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六年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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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寒衣節。

涼州大街小巷,火燭不斷。

府學後院牆角,一群學子燃燒紙錢祭奠,隨這一場動亂而逝的學子教諭們。丙辰小院西北角,張子宸燎著黃紙,鐵峰往火盆裡扔了倆沒點眼睛的紙丫鬟。

師兄弟幾人俱是無言。

全都燒完了,鐵峰道:“吳叔做了一輩子飯,他也沒媳婦給他燒倆丫鬟下去,叫他也嚐嚐被人伺候的滋味。”

張子宸道:“你可是真體貼,我光顧著燒元寶了。吳叔屍骨尋不到,只能給他立個衣冠冢。”

想起戰亂剛起。

大難臨頭,師兄弟幾人都如同墜入深淵,看不到希望。

只有吳叔說,“天塌下來還有當官的頂著,要死也先死當官的……”

可如今,一抔黃土埋故人。

胡人言猶在,人無蹤。

沉默些許。

周毅看向鐵峰道:“我聽人說,紙紮人不點睛,到下面跟瞎子沒兩樣。你一次性給吳叔燒了倆,還都是沒點眼睛的,弄倆瞎子下去,吳叔還得伺候他們!”

“一輩子沒媳婦的吳叔,還真是得感謝你!”

“啊……”

一陣寒風掃過。

鐵峰當場石化。

師兄弟幾人愣了半秒,轟然大笑。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回到小院,張子宸望著空蕩蕩的兔子籠出神。籠子還在,小師妹卻再不想養這白毛的可愛東西。他想了下道:“阿毅,你舅舅叫你到巡撫衙門幫忙,你會去嗎?”

“會去!”

不操持事務,不知其章法。

能以秀才身份在巡撫衙門歷練,是多少進士、舉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尤其還能跟在親舅舅身邊學東西,他怎麼可能拒絕。

“星宇也要啟程了。”

張子宸道:“鐵峰在中州軍撈了個副將的官職,也算提前承襲他大伯的衣缽。我……”他看向周毅眼中流露不捨,“我下月起也跟著大哥和二哥,四處行商。我想著人情練達即文章,只窩在這府學一隅,見識只在方寸之間,縱書中有千般丘壑不如出去歷練一番。”

“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再見面……”

“阿毅……”

這幫傢伙,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

唐星宇跟隨爺爺進京,在國子監就讀,本是大好前程鋪好了路,收拾行李那天起就長吁短嘆起來沒完。鐵峰也是,跟被柳三泰傳染了一樣,要麼整日馬大哈,要麼喝多了就抱著他們開哭。

哭他大伯。

哭、做夢都會夢見塞外死人成山。

“那先生給你開的書單你可別忘了讀!”周毅及時道:“先生給咱們幾個開的書單可都是一樣的,別到時候你再落我後面。山高路遠,我可沒工夫教你!”

“……”

張子宸咂了咂嘴,表情頓時無語。

他道:“阿毅,有時候我都懷疑你到底是不是八歲。你……”過慧早夭太難聽,張子宸話到嘴邊轉了個彎,無奈說:“行吧,行吧,既然你不願意跟我大敘同門離別之情,那明早記得來送我!”

送別同窗兄弟幾人。

往常擁擠的丙辰小院,也變得空曠。

周毅站在院中一角,身旁是一臉躊躇的王若暉。周毅回眸看他,擰眉詫異,“咋,若暉你別告訴我你也要走!”

王若暉連忙擺手,“啊!不不不,我爹剛升了涼州知府,我只能在府學上學,沒機會像星宇他們在外歷練。倒是……”

“倒是什麼?”

可能心中太過惆悵,周毅語氣有那麼點不太好,“聽你的話不能走,好像挺可惜的。”

“啊……不是!”

當初西市口,周毅驚天一怒,親手扯斷了舌底下的繫帶。他是不結巴了,可王若暉還笨嘴拙舌著。

“是、是先生……”王若暉越是情急,越是說不出話來,“是先生、先生他要……”

“是為師要繼續備戰會試。”

柳三泰看了王若暉一眼,嘆氣道:“乖徒兒,你這舌頭得練練了。別與人爭論,旁人唾沫星子吐出二里地,等你說完八月十五過完都寒冬臘月了!”

“……”

“……”

王若暉一時無言。

這嘴還是一如既往地毒!

“先生您要考會試?”

今年乃是大考之年,雖山西省鄉試取消了,但明年開春京城的會試照常進行。

對於柳三泰突然上進,周毅面露驚愕。

“怎麼?為師乃堂堂山西省解元,想繼續考會試,拿個狀元有什麼可驚訝的!”當初五個學生,現在就剩倆,柳三泰說:“星宇和子宸他們去歷練,一下子少了三份束脩,為師要再不為前途打算,恐就要吃不起飯了。你不知道新來的徐廚娘僱她有多貴……”

柳三泰要考會試,不是說說而已。

這酒蒙子大出周毅預料。他就算是勤懇的了,但在努力到變態的柳三泰跟前,他的那點前世經驗和踏實啃學根本不夠看。

周毅通曉史書以後,每日一本經史子集的進度,已經甩開同齡人一大截。但柳三泰的努力,簡直讓他見識到,什麼叫天才妖孽。

寒衣節後,周毅進入巡撫衙門,不授官職,只在舅舅許英才身邊做個掛名書記,每日負責公文撰寫和觀察許英才如何為官。

第二年,二月會試放榜,柳三泰以第十名的成績,獲得殿試資格。

同年三月,參加殿試,以第六名的成績獲進士及第,一朝榮耀加身,但仍舊拒絕翰林院的邀請,回到涼州輔導周毅與王若暉讀書。

時光一晃匆匆而過。

六年後。

涼州東城春槐巷子,一青衫少年蹲在巷子尾部城內河石墩上。他熟練地緊了兩把外甥的尿戒子,抱著一盆髒衣服準備回家。

自從這少年隔三差五過來洗衣裳,周圍住戶沒出閣的大姑娘們總是羞赧地偷偷看。只見這虛歲只有十五的少年,身量頎長,劍眉高聳,青絲規矩盤在頭頂,身姿挺拔如竹,舉手投足皆是讀書人特有的儒雅之氣。

雖然懷中盆裡是尿戒子。

但卻擋不住一條街的大姑娘對他傾心。

“我的天!”

“聽你家徐大娘說,你在給外甥洗尿布!”肖勉從巷子一頭竄出來,身後還跟著一串人影,走到近前大驚小怪說:“你可是真有能沉得住氣,還有半個月就要鄉試了。知道的是給你親姐孩子洗尿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沒成親就有孩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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