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衝動（一）（1 / 1）
“公主……殿下……對不住，我方才……方才真的是……一時糊塗，衝撞了鳳駕，我……”方勁滿懷著愧疚，再次對著永安公主的背影說道，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都說了，方才的事都忘了，便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永安公主打斷了方勁的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又似乎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
說完之後，永安公主許是覺得自己語氣有些過重，轉過身看了看方勁，藉著月色，她的神情柔和了些許：“你……你也不必太過於自責。我沒有怪你，我知道，你不是那種輕薄之徒。大家都是紅塵中的俗人，有些東西彼此心知肚明，也都是能夠體諒的。就當是大夢一場吧。還能睡得著嗎？”
方勁愣了愣，苦笑著搖了搖頭。剛才那一番折騰，又是驚嚇又是愧疚，哪裡還有半分睡意。
“這麼好的月色，陪我去院子裡吃點月餅，聊會兒天吧。我也睡不著了。”永安公主說著，緊了緊身上的披風。經過了這麼一遭，無論是方勁還是永安公主，心中都泛起了漣漪，難以入眠。
永安公主帶著方勁走到了寢殿外的庭院裡。院中有一棵桂花樹，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永安公主讓方勁坐下後，自己又喚醒了外間值夜的丫鬟，讓其重新沏了一壺熱茶，端來了一盒精緻的月餅。
“嚐嚐這個月餅看看，這是我特意讓人從宮裡的御膳房討來的方子，找京城最好的點心鋪子定做的，專門用來送給那些生意上的大主顧，味道應該還不錯。”永安公主拿起一塊印著繁複花紋的月餅，遞給了方勁。
方勁點了點頭，說了聲“多謝”，接過了那塊沉甸甸的月餅。
“已經有很多年沒這麼靜下心來看過月亮了。”永安公主抬頭望著那一輪圓月，目光幽遠，“忽然覺得，這月亮還是那麼圓，那麼好看，與小時候在宮裡看到的一樣。只不過，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是人卻已經不同了。真是應了前人的那句詩，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啊。”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間滿是落寞。
方勁兩三口就吃掉了一個月餅，餡料細膩甜糯，確實不是外面的凡品。他喝了一口茶，又摸出煙桿點上，默默地抽著。看著天上的月亮，聽著永安公主的感嘆，他沒有說話，只不過他此刻心裡的感觸，一點都不比永安公主少。
“方勁，你有過志向嗎？”永安公主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問道。
方勁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永安公主就又接著說道：“我還在閨閣讀書那會兒，其實很喜歡看月亮。那時候十幾歲的小姑娘，有很多美好的念想，很單純。我還記得我也曾寫過幾首酸詩，關於月亮的，關於才子佳人的，現在想想，雖然挺幼稚的，不過卻很美好。”
“我從十幾歲的時候就有個志向。我希望我長大之後，能像史書裡記載的那些賢后名妃，或者是像那位替父從軍的女將軍一樣，能夠匡扶正義，為國為民做些實事。
那時候想法多單純啊。我看過許多話本和戲文，裡面的清官大老爺鐵面無私，我就立志若我是男兒身，定要考取功名，做一個為民請命的清官，剷除奸佞，還世間一個公道。所以我那時拼了命地讀書，研習經史子集，雖身為女子，卻比許多皇子還要用功。”
“只不過，越往後我就越發現，當初自己的想法有多麼的可笑。越走下來，也就離自己當初的志向越來越遠了。這朝堂之上，這世道之中，哪裡有絕對的公平和正義？
也不可能有絕對的光明，日頭越毒的地方，影子也特別的黑。我最終還是背離了自己的初衷，從一個滿腹經綸的公主，變成了一個在商場上錙銖必較的商人。所以，走到了今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成是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永安公主慢慢地說著，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滄桑。
方勁有些驚訝地看著永安公主，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位高高在上的貴人與自己說這些心裡話。方勁知道，永安公主其實心裡裝著很多事情。他也更加知道，這個女人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是一個孀居的公主，要在京城這潭渾水中撐起這麼大的家業，走到今天肯定不是那麼輕鬆的。
“人生苦短，如白駒過隙。我一直都很喜歡一句話：活在當下。成又如何？敗又如何？我覺得人生最重要的，是要讓自己活得舒坦，活得無愧於心。
如果你所求的一切並非你真心想要的，你就算是擁有的再多，那又能如何？還是不開心。”方勁吐出一口菸圈，淡淡地說著。
“是啊，活在當下。這個道理誰不懂呢？但是，說起來簡單，真要做起來卻沒那麼簡單。這世上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到這麼灑脫呢？人，永遠是一種慾求不滿的生靈。”永安公主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其實沒那麼難。你在做每件事情之前，應該先問問自己，問問你心裡想要的是什麼。跟著自己的心走，事情也就沒那麼複雜了。”方勁搖搖頭，隨後說道，“其實我就是這麼個人，我是個很隨性的人。很多人都罵我，罵我沒出息，罵我自甘墮落。也的確，混到今天我一無所有，但是，我並不後悔，也不難過。”
“我做的每一件事，其實都是我心裡所想的，我從不做違心的事情。包括背上那一屁股債，包括辭去軍中的官職來京城做個下九流的鏢師。
每一件事在別人看來都挺荒唐，但是我還是堅持做了，而且，我不後悔。其實在我看來，快活就是這麼簡單，你心裡想著什麼，你就去做什麼，不要強迫自己去做那些你不想要、不想做的事情。”
永安公主沒有說話，沉默了許久之後才道：“是啊，難怪你可以過得這麼灑脫。但是，我卻做不到。我的痛苦其實就是，自己想要的太多，想要堅持的東西太多，所以，讓自己痛苦。”
“我想向他證明，證明沒有他，我一樣可以過得很好，非常好。沒有他，我也一樣可以一個人把兒子養活帶大，而且我還可以給兒子這世上最好的生活，我會把兒子教導得很好。我要讓他後悔，讓他後悔當年拋棄我們母子。”永安公主的手緊緊握著茶盞，指節泛白。
“這麼多年了，我一直都在為了這個目標在熬。我本是先帝最寵愛的公主，我食邑千戶，地位尊崇。只要我想，我可以安安穩穩地待在府裡，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
但是我不滿足，我想要賺更多的銀子，想要掌握更大的權勢，想要讓自己和琰兒活得比任何人都尊貴、都出色。所以我放下身段，去經商，去與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打交道，為此還招致了宗室裡的不少非議。我自己創立了森美閣，把生意做遍了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