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莫須有的罪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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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鎮的名字,帶著一種近乎諷刺的清澈感。

時值深秋,道路兩旁是連綿的水稻田,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在午後微醺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遠處黛青色的山巒輪廓柔和,幾縷炊煙從散佈的農舍中嫋嫋升起,勾勒出一幅寧靜祥和的鄉村畫卷。

然而,這份寧靜卻被一輛疾馳而來的黑色公務車打破了。

車身漆色莊重,引擎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

輪胎碾過並不十分平整的鄉間柏油路,捲起幾片早落的枯葉。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官方氣息,駛入了這片似乎與世無爭的土地。

車內,氣氛與窗外的秋色截然不同。

空調開得很足,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

林華華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身體微微繃緊,雙手無意識地交疊在膝蓋上,指尖因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眼神卻有些失焦,顯然心思並不在風景上。

每一次車輪碾過路面的輕微顛簸,都彷彿撞在她的心坎上。

駕駛位上。

侯梁平單手握著方向盤。

另一隻手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青灰色的煙霧在密閉的空間裡繚繞、盤旋。

他眉頭習慣性地蹙著,眼神銳利地注視著前方,嘴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狩獵前的興奮弧度。

坐在後排的是兩位年輕的偵查員,氣氛使然,他們也保持著沉默。

只是偶爾交換一個眼神,透露出些許緊張和期待。

“侯哥……”

林華華終於還是忍不住,她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沉悶。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轉過頭,看向侯梁平輪廓分明的側臉。

“我們……沒有得到上面的正式許可就……就來抓人。”

“這,是不是真的不太合規矩啊?”

她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試圖讓語氣顯得更專業一些。

“要不……要不我現在馬上跟上面的值班室或者領導電話彙報一下?畢竟涉及到一些事情……”

“嘖!”

侯梁平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而不耐煩的輕哼。

他甚至沒有轉頭看林華華。

只是猛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將菸蒂狠狠摁滅在車載菸灰缸裡。

火星瞬間黯淡下去,留下一縷焦糊的味道。

他這才側過臉,目光像兩把小錐子,直直地刺向林華華,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失望。

“林華華!”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訓誡的意味。

“你也算是咱們單位的老兵了,從下面摸爬滾打上來的!怎麼關鍵時候,腦子就轉不過彎呢?”

侯梁平猛地一拍方向盤,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連後排的偵查員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如果我們現在按你說的,慢吞吞地往上彙報,走流程,審手續。”

“這個過程裡,但凡有一個環節走漏了風聲,讓李浪和他背後的人提前通了氣!你信不信?”

他盯著林華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等我們拿著‘合法合規’的手續,興沖沖地趕到他家門口時,迎接我們的很可能就是人去樓空!”

“那局面,跟丁義珍跑路有什麼兩樣?我們豈不是成了整個單位的笑話?”

“打草驚蛇,前功盡棄!”

他靠回椅背,一隻手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彷彿林華華提出的問題極其幼稚可笑。

“林華華啊林華華,你這點覺悟和警惕性,讓我怎麼說你才好?”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非常時期,就得用非常手段。非常之人,就得特殊對待。”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是把蛀蟲揪出來!過程?”

“只要目標正確,過程可以靈活變通!這點道理,還用我反覆講嗎?”

林華華被侯梁平一番連珠炮似的質問和訓斥堵得啞口無言。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緊張而攥得發白的指節,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委屈湧上心頭。

侯梁平的話聽起來似乎振振有詞,引經據典,邏輯也貌似嚴密,可她內心深處總有個聲音在吶喊。

這不對!

這分明是歪理!

是在為突破正義找藉口!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裡腹誹。

‘侯梁平,你說得這麼冠冕堂皇,這麼有魄力,難道不是因為有個好老丈人給你兜底嗎?”

“換個人敢這麼幹?’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無力,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無奈、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騰的情緒。

她本不想再觸這個黴頭,可直覺告訴她,這樣冒進風險太大。

為了自保,也為了內心的不安,她不得不再次開口。

她翻動著手中那份關於李君竹背景調查的薄薄紙張,紙張在她汗溼的掌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侯哥。”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一些,帶著明顯的憂慮。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我們現在……其實根本沒有能直接給李浪定罪的鐵證啊。”

她抬起頭,直視前方,不敢再看侯梁平的眼睛,彷彿在對著空氣陳述。

“我們手上掌握的,只是他銀行賬戶有幾筆來源可疑的大額資金流動,時間點和他經手的幾個專案高度吻合。”

“但這只是高度懷疑,是間接證據。我們既沒有找到行賄人的直接供述,也沒有查到贓款的具體去向,更沒有辦法證明這些錢就是李君竹收受或者轉移的贓款。”

“僅僅憑這個去抓他妻子,證據鏈太脆弱了,經不起推敲。”

林華華翻到卷宗的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文字。

“而且,我們前期對李君竹本人的調查非常詳盡。她風評極好。同事、學生家長、鄰居,幾乎眾口一詞,說她為人正派、工作勤懇,生活簡樸,從沒有任何違法亂紀的行為,連一點生活作風上的閒言碎語都沒有。”

“她就像這清水鎮的名字一樣,清清白白。”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困惑。

“從我們掌握的所有情況來看,李君竹本人似乎完全置身事外,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參與了李浪的事情。”

“我們這樣貿然去抓她,理由是什麼?依據又在哪裡?這……這似乎完全站不住腳啊。”

“噗嗤!”

侯梁平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誕的笑話,直接笑出了聲,了。

他搖著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林華華。

“林華華啊林華華。”

他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絲戲謔。

“我記得當年你在大學的時候,可是以思維敏捷、膽大心細著稱的。”

“怎麼幾年工作幹下來,反而變得畏首畏尾,瞻前顧後了?你的學習素養呢?你的嗅覺呢?”

他伸出手指,虛點了一下林華華手中的卷宗。

“你難道還沒明白過來嗎?我們抓李君竹,根本就不是目的!”

侯梁平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然後猛地做了一個收攏、抓取的動作,眼神變得銳利如鷹隼。

“她是手段!是關鍵性的突破口!是那條順藤摸瓜的‘藤’!”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浪這條老泥鰍滑不留手,我們查了他這麼久,硬是沒找到能把他釘死的直接證據。”

“他太謹慎,太狡猾,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但是,是人就有軟肋!”

“李君竹,還有他們的私生子,就是他李浪身上最柔軟、最可能被攻破的環節!”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絕妙的計策。

“我們撬不開李浪的嘴,難道還撬不開他前女友的嘴?”

“撬不開他私生子的嘴?特別是他那個的女兒,小姑娘家家的,心思單純,面對審訊,心理防線能有多堅固?”

“只要她們其中任何一個,在驚慌失措下說漏一句半句,哪怕只是一個時間點、一個模糊的人名、一筆錢的去向描述,都可能成為撕開李浪防線的關鍵口子!”

”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這樣一個突破口!李君竹就是我們目前最有希望、也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明白了嗎?”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而冷酷的光芒。

那是對即將捕獲獵物的激動。

聽到這番赤裸裸的“戰術闡述”,林華華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檔案,紙張在她汗溼的手心幾乎要被揉皺。

侯梁平的話像冰錐一樣刺進她的心裡。

她心中的道德天平劇烈地傾斜,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侯哥……這……這不好吧?這……”

“這不就是……不就是在冤枉好人了嗎?李君竹她……她看起來真的是無辜的啊!”

“林!華!華!”

侯梁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眼中那絲不滿迅速擴大,變成了明顯的慍怒。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嚴厲的斥責。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腦子被門夾了?還是被清水鎮這山清水秀給洗糊塗了?怎麼覺悟低到這個地步?是非不分了嗎?”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發出沉悶的響聲,整個車廂都為之一震。

林華華被他這種眼神看得心底發毛,所有爭辯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知道,在侯梁平此刻的思維邏輯和強烈意志面前。

任何基於常理和證據的質疑都是徒勞的,甚至可能被視為立場問題。

巨大的無力感和職業倫理的煎熬讓她幾乎窒息。

她垂下眼簾,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些許灰塵的黑色皮鞋。

沉默在車廂裡蔓延,只剩下引擎單調的轟鳴和輪胎摩擦路面的沙沙聲。

車子拐過一個彎。

清水鎮中心小學的紅色磚牆和飄揚的國旗出現在視野邊緣。

林華華想起了卷宗裡關於李君竹職業的記載。

想起了資料照片上那個笑容溫和、眼神清澈的女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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