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便宜夫君 〔一〕(1 / 1)
“那我能幫你什麼?我實在想不出我能幫你什麼。”方勁將自己換下的粗布衣衫放在木盆裡,倒上水和皂角,準備浸泡。他洗衣裳向來如此,泡上一夜,第二日再隨意搓洗衝淨即可。
“我……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要從江南來京城了,所以……我想請你再幫我一次,扮作琰兒的父親。”永安公主終於說出了口。
方勁愣了愣,半天沒轉過這個彎來,問道:“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來了,與我扮琰兒的爹又有什麼干係?”
“我外祖父和外祖母也以為,你就是琰兒的親爹。”永安公主解釋道。
方勁腦子裡飛快地思索著,好半天才理清,問道:“也就是說,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其實也不知琰兒的生父是誰,你也騙了他們,說我便是琰兒的親爹。
也就是說,你現在讓我過去,不單單是扮演琰兒的父親,而是要去扮演你的夫君,對不對?”
聽到方勁把話說得這般直白,永安公主沒來由地臉上一紅,但還是點了點頭:“是。”
“我說你這人有完沒完?”方勁直接拒絕,“讓我去騙一個稚子也就算了,畢竟孩子心裡需要,於他有益。現在又讓我去騙老人家,我不幹!這等事做多了,是會折壽的。”
“算我求你了,好麼?”永安公主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乞求,“我真的不能讓我外祖父和外祖母知道琰兒是沒有爹的,不然他們非被我氣死不可。”
“殿下,我是真的不明白你。”方勁徹底無語了,“你騙你兒子也就算了,還騙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孩子不知自己父親是誰,連長輩都不知道自己女兒是否嫁人、女婿是誰,你這麼做未免太過分了吧?你到底在做什麼?琰兒的爹究竟是誰?他又在何處?”
永安公主沉默了,就那般呆呆地站著,也未尋地方坐下。許久之後,才淡淡地說道:“當年在江南書院求學時,我與一人情投意合,愛得刻骨銘心。
後來,他要遠赴南洋經商,立誓要闖下一番事業,風風光光地回來娶我。在他遠行之前,我們已私定終身。
可就在他走後不久,我發覺自己有了身孕,我滿心歡喜,託遠航的商隊將這訊息帶給了他。然而,從此之後,他便音訊全無,無論我如何打探,都再無他的訊息,就好像這個人憑空消失了一樣。而我,卻在傻傻地等著,等著他回來與我完婚。
孩子是我的,也是他的,所以我沒有捨棄,而是選擇將他生了下來。
我外祖父和外祖母知道我有了身孕,我不敢告訴他們實情,只能騙他們說,我與他早已完婚,只是他在南洋生意繁忙,無法抽身回來。
我外祖父和外祖母雖有怨言,卻也信了。就這樣,孩子出生他沒有訊息,孩子週歲了還是沒有訊息,一直等到了今天,他依舊杳無音訊,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根本沒法向我外祖父和外祖母交代孩子父親的事,也沒法向任何人交代。”
說著說著,永安公主的眼淚便流了下來。可見,這件事對她的打擊有多大。
這個女人,是個堅強的女人,方勁在心裡評價著。聽完這番話,他心底裡對永安公主的看法,似乎已徹底改變。
“你就沒派人去找過他?”
“找過,怎沒找過?我派人去了南洋,去了他信中所說的港口,結果,那裡的人根本就沒聽過這個人。前兩年,我才從一個回京的故人口中得知,他們家早已舉家遷往了南洋別處,至於具體地址,無人知曉。
從那時起,我便斷定,他沒有出事,他能將父母接去,說明他過得很好。他過得很好,也知道我懷有身孕,卻一直杳無音訊,這意味著什麼已不言而喻。
你覺得,我還有找下去的必要麼?我覺得沒有了。我一個人帶著孩兒,也能夠活得很好,我要比任何人都過得好,我的孩兒也不會比任何人差。”永安公主語氣堅定,但臉上的淚水卻說明了一切。
方勁從桌上取過一方乾淨的麻布,遞了過去,問道:“可你這麼騙人也不是長久之計,我覺得你應當與他們說清楚。”
“我的外祖父曾是帝師,思想極為守舊,家規森嚴。他們絕不可能接受我未婚生子之事。他們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不好,我想過坦白,但我不敢,尤其是我外祖母,她老人家有心疾,我怕我一說出來,她會……”
“可你總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你用一個謊去圓另一個謊,之後又要用更多的謊來圓這一個謊,事情總會有被揭穿的那一日。”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現在只想管好眼前。”永安公主幾乎是在乞求,“他們每週都會託人到宗學裡問琰兒的近況,你回來的事是琰兒告訴他們的,他們是特意過來看你的。
所以,不管怎樣,你都必須要幫我這個忙。我已經騙了他們五六年,若此時告訴他們,我根本沒成婚,甚至連夫君在哪都不知道,只是未婚生了個孩子,他們一定會瘋了的。
所以,求你了,這次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坐吧。”方勁搬了把凳子放在永安公主面前,自己則坐在床沿,點了根菸,慢慢地抽著。他以前覺得這位公主殿下是個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女子,而現在忽然發覺,她其實也是個小女人,一個需要人保護和憐憫的小女人。
“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何時到?”方勁一邊抽著煙一邊淡淡地問。
聽到方勁這麼問,永安公主喜出望外,連忙說道:“他們今晚亥時到京城驛館。”
“什麼?亥時?”方勁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現在已是酉時末了。
“是,我外祖母有心疾,不敢坐快馬顛簸,只能乘官家的驛站馬車。我是昨日才接到信,說他們今日就到。我想了一整日,也想不到別的法子,最後只能來尋你了。”永安公主點頭道。
方勁皺著眉頭,問道:“那你準備怎麼做?”
“你……你收拾一下東西,最近這些時日,可能要勞煩你住到我府上去了,直到我外祖父和外祖母離開。然後……然後……等下可能要勞煩你與我一道,去驛館接一下我外祖父和外祖母。”永安公主有些臉紅地說著。
“住你府上?”方勁有些猶豫,不過隨即又道:“住就住吧,反正又不是沒住過。只是我……可不能保證我一定能演好。”
“我相信你能演好。如果……如果……實在被他們發覺了,那便順其自然吧。反正遲早也會有這一天,真要發生什麼,那也無法可想了。”永安公主顯得有些疲憊。
方勁點了點頭,左右看了看,說道:“其實我也沒什麼東西要收拾的,也就幾件換洗衣裳。”
“那個……我與我外祖父和外祖母說,你……是從南洋經商回來的,如今在京城自己開了家大商號。所以……所以你這些粗布衣衫,就不要帶過去了吧。”永安公主有些猶豫地說。
方勁愣了愣,看著她,隨即把正準備收拾的衣服放了下去,說道:“明白,就是說我這些衣裳,有失我有錢人的身份唄。”
“你別誤會,我只是想弄得逼真些。你住在家裡,衣櫃裡怎麼可能沒幾件像樣的衣裳呢?所以我在來之前,已去了一趟成衣鋪,給你買了好些貼身的衣物和靴子,包括剃鬚的刀具、男子用的澡豆、香膏,我都備齊了,這些東西你都不用帶。”
方勁瞪大了眼睛看著她,說道:“你就吃定了我一定會答應你?”
“你是個好人,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而且,即便你不答應,我也沒有旁的法子了,我只能相信你會答應。”
“我上輩子真是欠了你的。”方勁沒好氣地說著,左右看了看,最後似乎能帶的,就是一個上工要用的舊布包,另外帶了錢袋和一些零碎物件,其餘的就沒什麼了。
“我先說好,我每日都要去上工,下工之後可以幫你,但我必須要去上工,這份差事是我好不容易才尋到的。”方勁把東西都放進包裡然後說著。
“知道,白日你儘管去上工便是,我這些時日就不去商號了,在家陪著他們。你放心,不會耽誤你差事的。”
永安公主在方勁面前一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這是方勁第一次看到她以一副求人者的姿態站在自己面前。作為一個男人,方勁心裡忽然覺得有些異樣,之前的不情願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走吧。”方勁點點頭後說著,然後提著包就走了出去。
公主府的馬車依舊停在巷口,方勁上車坐在了車伕旁邊的位置,兩人乘車往公主府而去。
“你得與我說說,你外祖父和外祖母都知道我一些什麼。也就是說,你之前到底跟你外祖父和外祖母是怎麼說我的?不然等下露了餡我可不管。”方勁坐在車上問。
“對,我險些把這個忘了。我也不知我具體都跟他們說了什麼,一直都是在騙他們,所以有時也是胡亂編的,我自己也記不太清了。不過大概便是,你與我是同窗,你呢,與我同歲,今年二十有九。”
“哦,原來你二十九歲,與我差不離嘛。”方勁終於是知道了永安公主的年紀。
永安公主終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卻沒有像之前一樣呵斥,而是繼續說道:“之後,你去了南洋,在那邊經商,今年才回京的,而且回來不久。記住了,你是蜀中人士,家裡沒什麼親人了,父母雙亡。”
“你要不要這麼狠?”方勁驚訝道。
“我……我這也是沒辦法,我怕萬一我說你父母尚在,我外祖父和外祖母要去見親家,我該如何是好?說是父母雙亡,最是省事。”
“這倒也是。可還有一個最要緊的問題你沒告訴我,我叫什麼名字?”
“這個……我與我外祖父和外祖母說起他時,都叫他‘阿哲’,也沒怎麼說過全名。到時候我就說‘阿哲’是你的小名,你的大名就叫方勁,如此便不會叫錯了。”
兩人在車上一直商量著此事,商量著如何做才能看起來更像是一對合情合理的夫妻,商量著如何去欺騙一對老人家。說實話,要去騙一對老人家,方勁心裡是有罪惡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