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前路漫漫（1 / 1）
當夜，皇宮大內，慶功盛宴極盡奢華。
絲竹悅耳，珍饈滿目，百官敬酒，諛詞如潮。
楊博起高坐帝后下首首位，坦然受之，言辭謙和，舉止有度，但那股無形的威勢，已籠罩整個殿堂。
人人都知，從今夜起，這位九千歲，便是這大周朝真正的無冕之王。
盛宴散後，慈寧宮寢殿。
只有最心腹的宮女遠遠侍立，沈太后已卸去沉重的鳳冠禮服，只著一襲月白常服，長髮披散，斜倚在軟榻上。
楊博起坐在榻邊的錦凳上，也換下了蟒袍，一身玄色常服。
宮人奉上安神茶後退下，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總算……都回來了。”沈太后輕嘆一聲，揉了揉眉心，“遼東那等苦寒兇險之地，你一去就是數月，可知我與文盛在宮中，日夜懸心？”
楊博起看著她眼下的淡淡青影，心中一軟，端起茶杯遞過去，語氣是外人從未聽過的溫和：“苦了你了。既要應付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又要照顧文盛，還要為我擔驚受怕。”
沈太后接過茶，輕啜一口，才道：“擔驚受怕是真，可更多的，是知道你定能平安歸來。”
“只是……”她抬眸看他，“文盛今日之舉，雖是你我早有計劃，但他那聲‘亞父’，叫得情真意切。這孩子，心思單純，是真把你當成了最可依靠的長輩。”
楊博起沉默片刻，聲音低沉：“我知。正因如此，才更需謹慎。如今站在這裡，每一步都需更加小心，不能行差踏錯半分。不僅為自己，更為你和文盛。”
聽到“你和文盛”，沈太后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她放下茶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博起，”她喚他名字，“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我知你心，你亦知我意。這江山，是文盛的，也是……你的骨血。我們母子，不靠你，又能靠誰？”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只是，你那個身份……終究是最大的隱憂……”
她沒有說完，但楊博起明白她的未盡之意。假太監的身份，是他們最致命的秘密，也是維繫他們特殊關係的紐帶。
“放心。”楊博起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將來文盛親政，若覺我礙事，或對我身份心存疑慮，我自有退路，絕不會讓他為難，更不會讓你們母子為難。”
“這江山，只要交到文盛手裡，穩穩當當，我便心滿意足。”
他的承諾，並非虛言。權勢固然誘人，但比起眼前這個女人和他們共同的孩子，他更在乎他們的安穩與這江山的傳承。
沈太后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嗅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喃喃道：“我不要你退。我要你一直在我和文盛身邊。這朝堂，這天下，太冷了，沒有你撐著，我怕。”
這一刻，她不是母儀天下的太后，只是一個在深宮中掙扎，與愛人共同守護著驚天秘密和幼子的女人。
楊博起攬住她的肩，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好，我在。只要你和文盛需要，我一直在。”
窗外，是深沉無邊的宮禁夜色，是無數窺探的眼睛。但在這小小的寢殿內，在這短暫的靜謐中，他們只是彼此最深的依靠。
接下來的日子，楊博起以“亞父”之尊，總理朝政。
他並未大權獨攬，肆意妄為，反而更加勤勉謹慎。
每日與閣臣議事，批閱奏章，選拔官員，整頓吏治，巡視京營，過問邊餉……事無鉅細，力求公允。
他知道，越是位高權重，越需如履薄冰，越要將事情做在明處，堵住悠悠眾口。
他利用這滔天權柄，繼續推行心中藍圖：整頓積弊已久的漕運，在可控範圍內清丈部分田畝以增稅收，將遼東行之有效的醫藥、農技經驗擇其善者向全國推廣，鼓勵海貿以充實國庫，加強邊防尤其是北疆的軍備。
對政敵也並未趕盡殺絕，而是以高超的政治手腕拉攏分化，將部分確有才幹者納入體系，逐步將朝局導向一個以務實幹事為導向的新局面。
小皇帝朱文盛對“亞父”的依賴與日俱增，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在楊博起有意識的引導和教導下，也開始學習處理政務，發表見解。
太后沈氏更多是象徵性地垂簾，實際政務多委於楊博起，但重大決策，三人常在慈寧宮偏殿商議定奪。
楊博起的“九千歲府”門庭若市，但他立下規矩，非公務不見私客，重要事務皆在朝堂或衙署辦理，府中只接待少數真正的心腹與必要的聯絡人。
這一日，處理完奏章，楊博起信步走入府中後院。
秋意已深，庭中菊花正盛，在月光下搖曳生姿。
他獨自立於迴廊下，負手望天。蒼穹如墨，星河寥落。
從藏身宦官中掙扎求存的“小起子”，再到如今立於萬人之上、被皇帝尊為“亞父”的九千歲……這條路，漫長而血腥，步步殺機，卻也步步驚心。
他踏過了無數陰謀陷阱，碾過了無數敵人屍骨，用謊言編織身份，以鐵腕駕馭權力。
他得到了無上的權柄，足以改變這個帝國許多積弊；他守護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讓他們高踞天下最尊貴的位置；他還隱隱看到了一個海晏河清、邊疆穩固的未來藍圖。
但他也失去了太多。真實的姓名與身份，永遠掩埋在塵埃之下；尋常人的天倫之樂，對他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奢望；每一次呼吸，都需警惕暗處的冷箭；每一個決定，都關乎無數人的生死與帝國興衰。
前路依舊漫長。
他必須在文盛能夠獨立翱翔之前，為他掃清更多障礙，鋪平道路，同時，也要為自己謀一個相對安穩的將來。
月光灑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他轉身，走回燈火通明的書房。
帝國的車輪在夜色中隆隆向前，而這位隱藏在“九千歲”光環與宦官身份之下的男人，他真實的故事，他與這個帝國的羈絆，仍將繼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