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內承運庫使(1 / 1)
很快的時間,沈一貫就匆匆來到了乾清宮覲見。
朱翊鈞坐在御臺處對著行跪拜禮的沈一貫擺了擺手。
“起來吧。朕命你即日起掌內承運庫,你可願意?”
沈一貫低下視線,看著坐在御臺處手拄下巴的朱翊鈞愣了下。
“內承運十庫,向來都是由戶部、工部以及兵部替皇上代管,臣身份卑微,怕是難以擔此大任。”
朱翊鈞並不意外沈一貫的回答。
“那就是不願意了?”
“臣不敢。”
沈一貫急忙躬身低頭說道。
朱翊鈞無奈地暗自嘆口氣。
這就是他這一個多月來當皇帝的真實情景。
沒有權力在手,他這個皇帝其實就是個擺設。
而大臣對於他的恭敬也都是來自於表面,沒有人願意真聽他的差遣。
即便對面這個貨是張居正不喜之人。
“那就是嫌棄內承運正九品的庫使品級,配不上你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的身份?”
“臣不敢如此想。皇上提拔臣為文華殿侍讀,臣內心對皇上十分感恩。”
沈一貫身子又躬了幾分,頓了下道:“不過臣認為,戶部、工部乃至兵部,想來不會同意臣來掌內承運十庫的,畢竟……。”
“說下去,朕想聽。”
朱翊鈞看著言辭閃爍的沈一貫道。
“皇上,內承運十庫可謂是十足的肥差,戶部跟工部又怎麼捨得輕易放手讓臣染指呢?”
“那要是戶部跟工部,還有張元輔已經同意了呢?”
“那怕是更不行了。
想來皇上也知道臣之前一直不得張元輔器重。
皇上提拔臣為文華殿侍讀,據聞元輔已經很不高興了。
如今皇上命臣掌內承運十庫,怕是元輔得知後會肉疼的。”
朱翊鈞不由被氣笑了。
要不說自己也不喜歡這貨呢!
嘴就是欠。
明知道張居正不器重他,但還要時不時撩撥人張居正,說些人家的小話。
這不就是暗示張居正跟戶部、工部沆瀣一氣,貪墨內承運庫呢麼?
“那你可有證據?”
沈一貫看向朱翊鈞,則是一臉無辜跟茫然:“臣不知皇上所言何意?”
看著裝傻充愣的沈一貫,朱翊鈞也不跟他廢話了。
“好,既然你願意了,那即日起,你沈一貫便替朕掌內承運十庫……。
兼文華殿侍讀吧。
司禮太監溫太乙任內承運副使。”
“皇上,臣還沒有……。”
“朕這是命令你,你當朕在跟你商量呢?”
朱翊鈞起身,看著沈一貫不屑一笑:“一會兒李幼孜來了,你便帶人跟他去接手吧。
記得不可有任何遺漏,哪怕少了一匹布,朕都唯你是問。
對了,菽安、田義,一會兒你們二人就跟著沈一貫一同前去交接,等溫太乙回來了你們再交給他便是。
朕還有事兒,你就在此等著李幼孜吧。”
說完後,朱翊鈞便直接走出了乾清宮。
少了朱翊鈞的乾清宮,沈一貫環視一週,對田義問道:“皇上既然任溫太乙為副使,為何人不在?”
“哦,今早被定國公帶到北鎮撫司問話去了,估摸著很快也就回來了。”
田義直截了當說道。
沈一貫心頭一驚。
“不會也是因為不願意做副使,所以直接被皇上給……。”
“你能這樣想就太好了。”
田義似笑非笑道。
……
慈慶宮。
在等沈一貫的時間,李太后便差了太監過來請朱翊鈞過去。
“娘有事兒找我?”
大殿內,看著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的李太后。
“你為何要抓了馮保?”
李太后蹙眉。
今早雖張居正明言不過問朱翊鈞毆打馮保一事兒了。
可在張居正離去不久後,她才得知馮保也被北鎮撫司給帶走了。
於是原本寬慰的心緒又一下子擔憂了起來。
“你不會以為昨夜劉裕是受了馮保的指使吧?”
“反正劉裕是這麼交代的。”
李太后看著在自己旁邊悠然坐下的朱翊鈞,不由嘆口氣。
兒大不由娘。
凡事都有了他自己的主意。
如今她也感覺到了,想要再像從前那般嚴加管教已經是有心無力了。
當初嚇唬他“讓老二潞王接替他為大明皇帝”的話,如今也已經鎮不住他了。
李太后不由婦人之仁道:“終究是你父皇在時最為信任的人,自你登基以來也算是恪盡職守、兢兢業業,忠心耿耿……。”
“娘,現在這忠心耿耿用在馮保身上就不合適了吧?”
朱翊鈞捏起一粒葡萄乾扔進嘴裡:“您忘了昨夜我在您這裡說的近廟欺神的道理了?
父皇在時他循規蹈矩、忠心耿耿,那是因為父皇能鎮得住他。
今時不同往日了,而且劉裕若真是受他指使,這可是欺君忤逆的罪名。
就算兒子想網開一面,想來朝堂臣子也不會答應的。”
“那你打算怎麼處置馮保?”
“自然交給北鎮撫司論罪處置了。”
難怪昨夜自己說要將人交給東廠審理他不願意,非要交給北鎮撫司。
看來這是早就懷疑是馮保背後指使的了。
再想想昨天早些時間命人毆打馮保,李太后又是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
怨念由來已久啊。
於是岔開話題道:“今早張元輔過來覲見,提議娘下旨禮部張羅為你選秀一事兒。”
“現在麼?”
朱翊鈞嚇了一跳,他才十四歲啊。
不過想想大明皇帝基本上都是十六歲成親,所以算算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
“那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李太后提及這個話題,便沒有了剛才心事重重的樣子。
眉宇間也有了期冀與興奮,掰著指頭道:“今年先把選秀的人選定下來,若是能找到合適的人選自然是最好。
若是找不到,明年開春後可以接著選,時間上也就充裕了一些不是?
何況就算是普通人家準備成親的事宜,也要張羅好些時日呢。
你是大明皇帝,豈能馬虎?”
李太后說著她的,朱翊鈞卻是思緒滿天飛。
其他沒有注意到,只注意到了這是張居正的主意。
這老小子沒安好心啊。
現在就張羅選秀,這是帶著明顯的目的性啊。
是怕自己攪和了他的考成法、一條鞭法?
還是怕自己削弱內閣的權力?
所以想出了這美人計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未雨綢繆、唇亡齒寒的道理看來張居正很懂啊。
知道了自己廢除司禮監職權的目的,所以怕自己接下來會對內閣動手,這是開始暗地裡給他下絆子了。
“娘,那張元輔還說什麼了嗎?”
一句沒聽進去的朱翊鈞,打斷李太后興致勃勃地嘮叨問道。
“嗯?什麼說什麼了沒有?”
“除了提議今年開始給我選秀,還說其他了嗎?”
李太后蹙眉想了想,搖著頭問道:“還有其他嗎?
你是指你昨日毆打馮保一事兒嗎?”
朱翊鈞搖了搖頭。
“娘,您不覺得為我選秀有些為時尚早嗎?”
“娘也覺得早了些,但張元輔今早稟奏也不是沒道理。
何況只要張元輔支援,那麼朝堂上的其他臣子想來就不會反對了。
如此一來,娘也算是少了一塊心病了。”
“我覺得太早了。”
朱翊鈞搖著頭,看著眨動鳳眸詢問的親孃,道:“娘,我父皇為何英年早逝,想來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李太后愣了下,呆呆地看著朱翊鈞。
先帝登基僅僅五年多就駕崩,而之所以會如此,李太后何嘗不知曉,完全是因為先帝不知節制的緣故?
從而徹底搞垮了龍體。
“那……那你的意思呢?”
“過兩年再提吧,我覺得我現在應該專注於學業才是。”
朱翊鈞雙眼充滿了認真的謊言。
李太后蹙眉,又不由想起今日早晨張居正說的話。
如今皇上每天都會卯時準時起床,而後鍛鍊身體,並主動前往文華殿學習。
所以如今看來,兒子這是……因為他父皇的前車之鑑?
一時之間又有些猶豫。
“娘放心,選秀的事兒,兒子一會兒派人告知張元輔一聲就是了。”
見李太后意動,朱翊鈞便說道。
李太后望著俊秀挺拔,臉上稚氣未脫的朱翊鈞,再想想先帝那五年來的荒唐事蹟,於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是的,李太后在為朱翊鈞選秀一事兒上猶豫,也同樣有這方面的顧慮。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歷朝歷代的無數君王,英明神武者有之,折戟沉沙者也不在少數。
同樣因美人兒怠政亡國的也有很多。
望著朱翊鈞離去的背影,一直自己眼中需要嚴加管教、細心呵護的雛鷹,彷彿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一時之間,李太后不知是該欣慰,還是該失落。
走出慈慶宮,陽光明媚。
朱翊鈞腦海裡卻是張居正不苟言笑的陰影籠罩在心頭。
老張頭挺賊啊。
朱翊鈞感慨一聲,隨後示意良安:“跑一趟北鎮撫司,看看審訊得如何了,而後讓定國公進宮一趟,朕有事找他相商。”
隨著良安離去,回到乾清宮的朱翊鈞,再次坐在御臺處拄著下巴發呆。
老張頭是會為了大明願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狠人。
畢竟,連他自己老爹去世時,張居正都因為擔心改革會因此功虧一簣,從而選擇了奪情不回鄉葬父。
所以在為國為公這一點上,朱翊鈞從來不會懷疑張居正。
但奈何,誰讓他是大明皇帝,是老張頭天然的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