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生哭了(1 / 1)
李津這回是動了真格,叫李墨來不是商量,是通知。
不管李墨怎麼說,態度就兩字:沒門。
沒了將軍府這門親事,李家敗落是遲早的事,等他和他夫人走了,就李墨這德行,能照顧好自己?哪怕是送兒子去當上門女婿,李津也認了!
通知完,李津直接把李墨重新鎖回房裡,上了三把鎖。
李墨鬱悶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放著的瓷器,沒好氣道:“這種破爛留著幹嘛?拿去扔了。”
“這個不能扔!”
香兒連忙攔住李墨解釋道:“少爺,這是您十五歲生辰的時候將軍府送的,是官窯的極品呢!”
“就這?”李墨一臉愕然,就手上這釉色暗沉的地攤貨,上輩子怕是五十塊都沒人要,在啟國居然是官窯的水準?
想到這裡,李墨眼睛唰地亮了。
官窯就這水平?李家還正好是做瓷器生意的!發財的路子,這不就擺在眼前了嗎?
搞錢的辦法他腦子裡有不少,但得看時代限制。啟國連鹽鐵酒都是朝廷專營,現在又是秋天,製冰也沒市場。
可要是這時代的工藝和審美就這水平,那操作空間可就太大了!
他自己把錢還了,總不用再去當贅婿了吧?
這一夜,李墨忙著詢問香兒李家的人際關係,又讓王小憨打去聽李家窯的狀況,兩個下人都熬不住了,他還在回想上輩子投資古玩時瞭解到的一些知識,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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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李墨還沒睡舒坦,就被揪了起來。
“爹,我還沒睡夠…”
“睡什麼睡!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讀書去!”
李津不給李墨掙扎的機會,直接讓人把他抬到了賬房。
李墨揉著惺忪睡眼,看到一位穿灰袍、蓄長鬚的中年人,認出是李家賬房趙先生。
“墨兒就拜託先生了,不必顧忌,該打就打,該罵就罵!”李津說完,把李墨往前一推。
趙先生是個寫的一手好字的老秀才,聞言淡淡點頭:“趙某盡力而為,李老爺且去忙吧。”
他深知李墨平日是個什麼德行,可不敢打包票。
“好好用功!”李津沉著臉囑咐了一句,嘆著氣走了。
李家是商賈出身,但啟國和燕國一戰後朝廷缺錢,於是就出了個“捐生”政策,給官府或書院捐錢,就能獲得科舉資格。
這筆錢也不少,李家本來就難應付那一萬兩的債務,李津除了變賣家產,只能出門借錢。
李津走後,趙先生背過身道:“少爺先坐,老夫準備準備。”
李墨隨口應著,手託著下巴問跟來的王小憨:“昌寧有沒有那種很有錢,但不太精明的人?”
王小憨呆了呆,眼神不自覺地往李墨身上瞟。
“咚!”
捱了一個爆慄,王小憨立馬就老實了,苦著臉道:“少爺,我這身份哪能認識什麼有錢人,再說了您平常那麼個花法,感覺沒人比您更有錢…”
李墨沒理會這馬屁,繼續問:“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城裡最近有什麼熱鬧沒?”
身上的錢都輸光了,老爹也不給,能用錢解決的事,沒一件是李墨能解決的,得先想辦法弄些本錢。
王小憨捂著腦袋想了想,恍然道:“對了,今天是望月節!每年望月節都很熱鬧,北街有燈會、桃花園有詩會、戲班子還會鬥戲…”
詩會?
困了有人遞枕頭,本錢這不就來了!
不過這種高階文藝場合,原主從來沒去過,正想問桃花園在哪,趙先生走了過來,遞來紙筆,昂著頭道:“少爺有不懂的,可以先記下。”
說罷,他便自顧自念起之乎者也,李墨根本沒聽,拿起筆就開始寫起詩來。
王小憨在一旁瞅了瞅,疑惑道:“少爺,先生讓您記問題,您怎麼畫起符來了?”
李墨臉一黑。
他是沒練過毛筆字,但有抽象到連藝術形式都變了的地步嗎?
“安靜!”趙先生一聲沉喝,王小憨立馬縮脖子閉嘴。
看了一眼李墨的鬼畫符,趙先生眼角抽了抽,揹著手板著臉道:“今日第一課,老夫便先給你講一講禮法!自古以來,禮不可廢,禮義仁智信,禮為第一……”
趙先生一上來便滔滔不絕,講的口沫四濺還不住嘴,李墨啞然失笑,這老夫子恐怕是要給他個下馬威了。
果然,半晌後他合上書,冷冷問道:“方才所講,你可記得?”
沒人應聲。
趙先生低頭一看,李墨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氣得拿出戒尺:“豈有此理!朽木不可雕!打你十尺,讓你長長記性!”
李墨道:“先生,剛才說話的是王小憨,打我幹什麼?”
趙先生厲聲道:“上課不聽講,魂飛天外開小差,難道不該打嗎?李老爺可是說了…”
李墨打斷道:“可是先生教的東西我都已經會了,沒必要再認真聽了吧?”
這話一出,趙先生有些呆了。
他雖中秀才後屢試不第,但李家上下對他都客客氣氣,連李津見面也尊稱一聲先生,如今一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竟敢頂嘴?
趙先生頓時氣急:“身為學子,不尊師重道,還敢口出狂言!”
李墨兩手一攤,振振有詞:“您教的我都會了啊,如果裝著認真聽講豈不是浪費光陰?那才是對您最大的不尊重,我這是在根據您講的內容,進行深入思考和知識延伸,這才是學習的真諦,這才是真正的尊師重道啊!”
別說趙先生,連王小憨都聽傻了。
少爺還真是會忽悠啊,不過為什麼他明明知道少爺在胡說,卻還覺得很有道理的樣子?
趙先生半天才繞過彎來,強壓怒火道:“好!既然你說都會了,那我便出題考你,若答不上來,就老老實實挨戒尺!”
李墨一笑,應聲道:“若我答上來了,先生得幫我一個忙。”
“可以!”
趙先生看李墨這副散漫樣子,有心要敲打他一下,讓他知道學問不是兒戲,深思片刻道:“那我考考你,聖人云‘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這道理很大,可要是落到實處,比如管理李家的產業,該怎麼體現這個‘公’字?”
這題既扣著剛才講的“禮”,又得聯絡實際,趙先生覺得李墨肯定答不上來,他好整以暇地捋著鬍子,胸有成竹
李墨一聽,眼珠轉了轉,反問道:“那我先問問先生,如果店裡規定夥計必須天剛亮就上工,掌櫃的卻能睡到日上三竿才來,這規定‘公’嗎?”
趙先生愣了一下:“當然不公。”
李墨又問:“那要是採購的人用次等貨冒充好貨,高價買進來中飽私囊,這種行為‘公’嗎?”
“這更是大不公!”趙先生臉色嚴肅起來。
“這就對了,”李墨揹負雙手,說得頭頭是道:“商鋪裡的‘公’,首先就是規矩對誰都一樣,不能看人下菜碟,其次就是利益分配要清楚,立下明確的規矩,該賞的賞該罰的罰,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例外,這就是把‘天下為公’的大道理,用在咱們李家做生意這小地方了,先生您說是不是?”
趙先生徹底呆住了。
李墨這一番話,從小處著眼,說得實在在理,竟然把聖人的大道理和做生意的小事情結合得天衣無縫。
他本以為李墨會啞口無言或胡攪蠻纏,萬萬沒想到他能說出這麼透徹、甚至隱隱超出他自己理解的道理,眼神裡的責備慢慢變成了驚訝,李墨明明連一間鋪子都沒管過,哪裡得來的理解?
李墨伸手在趙先生面前晃了晃:“趙先生,您看我答的在不在理?”
“在…在理…”
趙先生下意識答了一句,又很快板起臉來:“但是還不夠!就算你懂點禮記,也才一項而已。老夫身為李家賬房,最擅長乃是算術!接下來便考你算術!”
趙先生最清楚,禮記或許能自己悟,但算術這東西,沒人教連門都入不了。
李墨看了看趙先生,這老夫子雖然脾氣不咋地,但也不算太迂腐,便笑著伸出兩根手指道:“答兩題,那就得幫兩個忙咯。”
“算術一道博大精深,李少爺莫要大意了。”趙先生哼了一聲,道:“老夫問你,今有百人,第一人持一粒米,第二人持兩粒米,第三人持三粒米…以此類推,總共…”
“五千又五十。”趙先生話沒說完,李墨就把答案說了出來。
趙先生話音一滯,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略狼狽地咳了兩聲,問道:“什麼?”
他只不過是隨口一說,自己都不知道剛才那問題的答案,也根本不相信這位敗家少爺答上來。
李墨看著他,說道:“從一到百,逐個相加,答案是五千又五十。”
“還想矇混。”趙先生看了看他,冷哼一聲,飛也似地撥動算籌計算起來。
李墨坐了回去,端起茶杯,悠哉悠哉的喝了起來。
半晌之後,趙先生失魂落魄的停下動作,滿臉寫著懷疑人生。
難道這世界上,真有大隱隱於市的天才?
“先生,這算達到您的要求了吧?”
李墨站起身,拱手道:“那我就先走了,要是我爹孃來問,您幫我應付一下。”
“好…”趙先生還沒從打擊中恢復過來。
熟讀聖賢書幾十年,今天連個敗家子都搞不定,到底是李墨太天才,還是他太失敗?
沒等他想明白,李墨又遞上紙筆,微笑道:“那麼第二個忙,請先生幫我寫幾首詩。”
趙先生訥訥道:“老夫…不擅作詩。”
“沒事,我念,您寫就行。”李墨必須承認,他的毛筆字實在拿不出手,有空得練練。
趙先生怔怔地接了紙筆,便聽李墨吟道: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
起初趙先生還機械地抄寫,但當幾首詩詞進了腦子,這位老夫子手上一僵,筆鋒在紙上染開一團墨漬。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先生,答應了幫忙你別偷懶啊!規矩我懂,潤筆少不了!”李墨唸了一半,發現這老夫子居然也開小差,就這還好意思說他!
趙先生呆呆地轉過頭,目光定在李墨臉上。
片刻,在李墨和王小憨愕然的眼神中,這位大齡秀才猛地伏在案上,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