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警告與抉擇(1 / 1)
再次睜開眼睛,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將那段螢幕錄屏和文字檔案,進行了二次加密和分割。
他像一個拆彈專家,小心翼翼地將這份來之不易的證據,拆解成數十個看起來無意義的資料碎片。這種分割方式基於他在普林斯頓做博士後研究時與董潔一起討論過的一種資訊熵演算法,確保任何一個單獨的碎片,都無法被逆向工程破解出任何有效資訊。然後,他透過Q留下的那條單向、閱後即焚的加密隧道,將它們逐一傳送給了董潔。
他沒有附加任何多餘的文字,只在最後一個資料包裡,留下了一行字:
“用我們在普林斯頓討論的方法來分析。等你結論。”
傳送完成後,他執行了一個小程式,徹底格式化了郵件客戶端的快取,並用一種軍用級的覆寫演算法,物理刪除了電腦硬碟上所有與這次接收相關的臨時檔案扇區。
做完這一切,他伸展了一下發硬的頸椎,向後一仰頭,倒在了床鋪上。
等待,開始了。
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為煎熬。
池袋膠囊旅館的513號艙室,徹底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棺材”。儘管中央空調24小時不停機地工作,源源不斷地把新鮮空氣送進房間,但李想還是感覺自己的窒息感越來越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重播那段螢幕錄屏。
每一個細節,都被他用神經學家的本能,進行了逐幀的、慢動作的‘解剖’。
他看到的,不再是靜香的勇敢與智慧,而是她每一次不受控制地、顫抖的點選,每一次因恐懼而出現的、滑鼠懸停的猶疑停頓。
他看到的,是那兩聲憑空響起、精準打擊在她情緒臨界點上的、來自系統的幽靈般敲門聲。
他看到的,是那個突如其來的、毫不掩飾地將她的恐懼量化成資料(心率135,瞳孔擴散率+45%)的警告彈窗。
那個女孩,在深夜的辦公室裡,所經歷的,不單是一次驚險的駭客行動,更是一場被實時監視的、來自更高維度存在的‘放逐與救贖’。這個來自更高維度的‘救世主’不僅在監控她的行為,更在玩弄她的感知,欣賞她的恐懼,像一個拿著放大鏡,觀察著一隻在滾燙鐵板上垂死掙扎的螞蟻的冷酷孩童。
而他,就是那個將她推上這塊鐵板的人。
愧疚感,像一根看不見的胃管,從他的喉嚨深處,野蠻地插入,直抵他靈魂的最深處,然後開始緩緩注入無盡的冰水。
他無法再保持純粹的、屬於研究者的冷靜。他腦海中交替浮現的,是靜香在咖啡館裡那雙清澈、信任的眼睛,和馬修教授倒在他懷裡時,那最後充滿急切與警告的眼神。
“……別逼我。”
在洛杉磯警局裡看到的那封偽造的威脅郵件裡的話,此刻卻沒由來地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現在,他正在逼迫一個無辜的人,走向他自己都無法預測的深淵。
時間,在這種自我鞭笞中,被拉伸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天。
電腦,發出“嘀”的一聲輕響。
是董潔的回覆。
她的回覆從不透過郵件,而是透過一個更底層的、偽裝成系統更新日誌的資料通道,直接推送到他的電腦上。這種方式可以繞過絕大多數網路層的監控,是他們之間最後的安全通道。
李想猛地坐起,開啟那條“日誌”。
董潔的文字,一如既往,沒有任何情緒的點綴,只有直接的、不容置疑的資料和結論。
“錄屏分析完畢。
1.系統確認:對方使用的安保系統,核心包含一種‘主動式心理干預’模組,結合生物特徵監測,其技術源頭與五角大樓七年前被國會緊急叫停的‘靈魂捕手(SoulCatcher)’專案高度吻合。該專案旨在透過非致命手段,在心理層面徹底摧毀目標的抵抗意志。結論:平成未來基金會的安保級別,遠超商業機構,已達軍用級秘密戰爭的水準。
2.資料同源:‘基石’專案的演示資料樣本波形,與我們之前解析出的‘黑山計劃’核心演算法,在底層架構上存在98.7%的同源性。可以確認,‘基石’就是‘黑山計劃’在日本的子專案,或者說,是一個針對亞洲人群基因特徵進行了最佳化的進化版本。
3.脫身分析:伊藤靜香並非幸運。我在錄屏最後那段系統重啟動作的日誌中,發現了一個微秒級的、非標準的指令注入時間戳。正常的系統維護,絕不會在那個精確到納秒的時間點觸發核心服務重啟。那更像是一次……外部的、更高許可權的強制干預。只有兩種可能:A.基金會內部存在更高層的權力博弈,有人在暗中保護她,或者說,想利用她的行為達成某種目的。B.這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對方故意讓她‘逃脫’,是為了放長線,釣出她身後的你。根據‘蜂巢’至今為止表現出的行為模式,我傾向於B。”
讀到這裡,李想的手心已經滿是冷汗。董潔的分析,將那份看似僥倖的巧合,徹底撕碎,露出了其下更為冰冷、更具算計的惡意。
他們不僅在監視,還在導演。
日誌的最後,是董潔用紅色字型標註出的、斬釘截鐵的命令。
“警告:立即切斷與伊藤靜香的所有聯絡!
李想,你必須明白,從她被系統用‘生物特徵異常’標記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個‘合作者’,而是一個綁在你身上的‘生物信標’和‘社會工程學誘餌’。敵人正在透過她,觀察你,分析你,引誘你。你現在的任何接觸,不僅是在將她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更是在將我們所有人,暴露在對方的顯微鏡下,任其宰割。
放棄這條線,立刻。這不是建議,這是命令。”
李想盯著那句“這不是建議,這是命令”,眼前一陣發黑。
他知道董潔是對的。
從一個純粹理性的、以生存和完成任務為最高目標的角度來看,切割,是唯一的、最正確的選擇。
伊藤靜香,已經從一個潛在的資產,變成了一個致命的負債。
在他們這場輸不起的戰爭中,任何負債,都必須被毫不猶豫地剝離。
他關掉日誌,在那不足兩平米的狹小空間裡,開始反覆踱步。
一步,兩步,三步,轉身。
又是一步,兩步,三步,轉身。
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即將發狂的野獸。
他的腦海中,兩個聲音在瘋狂地撕扯。
一個是董潔的聲音,嚴肅,決絕,像在手術檯上切割骨肉:“放棄她,活下去,找到真相,為教授報仇。這是戰爭,犧牲是必要的代價。情感對我們而言,只能是奢侈品。”
另一個,卻是靜香的聲音,帶著恐懼,卻又無比清晰地問著:“陳先生,請告訴我實話……這背後,到底是什麼?”
他停下腳步,一拳狠狠地砸在冰冷的艙壁上。
“砰”的一聲悶響。
疼痛從指關節傳來,混合著骨頭與塑膠板碰撞的震顫,但他感覺不到。因為有一種更劇烈的灼痛,正在他的胸腔裡燃燒。
真相?
如果尋找真相的代價,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因信任自己而被拖入深淵的無辜者,被當作“必要的犧牲”隨手拋棄,那這樣的真相,和他所憎恨的、視人命如資料的“蜂巢”,又有什麼區別?
馬修教授臨終前的眼神,再次浮現在他眼前。那是警告,也是……託付。教授是為了阻止某個巨大的陰謀而死,而不是為了讓他變成一個冷血的、不擇手段的復仇機器。
他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啟了那個被他命名為“HEXA-CORTEX”的資料夾。
螢幕上,那張由無數六邊形組成的、覆蓋著灰色星球的詭異圖譜,靜靜地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他想起了那場認知入侵,想起了那個毫不留情的、試圖將他“格式化”的意志。
那是一種純粹的、以“效率”和“進化”為名義的、對人類個體意識的徹底蔑視與吞噬。
對“蜂巢”而言,伊藤靜香,他,董潔,甚至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只是它們宏大藍圖上,可以被隨意塗抹、修改、甚至清除的資料點。
不。
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東西。
對真相的渴望,對“蜂巢”的憎恨,以及對那個女孩無法割捨的愧疚,三股力量,在此刻擰成了一股繩,勒得他無法呼吸,卻也讓他找到了方向。
他做出了決定。
他沒有回覆靜香的郵件。回覆,等於承認自己的真實意圖,等於將她徹底綁上這輛失控的戰車。
他開啟了那個匿名的、Q發來資訊的對話方塊。
他敲下了一行字。
“我需要平成未來基金會接下來一個月內,所有公開及內部活動的日程。”
他要走進去。
走進那個怪物的巢穴。
這不再僅僅是為了尋找線索。
更是為了……將那個被他親手推入陷阱的女孩,拉出來。
或者,至少,確認她的安全。
資訊傳送出去。
李想盯著螢幕,等待著那個神秘駭客的回應。
他知道,自己剛剛做出的,是一個極度不理智的、甚至可以稱之為愚蠢的決定。這違背了董潔的命令,違背了所有潛伏和逃亡的基本準則。
但他同樣知道,如果他今天選擇了後退,選擇了犧牲,那麼從今往後,每一個夜晚,他都會被伊藤靜香那雙清澈的、充滿信任的眼睛,在夢中反覆拷問。
直到他的人性,被這份愧疚,徹底吞噬,變成另一具行屍走肉。
幾分鐘後,對話方塊閃爍了一下。
Q的回覆,帶著她一貫的、玩世不恭的腔調。
“哦?我們的小白鼠,不想在迷宮外圍打轉,想直接去闖關打BOSS?有意思。”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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