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當真是案首遍地,越來越不值錢!(1 / 1)
“回家?你可不能回家!”
方靜之笑道:“便是本官允准,肅王殿下也不會叫你回去,這藥你拿去吃幾天,過幾天會有人接你到肅王那兒,周毅……”方靜之慾言又止,“你雖然年紀尚小,但能得肅王殿下的賞識,這對你將來有莫大的好處,你為案首,必定與尋常孩童不同,切莫因為一時小孩子氣,斷送了旁人一生都求不來的機會。”
肅王姬珩乃是元化皇帝最寵愛的兒子。
又是太子的忠實擁躉。
明面上看攀上肅王這條大腿,對他日後進入官場絕對有好處,可政治從來只看利益,不看表面,柳三泰說過,京城勢力旋渦比西北更甚。
波詭雲譎之下,不到最後根本辨不清誰是最後的贏家。
更何況,元化皇帝深諳君臣平衡之術,京城的幾個皇子親王鬥得宛如烏眼雞。
此時站隊,未必最佳。
站隊可以靠後考慮,但太醫院的藥,周毅絕對不會推辭。
“早先本官就點了你的名,叫你到府衙來幫忙,正好你今個人在這。”方靜之道:“朝廷巡查從按察使再到各部小小堂官,各個都有講究,你年紀小,心思機敏,這次本官不多提點,你先自己看,能看出什麼都算是你自己的收穫。”
周毅道:“多謝知府大人。”
班房內,蔣濟同被指使得宛如陀螺,一會給這個堂官倒茶,一會給那個書吏搬卷宗,狀元樓的小二都沒他忙碌。
門簾撩開。
周毅跟隨方靜之進來。
“方大人!”
“方大人!”
京官們見方靜之進來立刻起身。
方靜之淺笑道:“諸位辛苦,這位是今年涼州院試案首周毅,本官帶他來看看,你們忙。”
“山西六州各地賬目不一而足,其他州府不在本官管轄範圍內。”方靜之引著周毅走到一處桌案前,桌案後頭的梁玉明立刻起身行禮。
方靜之叫不必多禮。
梁玉明坐下的時候目光注視著周毅,飽含深意。
“地方政務除了司法、軍隊,縣令知府主要職責便是人口、田地、賦稅。”方靜之翻開一本賬本,點給周毅看,“這是核算過的賦稅賬目,涼州府下轄人口超六千人大縣三個,超四千人中縣五個,剩下小縣每年賦稅艱難,秋稅年年都要拖到第二年開春,就這樣都不一定能交齊。”
“賦稅能否按時按量上交戶部,是吏部考成的關鍵。”
方靜之道:“在此情形下,官府百姓能支配的土地就成了賦稅的關鍵,所以……”
周毅眼眸一動,環顧四周,梁玉明正眼睛瞄著他,周毅斟酌了下措辭,“所以,穩固百姓手中的土地,不叫稅田耕地大面積流失,才是安頓一方根本。”
“說的對。”
方靜之道:“幾年前本官剛到任涼州,朝廷查抄了一批王莊、獲罪的世家,釋放的土地重新迴流百姓手中,這才不至於將紅衣教的霍亂越擴越大。”
這件事周毅有印象。
他家裡多的二十畝地,也是買的當初王莊田。
“正是這樣,你出身鄉野,百姓日子有多難想必你比其他學子更清楚,這天下若論勤快,沒有比勤懇伺候土地的農民更勤快。”
方靜之徐徐說著,周毅卻從他的話語中聽出憂民之意。
“可捱餓的是他們,吃不飽飯的也是他們。”
“周毅,本官看重你年幼心善……”方靜之說著語氣停頓,像是有難掩之苦,“十年寒窗,這天底下大部分的讀書人,沒出頭的時候都立志報效朝廷,為國為民,可隨著年紀漸長,利益牽扯也好、誘惑也罷,最終都會迷了心竅。”
“本官今日與你說這麼多,也是希望你日後切莫忘了初心。”
“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何其豪言壯志。”方靜之道:“可做起來才知道這有多難,你當日大昭寺那首《正氣歌》,其他幾首詩詞本官很喜歡,我能跟你說的也只有這麼多。”
“剩下的路,要你自己來走,千萬不要忘了來時路。”
方靜之離開的時候,周毅人都有些蒙。
“想不明白,方大人為何與你說這麼多大道理?”
班房內,算盤聲仍舊噼裡啪啦。
梁玉明從桌案後頭突然抬頭道。
“?”
周毅眉頭一挑。
他跟這個上屆解元不算熟悉,但這人總給他一種老謀深算的感覺。
梁玉明道:“坐過來些,我說的話不想叫人聽見。”
周毅依言坐到了他身邊。
梁玉明低聲道:“按察使團來西北前三日,中州大營就已經出兵朔州,速度之快,知府大人與巡撫大人都沒來得及反應。”
“朱崇山當真是出兵朔州了?”
一時間周毅的眉心擰成疙瘩。
“是。朱崇山畏懼朝廷降罪,意欲拿邊境戰事當幌子,來跟朝廷在軍費上拉扯。”梁玉明道:“大昭寺上萬和尚,全靠中州軍震懾,眼下朱崇山卻在按察使來涼州的節骨眼上,將兵他用,不忠之舉已然做實。”
“他這麼做難道……”
“你說他難道不怕死,對嗎?”
周毅點頭。
“殺人放火金腰帶,朱崇山擁兵十萬,從前在中原腹地備受轄制。”梁玉明道:“西北關隴世家林立,許多老牌黨派早都因為削藩的事情對朝廷不滿,涼王……事到如今許多事已經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了。”
按照梁玉明話裡的意思,無論涼王是否有反心。
西北註定要有一戰。
“倘若真的起了戰事,那咱們涼州府的知府大人,便是第一個被賊子斬殺祭旗的人!”
“你是說方大人今日……”
梁玉明放下手中賬本,氣度凜然,“方大人,是在提點你,用最後的一點機會將你送到肅王身邊,保護住你。”
梁玉明一席話,說得周毅心裡五味雜陳。
家國危難,總有人挺身而出。
他與方知府僅僅兩面之緣,僅憑几首詩詞,對方便能為自己如此打算,可見其人品卓然。
整個班房內全是低頭算賬的官吏和舉人。
周毅心事滿樁地站在那裡頗為突兀。
倏地一聲驚怒呼喊回他的神志,“你是如何做事的,這麼不小心!你可知這一本賬本本官算了一晚上,被你一杯茶全毀了!就這樣木訥的人竟也是案首!”
不知是不是周毅的錯覺。
總感覺罵人的那個京官,盯著他看了好幾眼。
“當真是案首遍地,越來越不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