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心照不宣(1 / 1)
超出年齡的從容此刻在朱翊鈞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面對張四維大不敬般的質問,嘴角撇了撇,放下手裡的筆架,直接在書桌後坐下。
這才望向氣勢洶洶的張四維,淡淡道:“朕要不是皇帝,反過來今日受辱的會不會就是朕?
你身為臣子,在朕跟前吆五喝六的,又置朕的顏面於何處?
今日朕本還想給你留點臉面,但你既然還跑過來倒打一耙質問朕,那朕倒要問問你,這些可屬實。”
說完後,朱翊鈞便對著剛剛跟著過來的良安招了招手。
良安快速步入書房,從懷裡掏出了馮保的供詞。
朱翊鈞接過隨手就仍在書桌前的地面上。
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讓張居正右眼跟著跳了幾下,心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撿起來自己看看,最好能給朕一個合理的解釋。”
張居正看了看朱翊鈞,又看了看張四維。
不動聲色道:“張學士,這是皇命。”
張四維依舊鐵青著臉色,看了看朱翊鈞,又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奏章。
挪動著腳步走入書房,慢慢彎腰撿起奏章。
很快,張四維就變了臉色。
抬起頭道:“皇上,這是馮公公在誣陷臣,臣怎麼可能會收受他的賄賂?
皇上,臣要跟馮公公當面對質。”
“好啊,馮保如今就被關押在北鎮撫司,你可以去那裡跟他當面對質。”
朱翊鈞毫無坐像地窩在椅子裡道。
“皇上難道也不相信臣嗎?”
“你得拿出讓朕相信你的證據不是?空口白牙讓朕如何相信?”
張四維看著朱翊鈞不由長嘆一口氣。
此時朱翊鈞給他的感覺,就像一塊堅不可摧的石頭般強硬,水潑不進火燒不動。
自己在朝堂的威望、資歷,內閣輔臣的身份,尤其是多年來刻意培養的剛烈耿直的人設,在這一刻面對朱翊鈞時,竟然絲毫無法撼動年少皇帝。
可別忘了,即便是當年的穆宗皇帝,面對自己被人栽贓陷害、彈劾貪墨的罪名,都是半信半疑。
而後只要自己上疏請辭,穆宗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挽留自己。
自己多年來在朝堂上的清譽,可都是這麼來的。
一旁的張居正默默從張四維手裡接過奏章,翻開不一會兒便皺起了眉頭。
不出所料的話,今夜皇上目的怕就是這份馮保招供的供詞了。
“老臣為官多年,歷經世宗皇帝、穆宗皇帝,自認為一生清廉、光明磊落,行得端坐得正。
朝堂之上任勞任怨、兢兢業業,無愧於天地,更無愧於世宗、穆宗皇帝。
自然,為官多年,老臣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惡意中傷、栽贓誣陷老臣之人時常有之。
遙想當年老臣面對朝堂宵小彈劾、攻訐,穆宗皇帝都選擇了信任老臣。
老臣深感愧對浩蕩皇恩,讓皇上為臣憂心實非人臣,於是幾番上疏請辭,都被穆宗皇帝駁回。
甚至老臣因父去世回鄉時,穆宗皇帝還賜臣金銀細軟,深恐老臣家資寒酸無法體面回鄉。
老臣即便到了今日,每每想起當年穆宗皇帝的恩賜,時常還會感激落淚。
如今臣老了,朝堂中有些人見不得臣一直佔著內閣的位置了。
所以……皇上,明日正是朝會之日,臣定會給皇上一個滿意的交代。
臣告退。”
此時的張四維,臉上帶著滿滿對世宗、穆宗兩位皇帝的追思。
剛剛一副要對朱翊鈞興師問罪的凶神惡煞,此時在臉上看不到半點影子。
有的只是一個如同耄耋老人一般,彷彿看破世間名利的超然姿態。
“是真是假,朕自會命元輔查個清楚。
不過為了避嫌,也是為了公平與公正,即日起,就不必前往內閣了。
等查明瞭真相後再議。
退下吧,朕還有朝堂政事與元輔商議。”
朱翊鈞不鹹不淡地說道。
張四維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議地望著朱翊鈞。
後面那句話怎麼聽著有些耳熟,以及說不出的諷刺意味呢?
他本以為自己當著諸人已經說軟話了,那麼皇上也應該順勢安慰自己幾句。
什麼朕也是誤信了奸人佞言……。
朕也是一時糊塗,還望張學士勿往心裡去,朕一定還你個公道等等。
這些他想聽的一個字都沒有聽到啊。
張居正輕咳了兩聲,依舊是面無表情,道:“敬修,送送張大人。”
“是,父親。
張大人……您……這邊請。”
張敬修面色如常,心裡頭卻是浪濤翻湧。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少年皇帝,初次給他的印象就像是跟自家年齡相仿的老四一樣。
天真爛漫、年少氣盛,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便是不高興,凡事都會在臉上寫得一清二楚。
可今日朱翊鈞的表現,確實讓他看到了皇室與官宦人家子弟的差距。
這份城府與隱忍,難怪昨日爹都要感慨一句:皇上已然長成。
書房內,朱翊鈞又恢復了燦爛的笑容。
“今日你我君臣二人秉燭夜談、坦誠以待如何?”
“好,臣今夜便陪皇上秉燭夜談。”
張居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馮保一案,想來牽連的朝臣不少吧?”
“定國公在慢慢榨呢,不著急,朕有的是時間。”
這是自馮保被帶走後,朱翊鈞與張居正第一次提及這件事情。
書房內很快沉默了下來。
“嚐嚐菽安的茶藝如何?”
張居正驚訝地看著朱翊鈞,顯然是有備而來啊。
“那臣就沾皇上的光了。
此事還牽扯到了戶部右侍郎李幼孜,皇上打算如何處置?”
“這件事情自然是要看元輔的意思了,論起朝堂政事,朕自然不如元輔熟悉其中利害關係。
所以朕只要個滿意的結果就行。”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親自動手收拾的書桌。
很快,在菽安帶著一套茶具出現在書房時,張居正平日裡辦公的書桌已經被收拾妥當。
“前些時日,黔國公派人給宮裡送來的茶葉,說是最頂級的。
朕也不懂,元輔便替朕嚐嚐味道如何。”
隨著菽安點燃了小火爐開始為二人沏茶,朱翊鈞則繼續向張居正介紹道:“這是福建布政使給朕捎過來的,頂級大紅袍……。”
“今夜看來臣真是有福氣了。可惜了張四維,要不然最起碼今夜還能喝到皇上賞賜的茶水才是。”
張居正此時顯得很輕鬆道。
“內閣改制一事兒,不知元輔可有眉目了?”
張居正搖了搖頭,道:“兩京一十三省政事、六部以及諸寺、監同樣如是。
不過短短几日,朝臣已經是聞風而動,不少人已經在四處打探,這改制到底是否會影響到他們手裡的權力。
牽一髮而動全身,臣細細想來,不比考成法容易多少。
不過皇上若是信任、支援臣,臣也會盡心竭力,爭取在短時間內先理出個大致框架來。”
“元輔大可以放心大膽地去改制,朕如今年紀尚幼,朝堂政事自然還需元輔來輔佐朕才是。
若是往後朕有了什麼心思想法,也會第一時間告知元輔的。
至於眼下嘛……朕的心思都在修繕養心殿一事上。”
張居正低頭看了一眼乖巧宮女遞到手邊芳香四溢的茶水,深吸一口氣:“還真是好茶,臣就多謝皇上了。”
“這套茶具也不錯呢,今日從內承運庫翻出來的,元輔若是喜歡,一會兒就留在你這裡了。”
“如此那就多謝皇上了。”
張居正端起小小茶杯品了一口,再次讚了一句好茶。
才道:“皇上今夜找臣,不知除了張四維、李幼孜、馮保挪用府庫銀錢外,可還有其他事情?”
“京城。”
朱翊鈞嘴裡顯得很突兀地冒出兩個字。
“京城?”
“不錯,這才是朕今夜來此的真正目的。”
朱翊鈞放下茶杯,眼神顯得很真誠,道:“今日朕想了很久,加上太后這些時日,也時常跟朕提及元輔的重要。
但若是讓朕往後只在紫禁城待著,朕怕是待不住的。
因而朕在想,往後這“外”就交給元輔來操心受累了,這“內”,就由朕自己來梳理。”
“皇上所言的“內”,卻是包括了京城?
但不知皇上對於京城有何想法?”
張居正神情很認真,有了上一次的前車之鑑,加上剛剛皇上跟張四維之間的交鋒。
此時張居正已經徹底把朱翊鈞當成人來對待了。
“正所謂不掃一屋何以掃天下,朕便想想試試,如今可有能力先治理好一城。
所以往後一些事情,還需元輔多多教朕才是。”
朱翊鈞的態度很謙虛,跟上次有些混不吝的舉動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盡心盡力輔佐皇上。”
張居正說道。
兩人隨即同時端起茶杯,心照不宣的同時在心裡長長鬆了一口氣。
誰也沒提前兩日給彼此下絆子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