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別把人當牲口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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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的黎明,草甸上的霧氣還未散盡。

一支特殊的隊伍已在集結。

農場保衛科長王大彪跳上膠皮車,炸藥箱在車板上磕出悶響。

他的迷彩服袖口磨得發白,小臂上的槍疤蜿蜒如蛇。

那是在朝鮮戰場被彈片劃開的傷口,至今陰天仍會發癢。

“都把耳朵支稜起來!”他扯開嗓門。

左邊是兩百名農場退伍老兵,半自動步槍斜挎在肩槍口掛著草繩編的防滑套;

右邊是近千名各生產隊調來的農民,手裡的鋤頭、鐵鎬在晨霧中閃著冷光。

周來順的褲腿上還沾著昨夜鍘草時的草汁,趕車鞭子繫著的紅布條在風裡飄得獵獵響。

知識分子周維桐蹲在車輪旁,斷腿眼鏡用鐵絲纏著,正用草棍在泥地上畫水井剖面圖。

他的白襯衫洗得發灰,口袋裡露出半截《水文地質學》書頁,紙邊被露水洇得發皺。

旁邊站著幾個戴白毛巾的中年人,腰間別著勞改農場發的搪瓷缸子,缸身上“改造自新”的紅字已被磨掉。

他們和周維桐一樣,都是從百里外的青山勞改農場借調的“技術犯”。

“今兒任務分三塊!”

王大彪分配道,“打井組跟周先生學定位,水庫組去駟馬河故道清淤,建工棚的跟我去砍樺木!”

“報告!”周維桐舉起手來,“能不能給根菸?昨兒篩沙子累得手抖,怕拿不穩羅盤……”

王大彪一愣,剛要發作,突然想起營長說過的話。

“不得怠慢……”

他壓住心頭的不爽,從口袋裡掏出半盒煙。

剛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把半包煙連同火柴都扔給了周維桐。

“周先生,井在哪兒打?”

周維桐點燃香菸,深吸一口,煙從鼻孔緩緩溢位,在鏡片上蒙了層薄霧。

他指向遠處的荒草甸,那裡的芨芨草比別處高半頭,葉片掛著露珠:

“看那片草沒?葉子寬、稈子粗,底下準有水脈。”

“看著沒?”王大彪轉身衝隊伍吼,“周先生說了,這兒有水!”

“根據土壤顏色和植被分佈,”

周維桐推了推眼鏡,鐵絲硌得耳後發疼,“這裡屬於第四紀沖積層,地下水位應該在……”

“少跟老子拽書本!”王大彪打斷他,“你就說打多深能出水?三炮夠不夠?”

“理論上……”周維桐的煙燒到過濾嘴,火星燙了指尖,“炸藥震鬆土層後……”

“去球的理論!”

王大彪扛起炸藥箱就走,“老子在朝鮮炸過山,比你懂土層!通訊員,給老子扛三箱炸藥!”

“哎哎哎——”

周維桐慌忙起身,草棍戳進泥裡,“兩炮!最多兩炮!”

隊伍開始向草甸深處移動。

周來順的膠皮車“吱呀”碾過露水,車斗裡的鐵鎬碰撞出清越的響。

王大彪回頭時,看見周維桐正對著蘆葦叢皺眉。

他突然想起營長的另一句話:“這些右派,腦子裡裝的東西比咱多,別把人當牲口使。”

於是放慢腳步,等周維桐跟上後,從褲兜又摸出塊餅子,掰成兩半:

“周先生,嚐嚐咱的’戰鬥糧’。”

周維桐接過餅子,咬下時咯到顆砂粒。

他望著王大彪袖口的槍疤,又看看自己磨破的袖口,忽然笑了:

“王科長,等井打出來,我教你看羅盤上的等高線。”

“中!”王大彪把後半塊餅子塞進嘴裡,“你想要啥?”

“地、地質錘……”

“沒問題!等通了水,老子給你搞杆真正的地質錘!”

晨霧漸散,草甸上的隊伍拉成細長的線。

前頭是扛著炸藥的老兵,中間是抱著羅盤的周維桐,後頭是趕著膠皮車的周來順,車斗裡的麻繩上,還沾著半朵野菊花。

這是周秀蘭昨夜摘下的,專門插在上面,說是跟著爹和叔一起出發!

遠處,老榆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銜著草棍,向即將開工的井位飛去。

草甸中央,老兵們開始埋炸藥。

王大彪捏著雷管的銅帽,小心翼翼地塞進炮眼深處,導火索留出兩尺長,彎成弧形垂在坑邊。

他掏出塊樺樹皮,仔細地將導火索裹了三圈,用麻繩紮緊。

周維桐蹲在遠處的土坡上,懷裡緊緊抱著個銀色秒錶。

錶殼左上角缺了個角,露出裡面的齒輪,那是他在勞改隊搬石頭時磕掉的。

此刻他的白襯衫早已變成灰黃色,領口敞著,露出瘦骨嶙峋的鎖骨,腕子上的手錶帶是用草繩編的。

“還有多久?”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秒錶玻璃上蒙著層薄灰,指標卻走得格外清晰。

“別急。”王大彪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忽然扯開嗓子吼:“都退後!周大哥,把膠皮車趕遠點!”

遠處的周來順正彎著腰往車斗裡碼土筐,聽見喊聲後直起腰,揚起手裡的趕車鞭子。

“別嚇著俺們生產隊的馬……”

王大彪摸出火柴盒,拇指在磷面上一擦,火苗“噗”地竄起來。

他將火柴湊近導火索,導火索“嗤”地噴出火星,硫磺味混著樺樹皮的清香鑽進鼻孔。

他站起來就往遠處跑。

“滋滋”聲越來越急,周維桐的喉結隨著秒錶的“滴答”聲上下滾動。

“三、二、一……”他在心裡默數。

地面突然劇烈震顫,像有頭野牛在地下狂奔。

草屑、泥土和碎草根衝上半空,碎屑噼裡啪啦地砸在周維桐的眼鏡片上。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險些摔倒,卻死死盯著炸開的坑洞。

坑深不到一丈,四壁外翻的泥土裡夾雜著草根和小石子,底部中央有片溼潤的黑土,正緩緩滲出細密的水珠。

測量員連滾帶爬地撲到坑邊,把臉貼在泥土上:“有水!坑壁滲水了!”

王大彪衝上去,膝蓋重重跪在坑邊,雙手捧起一把泥土,用力攥緊後又鬆開。

泥土成團,指縫間有水珠滲出。

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周先生!你他孃的比算卦的還準!說有水就有水!”

周維桐的眼鏡滑到鼻尖,他手忙腳亂地推了推,金屬鏡腿在耳朵後硌出紅印。

他掏出褲兜裡的捲尺,量了量深度,抬頭時陽光正照在他臉上,眼尾的皺紋裡嵌著泥屑,卻掩不住眼底的激動:“快豎標杆!這口井的位置定了!開始挖吧……下一個炮眼往東北方向挪一百步,按等高線算……”

“得嘞!”王大彪抄起鐵鍬,轉身衝遠處的小戰士們喊:“把紅旗扛過來!咱今兒個要在這草甸上扎二十個眼!”

……

駟馬河故道的淤泥在烈日下泛著鹼白色。

偶爾露出半截枯黃的蘆葦根,像是大地乾裂的唇紋。

崔明遠蹲在河岸上,膝蓋上攤著張邊緣泛黃的《水庫工程簡易勘測圖》,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著歪歪扭扭的等高線。

他的指尖死死壓住圖紙,停在標有“黏土層”的紅圈處,指甲縫裡嵌著昨天挖探坑時的黃褐色砂土。

“王大爺,您看這圖例……”

他扯了扯皺巴巴的灰襯衫,試圖擋住刺目的陽光,

“舊河道東側標註為‘砂壤’,滲透係數至少是西側黏土層的二十倍。”

“你在叨咕些啥呢?聽都聽不懂!”

老農王長貴打斷他。

他是隔壁公社調派過來的生產隊長,此刻說話最有分量。

手裡的柳木鐵鍬“哐當”砸在開裂的河床上,震得幾隻螻蛄慌慌張張地鑽進泥縫。

老人的褲腿用草繩捆著,露出小腿上被鹽鹼蝕出的白斑,腰間別著個葫蘆形的煙荷包,上面繡著早已褪色的“躍進”字樣,“你就說能不能在這兒建壩!”

“不能……”

崔明遠嚥了口唾沫,喉嚨裡像塞著把幹沙,“黏土的滲透係數是0.001米/天,砂土是0.5米/天。按您說的往東挪兩丈,壩基底下要是砂層……”

“你啥意思啊?我們貧農說話不靠譜唄?就非得按你說的位置?”

“吵吵啥呢?”

林川扛著鐵鍬走來,解放鞋上的泥漿已乾結。

他掃了眼地上的草紙圖,又看看王長貴,蹲下身用鐵鍬尖挑起塊泥土:

“老崔,你講講’滲透率’是啥意思?”

“就是……水滲進土裡的速度。”

崔明遠翻開1956年的《駟馬河汛期報告》,泛黃的紙頁上標著藍色水紋線:“報告明確寫著,故道下游斷層發育,滲透係數超過5米/天,根本蓄不住水!”

王長貴“呸”地吐掉嘴裡的草棍:“前年發大水,俺親眼看見水頭在這兒打旋兒,底下必有泉眼!”他站起身,用鐵鍬指向歪脖子樹:“就在這兒下鏟子,挖三尺見不著水,俺把菸袋鍋吃了!”

崔明遠搖搖頭:“滲透係數是專門測的!你挖開看看,表層五寸是幹泥,下面全是砂礓石,漏得比篩子還快!”

“都別吵!”林川蹲下身,用刀削開一塊土塊:裡面果然夾雜著砂粒和碎石,用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老崔,你再說直白點,得讓他們都聽懂!”

“就是水會順著石頭縫跑光!”

崔明遠急得直搓手,“去年鄰縣修的水庫,就是因為底下有砂層,不到半年就漏幹了!”

王長貴掏出個溼漉漉的草根:“你聞聞!這是俺從三尺深刨出來的,根鬚上還沾著泥漿!”

草根散發的土腥味裡,確實混著一絲潮氣。

林川接過草根端詳,突然站起身走向故道西側的土崗。

那裡有片稀疏的蘆葦,葉片泛黃卻未枯死。

這在乾旱的故道上格外顯眼。

他用鐵鍬挖了幾下,半尺深就見溼潤的黑土,再往下竟是密實的紅膠泥。

“老崔,”他用膠泥在手上搓成條,“這兒的土能搓成繩,為啥故道中間都是砂礓?”

崔明遠眼睛一亮:“這是河漫灘!故道改道後,主河槽搬到了西側,東側被砂土淤積,所以滲漏嚴重!”他抓起把紅膠泥,“這種土的滲透係數低,適合建水庫!”

王長貴梗著脖子湊過來,看了眼膠泥又看看故道中間:“那為啥蘆葦長在西邊?”

“因為西邊地勢低,地下水淺!”

崔明遠翻開筆記本,畫了個簡單的剖面圖,

“要是把水庫建在東側砂土區,水全漏到西邊的膠泥層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林川用鐵鍬在地上畫了個圈:

“都聽著,明天分兩組:老崔帶人設標杆,測西邊膠泥層的範圍;我再派人去縣上查水文站記錄,看看近些年地下水位變化。”

他轉頭盯著崔明遠,“要是你說的膠泥層夠寬,算你贏;要是故道底下真有泉眼……”

“有泉眼俺把羅盤吞了!”崔明遠眼睛閃過一絲光亮。

“中!”王長貴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輸的人給大夥兒唱《社員都是向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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