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花瓶底座的膠捲(1 / 1)
一輛印著“百代唱片公司”Logo的黑色貨車緩緩停下,探照燈的光束像一把冰冷的刀,刮過車身。
法國巡捕懶散地敲了敲車窗,看到司機遞出的通行證和一小卷法幣後,只是粗略地用手電掃了一眼塞滿稻草的貨箱,便不耐煩地揮手放行。
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沉悶的“哐當”聲,標誌著貨車正式駛離了法租界的庇護。
車廂內,一片漆黑,只有木箱縫隙裡透進來的零星光線。
沈聽瀾就坐在一隻木箱上,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膝蓋,周圍是濃重的稻草氣味。
貨車每一次顛簸,他都能感覺到身下木箱裡傳來的、金條與瓷器瓶壁之間被稻草緩衝後的輕微摩擦感。
他的身體隨著車輛搖晃,但眼神卻在黑暗中銳利如鷹,耳朵捕捉著窗外每一絲細微的聲響——從遠處碼頭的汽笛,到近處野狗的吠叫,再到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的節奏變化。
直到貨車平穩地駛入蘇州河邊一座廢棄的絲綢倉庫,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司機跳下車,恭敬地拉開車廂後門:“沈先生,到了。”
沈聽瀾跳下車,腳踩在潮溼的泥地上,一股河水的腥氣混雜著機油味撲面而來。
他沒有急著去監督搬運,而是親自走進車廂,藉著倉庫門口掛著的一盞昏黃馬燈,俯身檢查那些裝有元青花梅瓶的木箱。
“路上顛簸,我得確保這些寶貝疙瘩的防震措施沒出問題。”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似隨意地開啟了其中一個木箱的頂蓋。
他的手伸進稻草堆,摸索到那隻排在最末尾、也就是第七隻花瓶的底座。
指尖觸及冰涼的釉面,他沒有絲毫猶豫,用一種只有自己才懂的力道,將那塊可以輕微活動的底座,順時針旋緊了半圈。
一個微不可察的“咔噠”聲,在搬運工的嘈雜聲中被徹底淹沒。
這是他與老鍾約定的訊號——途中無跟蹤,一切順利。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對幾個正準備將木箱搬上接駁小船的碼頭工人說道:“輕點,這玩意兒比你們的命都金貴。”
清晨六點,軍統上海站的晨會剛剛開始,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茶葉和宿醉的酸腐氣味。
站長正唾沫橫飛地佈置著今天“加強內部甄別”的工作,重點自然是針對沈聽瀾的全面監控。
突然,他慷慨激昂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額頭上瞬間佈滿了黃豆大的汗珠。
“站……站長?”離他最近的行動隊長察覺到了不對勁。
站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嗬嗬”的喘息,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猛地捂住胸口,身體晃了兩晃,一頭從椅子上栽了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會議室瞬間亂成一鍋粥。
“快!叫醫生!”
“站長暈倒了!”
蘇晚螢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張因高熱和缺氧而扭曲的臉,心中一片冰冷。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以此來抑制住自己情緒的任何一絲外洩。
成了。
混亂中,站長的秘書手忙腳亂地翻找著急救藥箱,根本無暇顧及掛在腰間的那串鑰匙。
蘇晚螢看準時機,裝作上前幫忙攙扶,身體與秘書錯身而過的一剎那,手指如靈巧的游魚,迅速勾走了那串沉甸甸的鑰匙。
整個過程不過一秒,快得像一個錯覺。
她沒有片刻停留,轉身快步走向檔案室。
用站長辦公室的備用鑰匙開啟門,她徑直走向那個最不起眼的鐵皮櫃。
鑰匙插入,轉動,一格暗藏的抽屜彈了出來。
裡面沒有機密檔案,只有一個小巧的私人保險櫃。
蘇晚螢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從髮卡上取下一根細鋼絲,憑藉著在軍校練就的本事,屏息凝神地撥動著鎖芯。
“咔。”
保險櫃應聲而開。
裡面沒有金條,也沒有鈔票,只有一疊地契和股權證明。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最後死死地釘在了一份三井物產關聯公司的股權書上。
持股人一欄,赫然是站長的化名。
而那份股權的生效日期,比南京城破還要早了整整三個月。
上午十點,沈聽瀾剛剛回到沈公館,書房的內線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花瓶已安全登船,正沿預定航線北上。”老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但情況有變。日軍海軍巡邏艇突然加強了長江口的盤查力度,所有離港船隻都要接受檢查,我們的船被堵在了吳淞口外。”
沈聽瀾的心猛地一沉。
花瓶本身是障眼法,但裡面的膠捲和金條一旦被查獲,前功盡棄不說,整條線都會暴露。
他握著聽筒,大腦飛速運轉。
強行闖關是找死,退回來更不可能。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日本人自己下令放行。
“穩住船,不要輕舉妄動。”他冷靜地說道,目光落在了書桌上一份關於“中日親善音樂會”的報紙上。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
結束通話電話,他立刻撥通了日本駐滬領事館文化課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用一口流利而倨傲的東京口音,自稱是林氏商會的代表。
“敝會會長聽聞近期的‘中日親善音樂會’反響熱烈,特意從私人收藏中尋得一套失傳已久的宋代瓷樂器,希望能為音樂會增光添彩,以表我等華商對‘共榮’之願景的支援。”
電話那頭的文化課長官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意”砸暈了。
沈聽瀾不給他思考的機會,繼續說道:“只是,運送這批珍貴樂器的船隻,似乎在吳淞口被海軍的巡邏隊攔下了。您也知道,宋瓷嬌貴,在江上多顛簸一刻,便多一分破碎的風險。這若是碎了,損失的不僅是林會長的一片心意,更是‘親善’的顏面啊。”
這頂高帽子扣下來,文化課長官冷汗都下來了。
他連聲保證,立刻就去和海軍方面協調,務必確保這批“文化物資”萬無一失。
沈聽瀾結束通話電話,看著窗外,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用日本人的虛偽,去破日本人的壁壘,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了。
中午十二點,軍統上海站已經徹底被站長“突發惡疾”的陰雲籠罩。
蘇晚螢以“站長昏迷前接觸過特殊物品,需追查病因以防疫情擴散”為由,名正言順地帶人封鎖並搜查了站長的辦公室。
所有人都以為她在找毒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在找什麼。
她將所有檔案翻了一遍,又檢查了所有的傢俱夾層,一無所獲。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目光無意中落在了那個沉重的銅質菸灰缸上。
站長從不抽雪茄,卻偏愛用這個巨大的雪茄煙灰缸來彈香菸的菸灰。
她戴上手套,將菸灰倒出,用鑷子輕輕敲擊菸灰缸的內壁夾層。
“叩、叩、空……”
夾層是空的。
她擰開菸灰缸的底座,一張被摺疊成火柴棍大小的微型地圖掉了出來。
地圖是用極細的墨線繪製在油紙上的,標註著黃浦江底七處沉箱的精確位置。
蘇晚螢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飛快地回憶著沈聽瀾之前給她的情報,“大和丸”號的沉沒點……
其中一個座標,與“大和丸”的沉船點完全重合!
她瞬間明白了。
這些沉箱,根本不是藏金銀財寶的,而是日軍預備在上海使用的細菌武器的備用儲存點!
而軍統的站長,竟然手握這份地圖。
傍晚六點,黃昏的餘暉將整個外灘染成一片金紅色。
沈聽瀾獨自站在林氏商會大樓的天台上,江風吹得他衣角翻飛。
他從懷裡取出一支古巴雪茄,剪開,點燃。
他沒有急著吸,而是將雪茄舉在身前,任由那辛辣的煙霧在漸漸暗淡的暮色中升騰。
他控制著吐息的節奏,手臂平穩地移動,那一道道白色的煙霧在空中短暫地停留、盤旋,竟緩緩拼出了三個清晰的字母——SOS。
這不是求救。在他們的暗號體系裡,這是最高階別的成功訊號。
做完這一切,他將雪茄叼在嘴裡,深深吸了一口,感受著尼古丁帶來的片刻安寧。
數公里外,一座教堂的鐘樓頂端,老鍾正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天台上的身影。
當看到那三個煙霧字母時,他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弛下來。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走到一臺老式電臺前,戴上耳機,手指在電鍵上沉穩而有力地敲擊起來。
“滴滴滴…滴答…滴滴滴…”
一串串無聲的電波劃破夜空,跨越千山萬水,飛向那個位於東山島的秘密中繼站。
在那裡,這串密碼將被再次轉譯,最終化為一句簡短的電文,送達延安。
“火種已渡江,可燎原。”
夜色漸深,沈聽瀾回到公館,換下了一身煙味的西裝。
趙承垏悄無聲息地走進來,遞上一杯溫水。
“少爺,都安排好了。今晚十一點到凌晨兩點,檔案室外圍的兩個崗哨會因為‘食物中毒’被換下來,新來的人,是我們的人。”
沈聽瀾點了點頭,目光卻沒有看他,而是投向了書桌上那份攤開的上海軍統人員架構圖。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了“檔案室密室”那幾個字上。
站長的倒下只是第一步,蘇晚螢找到的股權書和地圖,是扳倒他的武器。
但武器要發揮最大的威力,還需要一樣東西——官方的、無可辯駁的證據。
而那些證據,只可能藏在軍統上海站最核心的機密之地。
那裡,或許還藏著更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