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恩斷義絕(1 / 1)
“把這張銀票拿著,到票號兌了。去把債還了,我不想欠你什麼。方勁,咱們好聚好散,兩不相欠吧。你莫要用這等無賴的手段,讓我覺著虧欠了你,也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回心轉意。你該知道,你我之間,再無可能了。”
聽著聶倩清冷的話,方勁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說不盡的苦澀。他未曾想過,自己在聶倩心中,竟是這樣一個不堪之人。
方勁冷笑著,伸手從聶倩手裡抽過那張輕飄飄的銀票,淡然道:“好了,現在你可以走了吧?”
聶倩望著他,秀眉緊蹙:“你何必如此作態?我知道,不告而別是我的不是,我……”
話未說完,便被方勁直接打斷:“你不走是吧?我走。”
說罷,方勁轉身就往外走,手腕一抖,那張印著四百兩數額的銀票便被他隨手扔進了牆角的雜物堆裡。
“方勁,你……你到底想怎樣?”聶倩在他身後尖聲道。
“我不想怎樣,只望你從此在我的眼前消失,別再讓我瞧見你。”方勁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你知道麼,每多看你一眼,我都覺得噁心,都只會讓我發覺,從前的自己究竟有多愚蠢。”
說完,他便徑直朝外走去。
剛走到通往地面的臺階口,就撞見一個身影正躲在拐角處,探頭探腦。
“你在這裡做什麼?”方勁皺著眉頭,認出是吏部尚書府的千金李瀟瀟。
“我……我……我來尋你吃晚食呀。”李瀟瀟鬧了個滿臉通紅,慌張地解釋。
“看夠了麼?”方勁冷冷地問。
“沒有……不,我真不是有意偷看的,我只是恰巧碰上了。”李瀟瀟連忙擺手。
方勁不再理她,徑直往外走。他的心像被刀子剜著,又痛又怒,不是因為李瀟瀟,而是因為那個女人。
“喂,她就是你先前那位心上人啊?生得可真好看,難怪你對她那般死心塌地。”李瀟瀟提著裙襬追在方勁身後,喋喋不休。
“你說完了嗎?”方勁猛地轉身,盯著她,“你這人是不是有毛病?整日裡無事可做麼?打探旁人的私事很有趣?”
“這可怪不得我,我當真不是有意偷聽的。我本是來尋你吃飯,結果剛下臺階就瞧見你們二人在爭吵。我……那種情形我也不好下去呀,只好在那兒候著了。”李瀟瀟急忙分辯。
“瞧,她走了。”李瀟瀟忽然指著遠處叫道。
方勁回頭望去,只見聶倩從他那地窨子的入口處走了出來,上了一輛由兩匹駿馬拉著的華貴馬車,揚長而去。
方勁就這麼呆呆地看著,直到馬車消失在街角,才默然從懷裡摸出個煙桿,點上劣質的旱菸,也不知道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李瀟瀟:“錢財,當真有那麼好麼?”
“啊?”李瀟瀟一時沒跟上他的思緒。
“錢當然是好東西,”方勁自顧自地說道,“這年頭,什麼東西買不來?就連情分,怕也能用錢買到。錢這東西,真是個王八羔子!”
“誰說錢能買到情分?就算能買到,那也是假的,是裝出來的!真正的情分,絕非金銀可以衡量。”李瀟瀟立刻反駁。
“是真是假,又有誰在乎呢?說錢財不好聽的,都是咱們這種沒錢的窮光蛋。”方勁說完,又轉身往回走。
“喂,你回哪兒去?”
“回屋!”
“你不吃飯了?”
“回去啃烙餅。”
方勁再次回到自己的地窨子門口,推開門,卻驚訝地看到門縫下壓著一張紙,正是他方才丟掉的那張銀票。顯然,是聶倩又給撿了回來,塞在了這裡。
“咦,這不是你方才丟了的那張銀票麼?”跟過來的李瀟瀟也瞧見了。
方勁撿起銀票,看了一眼,隨即雙手用力,直接將那張價值四百多兩的銀票撕成了碎片,揚手丟在門外的過道上,自己進了屋。
“你做什麼呀?為何給撕了,這可是四百多兩銀子啊!”李瀟瀟看著都覺得心疼。
“你想要怎麼不早說,早說便給你了。”方勁冷冷地應了一句,將幾張乾硬的烙餅放在桌上,自己則提著個破陶壺去外頭打水。
李瀟瀟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他身後,不解地問:“你為何不要?那筆錢不是你為她爹治病才借的麼?這錢本就該她還啊,又不是你欠她什麼,是她欠你的,你為何不要?”
“這就像你去市集上買東西,”方勁將水壺放在小泥爐上生火,“你花五十文錢買了一把陶壺,剛付了錢,結果店家說這壺他不賣了,把壺拿了回去,再把那五十文錢退給你。這錢,你要不要?”
“廢話,當然要啊!錢是我用來買壺的,如今壺不賣了,錢自然要還我,天經地義,為何不要?”李瀟瀟理直氣壯地說。
“是啊,若是做買賣,這錢當然得要。可男女之情,是做買賣麼?”方勁忽然轉過臉,站在李瀟瀟面前,神情嚴肅,“若我收了這筆錢,那我便真是把這份情,當成了一樁買賣了。”
“可……可……”李瀟瀟“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方勁的話說得在理,談情說愛不是做買賣,情分也不是貨物,不是論斤稱兩的東西,更不是不如意便能隨時退錢的商品。
“沒什麼可可是的。是不是覺得我虧大了?心上人沒娶到,還平白貼進去四百多兩銀子?”方勁一邊撕著烙餅,準備就著熱水往下嚥,一邊問。
“是啊。”
“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我虧,但我不覺得。這錢,我是給了我的情分,不是給了她聶倩。一份情分,難道還不值四百兩銀子麼?在我心裡,情義是無價的。不管怎麼說,我雖背了一身債,但我問心無愧。這段過往,無論多少年後想起來,我心中是坦然的。”
李瀟瀟聽完方勁的話,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你不是要吃晚食麼?怎還在此處?”方勁忽然問。
“廢話,我這不是等你一道去麼?等等,你做什麼呢?你不是真打算就著白水啃這硬邦邦的烙餅吧?”李瀟瀟這才反應過來。
“不然呢?我不啃餅,燒水做什麼?”
“不準吃了!這東西哪有半點滋味,你一個大男人,光吃這個如何撐得住。走,跟我去外頭吃去。”
“不去,我沒錢,請不起你。”
“瞧你那小氣樣,我請你還不行嗎?”
“還是不去。總吃你一個姑娘家的,我覺得自己像個專吃軟飯的,心裡過意不去。”
聽了這話,李瀟瀟氣得不輕,罵道:“還吃軟飯的,你還真看得起自己!”
半個時辰後,李瀟瀟和方勁一同坐在那張破舊的木桌前,一人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餅。
“味道如何?”方勁問。
“嗯,當真不錯,我從沒想過,這街邊買來的湯餅竟也這般好吃。”李瀟瀟連連點頭。
“你該不會告訴我,你從沒吃過這玩意兒吧?”
“吃……吃過,自然是吃過的,只是沒吃過這麼好吃的。”
“那是自然,湯餅配醬蛋,這可是世上最美的吃食了。”
“你說的這個黑不溜秋的東西就是醬蛋?”
“廢話,不然你以為是什麼?馬糞蛋啊?”
“方勁,你這個粗人!吃飯時說這等醃臢之物,噁心死了,不吃了!”
……
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透,方勁便起了床。要去森美閣上差,路途不近,他得早些動身,頭天上工,總不能遲了。
方勁洗漱完畢,從箱子底翻出那套許久未穿的舊布襴衫穿上,雖有些褶皺,但還算乾淨體面。剛一出門,便又碰上了隔壁那個女子。
那女子依舊穿著一身款式奇特的胡服,上面還綴著好些補丁,耳朵上掛著好幾個晃眼的銀圈。與前幾日不同,今日她竟揹著一把大阮咸回來。
二人在過道里碰了個正著,女子斜睨了方勁一眼,隨即重重地哼了一聲,徑直走了過去。
“野丫頭!”方勁嘴裡嘀咕了一句,背上自己的舊布包走了出去。
商號是辰時三刻準時開門,方勁在擁擠的人潮中穿行,總算在辰時二刻趕到了森美閣。
他揹著布包徑直往裡走,最後來到大掌櫃的屋子門前。當然,他不是要進去,而是在門外附近的一張桌案前坐下。昨日此處還沒有這張桌案,是特意為他添的,這便是他日後的差事地方了。
地方雖不寬敞,還是守著門的,但桌案上該有的東西都有,算盤、賬本、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方勁對這些倒無所謂,於他而言,只要每月能按時領到工錢便好。
方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一時也不知該做什麼,便將布包放下,摸出煙桿叼在嘴裡,點上火抽了起來。他這個位置與旁人做活的地方完全隔開,四下裡就他一人。
“誰讓你在鋪子裡抽菸的?”方勁剛抽沒幾口,就見王霞提著個小巧的食盒走了過來,瞧見他嘴裡的煙,冷冷地訓斥道。
方勁愣了愣,問道:“鋪子裡……不讓抽菸嗎?”
“你覺得呢?”
“可……可我昨日看鋪子裡的規矩,沒這一條啊?”方勁不服。
“在這裡,我說的就是規矩,行不行?”王霞冷冷地反問。
“行行行,自然是行。”方勁連忙點頭。
“那還不熄了?”
“哦哦哦,馬上馬上!”方勁一怔,趕忙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將煙火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