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皇店(1 / 1)
乾清宮
沈一貫很狗腿的湊到朱翊鈞跟前。
“皇上,臣又發現了一個大漏洞!一大群的蛀蟲,他們暗中可是沒少貪墨皇上的銀子!”
朱翊鈞聽沈一貫如此說,不知為何竟然有些害怕。
眼下他當了好幾個月的皇帝,幾乎還沒有完全做成哪怕一件事情。
亂糟糟的局勢千頭萬緒,致使他到現在幾乎所有的一切都還停留在想法上。
除了抓馮保,問罪張四維,整治皇宮之外,其餘他如今發現的問題,都不是一朝一夕,一張聖旨就能解決的。
因而聽到沈一貫又發現了什麼問題,這讓他一時之間覺得頭疼欲裂!
大明朝如今真的就已經到了千瘡百孔的地步了?
難道就沒有一件能讓自己高興,或者滿意的事情麼?
“說說,又發現什麼了?”
朱翊鈞習慣性的在大殿御臺處坐下來。
沈一貫看了看朱翊鈞身後不遠處的龍椅,猶豫了下後便在朱翊鈞面前不遠處蹲了下來。
總不好自己站著,皇上雖坐著,但還要仰起頭來看自己吧?
所以還是蹲下讓皇上平視自己好了。
“皇上,臣發現六家皇店都有貓膩。”
沈一貫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像是掉進了米缸裡的耗子般興奮。
“皇店有什麼貓膩?”
朱翊鈞面上不動聲色,心頭卻是一震。
他分割內承運庫跟戶部等幾部,這些時日來,也總是覺得少了些什麼。
所以沈一貫一說起皇店,朱翊鈞立刻就意識到,自己心裡頭總覺得少了一些什麼的正是這皇店。
皇店。
先皇當年無法拿到自己的歲賜時,除了湊出一千五百兩銀子給送給嚴嵩父子,才拿到自己應得的歲賜外。
而且還在窮困潦倒之時,曾派人向皇店開口求援過。
所以這皇店,簡單一點而言,就是皇室在京城對外開設的六家店鋪。
但不同於民間的買賣鋪子。
皇店還具有一定的收取商稅的權力。
也就是說,進入京城的商人,是要給這六家皇店繳稅的。
而收上來的銀錢,只需要一部分上交給皇室。
其餘則是作為內臣公用。
而所謂的內臣,自是不用多說,便是以太監為群體的內臣。
大明皇室真的活的這麼沒有尊嚴的麼?
朱翊鈞心頭再次充滿了憋屈!
整個大明王朝,顯然只是表面上是老朱家的,其實大明王朝,早特麼已經成了前朝臣子、內廷太監所共有。
所有的一切一切,看起來都是人家說了算。
也難怪……皇上理政不理政都無所謂了。
太監、臣子沒人把皇上當回事兒。
而當皇上,當到後來,見無法突破這一層一層的枷鎖鐐銬,所以也就不拿自己當回事兒了。
只要被供著,有個名分就行唄?
“那你說,皇店怎麼了?”
朱翊鈞此時的心情很不美好。
他有些後悔了。
不應該穿越的。
或者剛一穿越後,應該想法子穿回去的。
學特麼的什麼後世網路小說那種主角穿越為皇帝,馬上就能大刀闊斧的開啟局面,讓一眾臣子立刻因為他的一些小機靈就徹底臣服。
然後忠心耿耿的為他這個皇帝辦事呢!
太異想天開了。
後世沒有傻子,可古代的傻子顯然也不夠多啊。
何況,要是傻子,又怎麼可能混跡於朝堂之上?
能在朝堂立足,哪一個不是人精?
自己當時到底是哪來的自信,就以為自己能當好一個皇帝了?
還想中興大明朝?
現在看來,更像是想屁吃呢!
“他們欺瞞太后,每季只把所有收入的兩成給了慈慶宮跟慈寧宮,其餘八成皆被他們貪墨。
就拿寶和店來說,店提督幾乎拿走了收入的六成,而其餘的兩成,才是分給了下面的人。
至於所謂的公用,他們還會來內承運庫哭窮,說開支都不夠給他們發放俸祿了。
可臣這幾日親自查了查,卻是發現,寶和店的提督,不單在城內建了五進兩跨的大宅子,而且還養著不少太監、宮女,平日裡都是用來伺候他們的。
對了,寶和店的提督,還三妻四妾呢,都是宮裡的宮女。”
說到最後,眼見沈一貫臉上的表情還多了幾分羨慕。
“看樣子你還挺羨慕那些宦官三妻四妾的?你呢?一妻一妾?”
朱翊鈞沒好氣的問道。
沈一貫笑了笑,道:“皇上說笑了,臣家裡就一個妻子,連個通房都沒有,更別提妾了。”
“那你還真想納妾?”
朱翊鈞看著沈一貫好奇問道。
“沒沒沒,家裡就這一個糟糠之妻臣都受不了,要是再多一個,臣這往後的日子就更不安生了。”
沈一貫立刻把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看著沈一貫的樣子,朱翊鈞倒是有些好奇沈一貫的妻子,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了,竟然能把嘴欠的沈一貫給制的服服帖帖的。
“文人不是都愛風流麼?對於女人……你難道有什麼難言之隱?”
朱翊鈞上下打量著沈一貫說道。
沈一貫呵呵笑著:“皇上……。”
沈一貫頓了下,見乾清宮大殿並無人注意他們君臣二人,便壓低了聲音道:“皇上,臣雖羨慕風流,但卻不想因此下流。
雖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何嘗不是穿腸毒藥?
臣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近臣,就這端午日,以前門可羅雀的臣家裡,這幾日可是有不少人都打著邀約宴請遊玩的幌子來請臣赴宴的。
臣尋思了一番,還真跟著去了。
您猜怎麼著?”
“怎麼著?”
朱翊鈞嘴裡問著,腦海裡卻是已經浮現出了鶯鶯燕燕的場景來。
“還真有人帶臣去了教坊司,可知道,臣之前可是一次都沒去過的。
然後進去後,都不用臣張嘴要求,就有那二八佳人的姑娘蓮步款款向臣而來。
一邊敬臣酒,一邊嘴裡說著愛慕臣的學識跟才華。
當然,臣確實有幾分學識跟才華,可從未在教坊司顯露過啊。
所以說……這指定是有人教她們如此說的,目的就是為了拉攏臣。”
朱翊鈞看著臉皮厚到可以自誇卻不紅的沈一貫,問道:“那你拒絕了溫柔鄉?”
“溫柔鄉英雄冢,臣豈會因一女子而放棄自己的理想與人格?
除非是心心相印、兩情相悅,或許臣還有可能動心一二吧。
但臣絕不會被女人所腐蝕,而忘了為臣之大道。”
看著沈一貫一臉正義的樣子,朱翊鈞卻是覺得,沈一貫更像是有賊心沒賊膽的那種人。
扯了兩句閒篇,君臣二人的話題再次回到皇店一事上。
“皇店一事既是你發現的,那你打算如何做?”
朱翊鈞問道。
沈一貫顯然請見前就已有準備,道:“皇上,臣以為需自上而下嚴查才是。
對於那些貪墨瀆職的官員,應該按宮裡這般處置。
當然,也需要他們把貪墨的銀子都吐出來,包括置辦的宅邸以及田地,都應該歸於皇室。
還有,臣以為此事怕是跟……。”
看著沈一貫臉上的糾結,朱翊鈞不動聲色的道:“說下去。”
“皇上,臣怕皇店會牽扯到皇親國戚。”
朱翊鈞輕吐一口氣。
沈一貫在自己面前提及皇親國戚,那無外乎就是親孃跟母后兩家的人了。
皇店有兩成要孝敬給慈慶宮、慈寧宮,想來皇店提督也需要兩位太后的外家,幫襯著皇店他們跟太后之間傳話才是。
換了其他人既不放心,而且這份討好太后的孝心,也會顯得單薄了一些。
如此有了太后的外家遞話搭橋,而且這外家一來二去,在中間自然是少不了拿些好處的。
如此才算是把事情辦的圓滿。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太后的外家,便是皇店提督準備的東窗事發時,用來背鍋的。
到時候若是查出了什麼問題,但只要牽涉到兩位太后的外家,那麼……誰還會往外查呢?
“只是……給慈慶宮、慈寧宮的銀錢,當時是誰提議的?又是以什麼名義能讓兩位太后都同意呢?
父皇在時,不都是給到御前的麼?”
朱翊鈞皺眉問道。
無論是李太后還是陳太后,都不是貪財之人。
何況身為太后,她們兩人要再多的錢也沒有用處。
難道說……單純的就是為了補貼外家?
“臣以為除了馮保沒有旁人。”
沈一貫信誓旦旦的說道。
朱翊鈞看著蹲在面前的沈一貫。
馮保?
朱翊鈞發現,馮保突然間像一個迷。
如今發現的所有問題,好像都跟他脫不開干係。
是不是往後要是再查出什麼來,還是一樣跟他脫不開關係呢?
就在這時,乾清宮門口,徐恭的身影荒了一圈又消失不見。
“去叫進來。”
朱翊鈞對良安說道。
良安隨即轉身出了乾清宮。
朱翊鈞跟沈一貫愣神間,徐恭就跟著良安走了進來。
“臣拜見皇上。”
徐恭對著坐在御臺處的朱翊鈞行禮。
沈一貫很知趣的早已經起身退到一旁。
“有事兒?”
看著徐恭鄭重的樣子朱翊鈞問道。
“回皇上,家父……送來了一封信。”
朱翊鈞招招手,徐恭上前遞給他。
捏了捏厚厚的信封,又掂量了下分量,不輕啊。
“你父親還說什麼了嗎?”
“父親說,他已經派人過去了,只要皇上下旨,人就能立刻安全的被護送到京城。”
聽徐恭如此一說,朱翊鈞對手裡的信便多了幾分猜測。
想來是高拱的親筆。
只是這麼厚,這裡面得有多少高拱當年的委屈跟不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