷中暖,膝下依,怎堪釜甑生塵久。”
“娘心滴血:縱萬錢換米,千聲呼母,此去怎相依?”
周毅沒念一個字,蔣濟同的面色便白上半分。
身後萬氏學子更是,一個個滿目不可置信。
直到周遭鴉雀無聲。
周毅道:“此為上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