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拙言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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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會這天之後,周毅的名字在淩河鎮大噪。

一連數天,都有不同的學子秀才跑到柳氏學堂來見周毅,有要一睹神童真顏,有的想跟周毅繼續切磋,想與他談經論道。

不過這些人均被柳三泰給擋了回去。

詩會之後,柳三泰看似對周毅一如往常,實則更加緊密觀察他的一切。

每天,周毅依舊睡得最晚。

清早,他也依舊第一個爬起來背書,做文章。

看似正常實則不正常的景象下,周毅書桌前總是莫名多了許多本——宗教典籍,柳三泰彷彿知道他要做什麼一般,在無聲默默支援他。

正月二十,按察使魏宣返回帶罪臣王清源回京城。

囚車上,王清源一身狼狽,形銷骨立,但為他送行的卻是站滿街道無聲哭泣的淩河鎮百姓。

詩會過後的淩河鎮,雖仍有殘雪堆積,卻已隱約透出幾分春意。

周毅每日除了在柳氏學堂跟隨柳三泰鑽研八股,其餘時間便埋首於先生悄然放在他桌案上的宗教典籍中。

在大邕朝,普通人接觸宗教典籍,比科舉武舉更難。

未到二月。

在淩河鎮一本名為“拙言錄”的經言,悄然在坊間流行開來。

拙言錄通篇一千七百餘字,開篇便是‘君子慎獨,不欺暗室。’

對應紅衣教,紅衣寶經,‘一切有為法,當作如是觀。’以最簡單的字句,直白闡明核心思想——明心見性,活在當下最重要。

全篇每一句都在全盤否定紅衣教。

紅衣教核心教義:一切有為法,當作如是觀,人自出生起命運已然定好,再無出頭之日,若要脫離苦海必要聆聽紅衣娘娘教誨來蠱惑民眾。

普通百姓可能不懂這本拙言錄的分量。

但只要讀過四書五經,略通文墨的人一看便知,這本拙言錄是衝著什麼來的,尤其是末尾最後一篇小故事,粗略五百字,就將一個佛前瓷人,受香火供奉長出肉心。

效彷彿陀普度世人。

卻被貪官汙衊,處以極刑,那受人間善意長出來的肉心,化為齏粉。

陶人心,既人心。

簡直就是諷刺淩河鎮縣令,倒反天罡,以清混濁,欺上瞞下惡貫滿盈擺在明面上。

拙言錄由王家書肆出售,按察使押送的囚車尚未抵達京城,拙言錄就已經在涼州府引起軒然大波。

縣令蔣濤可以封了淩河鎮春暉書肆,但他的權柄卻拿涼州府其他縣鎮春暉書肆沒辦法,尤其拙言錄一經問世,便被無數文人吹捧,爭相購買。

紅衣教在涼州氾濫已久。

教眾鼓動百姓認命躺平不做農事,整日燒香罵天罵地燒香拜佛,民間早有大批人看不慣,更有不少學子學者,因為拙言錄的問世,舉辦集會批判紅衣教的害人之處。

“這拙言錄上所寫,普通人隨緣即變,得道者隨緣不變!大善啊!”東臨街上,周毅飯後與鐵峰幾人散步消食,周圍幾個學堂的夫子秀才都在議論。

“坐禪成佛,磨瓦成鏡!”

“萬事萬物問心才是根本,一切善惡皆由心生,紅衣教那套只做騙人功夫的玩意,禍國害民,總算是有人能說明白了!”

“若暉父親的事有轉機了,你們聽說了嗎?”

唐星宇祖父曾是朝局中人,訊息比張子宸、鐵峰二人靈通,每年初春時節東臨街上都會積水,午後四人躲著坑窪地散散被文章撐昏的腦子,唐星宇道:“是通判涼大人將拙言錄呈達天聽,聖上感嘆王燕亭救父孝心,著刑部重新調查,再加上那一把萬民傘,他父親沒準因此高升也是說不定!”

“高升沒可能!”

張子宸巧思機敏,“淩河鎮叛亂的罪責總要有人來背,蔣濤已經在紅衣教上給朝廷遞了刀柄,暴亂的罪責他不背,那就得有人來背,就算王伯父躲過去了,也還是有人要掉腦袋!不過這王二哥可真是厲害,從前你我竟不知,他竟有如此水平,還能撰寫經言!”

“這拙言錄一出,不必朝廷再費心思安撫百姓,光這一本經書就夠了!”

“王二哥是挺厲害!”鐵峰道:“聽我爹說,他為了弄這拙言錄,輾轉鄉下好幾個地方,就這樣還被蔣濤的人逮到過一次,被打了個半死!”

“早先聽官場吃人,咱們淩河才多大?”鐵峰搖頭晃腦,有感而發,“縣衙班底攏共沒十個人,就這樣攻心算計,弄不好還要掉腦袋!待我再大幾歲,便是考得舉人功名,也不去當文官,要麼承我大伯的百戶,要麼找個書院當文武先生,我可是沒那麼多心眼,怕死!”

周毅跟在他們身後,靜靜聽著他們說話。

他寫拙言錄之時,就已經想到,蔣濤不會因此事徹底倒臺。

王清源也不會因此事送命。

折騰來折騰去,死的只有去年街頭巷尾的無辜百姓。

一眨眼,四月梨花開。

周毅的個子比去年竄了不老少,隱隱要攆上學堂裡第二高的張子宸,今年仍舊八月縣考,這才剛到四月,東臨街上氣氛便緊張起來。

別說平時上學散學玩鬧的學生。

就連午飯後出門曬日頭的各家學堂夫子都不見了人影。

鐵峰、唐星宇、張子宸三人本就先來,四書五經早已學完,周毅進度又快,進入四月柳三泰便開始帶著他們重新溫習四書五經,將基礎牢牢打好。

周毅自打去年冬天在柳三泰這裡住下,再沒返家通勤,省去每日路上時間,功課突飛猛進。

其他幾人也同樣沒有離開。

這一日外面下著小雨,鐵峰剛帶著周毅他們耍了一套拳,一隻腳踏進學堂還沒落地,便興奮地高聲叫嚷起來,“胖子!”

“王胖!”

“若暉!”

周毅才從門口看清王若暉的臉,鐵峰幾人就已經撲了過去。

“老天爺!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此生都見不到你了!”

“可不是!自你家出事,我們幾個都惦記得吃不下飯!”

少年人的情誼最為真摯。

才說了沒兩句,王若暉就已經開始感動得抹眼淚,“我、我也惦記你們……我待在鄉下遠親家裡,有多少次都想進城來找你們……”

“能回來就好!”

“若不然咱們五個人少了你,總歸是要遺憾一輩子!”

“若暉!你瘦了這麼多!”

周毅上前看著王若暉塌下去的臉頰,往日肥嘟嘟的臉頰如今變得清秀,連五官都清晰了起來,身上的衣裳更是瘦得肩膀上的骨頭都能看出來。

“是啊,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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