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興元罹難,春生備考(1 / 1)
郝興元和郝桂蘭成婚後在杜邊村落戶,日子過得不算富足,卻也平安而溫馨。興元除了平日裡給隔壁的同三爺幫工打雜——掙回來的糧食基本上夠兩口子的四季飯食——其餘時間,多數都在山路上奔波。幾年來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加上老岳父留給他們的體己碎銀,居然還在村南買了一畝多坡地。雖然地的位置在環山灌溉渠的上側——不能像下側的梯田那樣旱澇保收——但畢竟是自家辛苦掙來的第一份家業。每當到地裡刨亂幹活,興元的心裡,總有呵護親兒子般那樣特殊的感覺。
婚後,桂蘭頭胎生了個女娃,如今已經長到四五歲。今年又添了一個男娃,前幾天剛剛滿月——兒女雙全,眼看著日子有了奔頭——兩口子欣喜萬分。
秋收過後,興元連續十多天進山,備足了冬季的燒柴。他把燒炕的茅草柴禾分成小捆,一份一份地堆放在後院牆邊;把做飯燒鍋的硬柴劈好、曬乾,按大小粗細分類,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房簷底下;並且利用空閒時間,在院子西牆邊淘了一口水井。待他把方便桂蘭吃用的一切準備停當,再把同三爺家兩口子請到自家院子,粗茶淡飯招待了一頓——不用開口,兩家都心照不宣——這是把桂蘭母子三口,託付給同家照顧。而後,自己跟隨韓大山、馮守信進山扛活,抓緊今年最後一次機會,再掙幾個腳錢。
此次進山是今年最後一次。送貨地點是安康的漢陰縣城,回程起貨的木枋,依然在石泉碼頭。
進山的隊伍,除了多年的老面孔,多了一個年輕人猴子。猴子的大號叫李成亮,猴子只是他的小名。他家住在正街東側李家巷,隔著正街,與韓大山家斜對門。猴子家境一般,沒啥文化,也沒學上手藝。如今已經二十四五歲,父親好不容易託媒人給他說了個媳婦,雖說基本上已經談成,可答應女方的彩禮一時還湊不夠數。如果不能按時兌現,事情就有可能吹燈——其實,這是父親想磨磨他的性子,編造這話給他施加點壓力——於是,他父親就登門求到韓大山,讓猴子頂了憨叔留下的空缺進山扛活,將來成婚後好有個抓撓,能夠掙錢養活老婆孩子。
猴子人雖然猴兒精,可身體單薄。最要緊的是他第一次進山,一切都得從頭開始。大山生怕他有個閃失,於是就把他放在興元身邊,交代興元重點關照。
一路上曉行夜宿,白天活重,又忙著趕路,晚上閒下來反倒有些無聊。該講的故事,耳朵都快聽出了繭子;會吼的秦腔也就那麼幾段;只要沒有重大新聞,諞閒傳的話頭說來說去也挺乏味;早早睡下嘛,夜長夢多,被蝨子叮咬得渾身難受……——每天晚飯後洗完腳,大家就圍著火盆,鼓動興元吹嗩吶解悶。
“興元哥,你咋老吹這一個調調?”猴子問。
“這個調調好聽,我最喜歡。”興元平淡地說。此時,多年一起進山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興元的這個情緒。
猴子:“這叫啥調調?”
興元:“走西口。”
猴子:“‘走西口’是個啥嘛?”
興元:“一兩句話給你說不清楚。”
“那你就慢慢說。”大家幾乎異口同聲,對這個話題有了興趣和新鮮感。
簡短的幾句對話,把興元的思緒拉回到他剛加入龜子班那陣兒——他對師傅所提的問題,幾乎和猴子今天對他提的問題一模一樣。於是,他停下手中準備繼續吹奏的嗩吶,慢慢地重複起師傅當年對他所講的故事。
大約從明朝中期開始,山西、陝西、河北,無數的窮人,為了生計,背井離鄉,闖關過隘,到長城以北的口外尋求出路。人們所說的“西口”,一般指河北的獨石口,山西的殺虎口,陝西的府谷口、神木口等官府所設的出關隘口。
那時候交通不便,口外人煙稀少,氣候惡劣。加上豺狼虎豹襲擊、土匪兵痞搶劫,各種難以預料的天災人禍可能隨時降臨。走西口的漢子,歷盡艱辛,以命相搏,只是尋求一條生路而已。個別運氣好的積累財富,打通了商路;一般人自己混個肚飽,不被餓死;相當一部分人或凍餓、或被搶、或遇險而亡——路途上留下累累白骨。家裡人望眼欲穿,不知其下落。
殘酷悲壯的人口遷徙史詩,孕育了西北獨特的音樂文化;謀生漢子和留守妹妹不盡的血淚,澆灌出攝人心魄的愛情歌曲——這就是“走西口”這個調調的由來和它幾百年經久不衰的深厚土壤和生活背景。
“‘走西口’算不算信天游?”有人疑惑地問。
“往小裡說,它是信天游的一部分;往大里說,它是中國西部、北部民歌的一部分——有人說它是山西民歌,也有人說它是陝西民歌,其實都沒有錯——因為它就是在這一片廣大區域走西口的漢子中間發育和成熟起來的。”興元侃侃而談,對於此類話題他並不陌生。
猴子的興趣絲毫不減,繼續追問:“你吹的調調那麼好聽,能不能給咱講講都有哪些歌詞?”
“歌詞嘛,以男歡女愛為主。每個地區、每一對男女,唱出來的內容又各有不同,這要看每個人的感受咋樣。”興元繼續往下說,“不過,開頭兩句大同小異,這就像咱秦腔裡的‘叫板’。”
興元隨即唱了兩句:“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實在難留,……”
聽到哥哥妹妹毫無遮掩的表白,在場的男人們都來了興趣:“往下接著唱呀。”
“往下的歌詞那可多了去了。”興元自己也漸漸進入佳境,“比如哥哥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回家團圓。妹妹就會唱‘哥走千里今日歸,妹妹我喜淚滿臉流’;假如哥哥發生意外,或者在外面另有了相好而遲遲未能歸來,妹妹可能就會唱‘哥把妹閃在半路上,進退兩難我犯了愁’;……有喜悅,有苦愁,有哀怨,有叮囑,有期盼,更有關愛——總而言之,都是心裡話對心上人大膽而直白的表露——直聽得你心癢難耐,滿肚子心揪。”
猴子剛剛說下個沒過門的媳婦,對興元的話愈發有了興趣,急切地追問道:“你和桂蘭嫂子本來就在戲班子裡走南闖北,除了表演別人的唱段,肯定也有自己的唱詞?”
興元毫不隱晦:“這還用你說。我倆老夫老妻這麼多年,把自家的事隨便編一編還不容易?”
“那你現在就給我們大家唱唱?”在座的幾個年輕人和猴子一起起鬨。
到了這個火候,興元反而端起了架子,故意吊年輕人的胃口:“這可不能隨隨便便就公開——因為它是兩口子的悄悄話,屬於個人私密——普通百姓過日子,表面上看,都大同小異,但兩口子的感情,絕對不可能千篇一律。每個家自有每個家的韻味,等你們自己結了婚,再慢慢去體味吧。”
農村舊式的傳統婚姻,多半都是先拜堂成親,婚後再談情說愛,夫妻相互磨合。興元和桂蘭的婚姻卻是獨樹一幟——表面上是父親做主,骨子裡卻是實實在在的自由戀愛。
興元十歲那年,身上插了草標,跪在十字街口,賣身以求埋葬父母。師傅丟下幾個銅錢,原本想狠心走開,是桂蘭拉著父親的衣角,硬是堅持求他把興元留下。父親說“留下他,不僅要買兩口棺材板,還要多一張吃飯的嘴”,桂蘭說“我寧可自己少吃一口,也不能看著他餓死。再說拉車打雜也需要幫手,用誰不都一樣嗎”。父親拗不過她,終於回心轉意。興元吹嗩吶、練習《百鳥朝鳳》,直練得手背生了凍瘡——桂蘭就一針一針地給他織毛線手套。桂蘭演唱時忘記歌詞,被師傅罰跪——興元就一直陪著她跪到師傅允許起來為止。寒來暑往,四處奔波。他們同甘共苦,形影不離。平日裡他們以師兄妹相稱呼,可他們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妹界限。
一日閒來無事,夫妻倆坐在炕頭上閒聊。興元忽然問:“你說‘走西口’這個歌曲,咋就能流傳這麼廣——幾個省的青年男女,也不知道為它填了多少詞?”
桂蘭一邊納著鞋底,隨口說:“父親不是說過‘旋律是歌曲的靈魂’嗎?流傳廣,自然是因為它的旋律優美動人。”
興元說:“你說得沒錯。可我有時候覺得,歌詞和曲子一樣重要。你看,唐詩、宋詞、元曲,有些原本也是說唱藝術,可是幾百年之後,曲調早已失傳,只留下‘鷓鴣天’、‘蝶戀花’、‘長相思’……的詞牌名;而歌詞呢,反而成了千古不朽之作——從這個角度看,似乎美的歌詞才是歌曲的靈魂。”
“照你這麼說,詞和曲都可以是歌的‘靈魂’——關鍵是看誰更能打動人心。”桂蘭忽然轉換了話題,“你不用考慮那麼複雜。你說你到底想幹啥?”
其實,興元的腦子已經醞釀了很久:“你看咱跑山的人,像不像那走西口?那種艱辛,那種悲壯——整個的過程,整個的生活,人們的命運,幾乎和走西口沒有多大差別。”桂蘭點點頭鼓勵他繼續說下去,“就拿咱村來說,僅僅因為跑山,娶了多少個山裡姑娘;又有多少個小夥子‘嫁’到了山路上。一代一代傳下來,迎娶招贅瓜葛不斷,兒女親家比比皆是——這不正是父親給我們講過的‘人口大遷徙’、‘人口大融合’嗎?我覺得子午道上跑山的人,就是另一種方式的‘走西口’——他們往口外的蒙古走,我們往大秦嶺的南山裡走。”
桂蘭聽明白了,丈夫是想以跑山人的生活為題材,給“走西口”重新填詞,寫一首屬於自己的新歌。
目標已經明確。他倆時而吹著“走西口”的曲調,時而以跑南山為背景,以自己的感受為基調,湊寫著新的歌詞。經過五六個日夜,反覆修改打磨,歌曲基本成型,名曰《跑南山》:
哥哥你南山裡走,小妹妹我實在難留;
不吃那人間苦中苦,窮日子咋能有奔頭?
莫分心,你放心走,家中的事兒別掛愁;
莫猶豫,你別心揪,你永遠在妹我心裡頭。
莫貪財,別聚賭,金錢誘惑你繞開走。
莫顧盼,別亂瞅,路邊的野花可別伸手。
出遠門,看氣候,風霜雨雪時時有。
該花的錢,莫吝摳,飢寒冷暖你心中留。
哥哥你嗩吶常在手,時刻把妹妹掛心頭;
妹妹我曲兒不離口,山路上為哥解悶愁。
石羊關,腰竹溝,子午道崎嶇山路陡;
心莫急,穩步走,只盼你平安歸來早聚首。
任憑你走到天盡頭,風箏線牽在妹妹的手;
可記得那年明月夜,妹妹我和你拉過勾?
拉過勾,拉過勾,拉過勾,拉過勾……
……
末了,他們一邊吹奏,一邊試唱。覺得過了自己這一關,便把春生叫到家裡,用正楷工工整整地抄寫在一張宣紙上。
這就是此次進山,興元為什麼老是反覆不斷地吹奏《走西口》的緣由——他是在練習、也是在欣賞和回味他兩口子自己的作品——至於說什麼“兩口子的悄悄話”呀,“個人私密”呀,等等,那明明就是在賣關子而已。
回程時,在石泉碼頭起完貨,捆好枋,唐掌櫃送來總號一份電報——肅東家同意郝興元擔任馱隊副隊長。
這事其實已經醞釀了一段時間。鑑於山路上情況複雜,從長遠考慮,領導層也應該梯次配備。韓大山和馮守信早就提議增配副隊長。從個人能力、文化素養、責任心等各方面權衡,郝興元實為不二人選。時至今日,東家終於下了決心。
訊息一經公佈,人們立刻開始起鬨。
有人首先發問:“副隊長加不加腳錢呀?”
眾人替他回答:“不加腳錢誰給他白乾呀!”
猛娃接著說:“興元,你新得貴子,又榮升副隊長,這是雙喜臨門,應該請大家好好咥上一頓。”
有人立刻響應:“對,興元隊長雙喜臨門,宴請肯定是少不了的。不過別忘了,你猛娃前年大難不死,竟能重返歸途,也少不了你的份子。”
猴子的媳婦還沒過門,前些日子,聽興元反覆吹奏《走西口》的調調,又說啥“悄悄話”“個人私密”,多日來一直心癢難耐。趁著大家起鬨,隨即提議:“讓興元哥吹奏他兩口子新編的‘走西口’,吹完了再唱他自己編的新詞。”
見大家情緒高漲,韓大山接過話頭說:“兩件事情都好辦,我先替興元應承下來。今兒個分號請吃漢江石鍋魚,明兒個興元和猛娃請吃咱西安的葫蘆頭泡饃——大冬天的,又香又熱火。至於吹唱那《走西口》,現在就可以兌現。”
興元拿起嗩吶站起身,平靜地說:“大家都是鄉黨,又是跑山共患難的兄弟。既然大家都喜歡,我也就不客氣了。我的這首曲子,用的是‘走西口’的調調,唱的是咱跑山人的悽苦和悲歡離合——所以我給他取個新歌名叫《跑南山》。”
興元先用嗩吶吹一遍曲子,跟著唱一遍歌詞——連續重複了三遍——曲子的哀怨被他發揮到極致;歌詞如平日裡兩口子的閒聊訴說,平淡而又直白。“不吃那人間苦中苦,窮日子咋能有奔頭?……石羊關,腰竹溝,子午道崎嶇山路陡……”詞曲的融合漸漸使人們身臨其境。在場的人靜靜地聽,細細地品,不知不覺地勾起對路途上的艱難、自己與妻兒一次次悲歡離合的回憶。有人沉思,有人動容,有人唏噓……猴子初次進山,對路途上的艱辛尚無更深刻的體驗,唯獨最後那幾句,卻讓他最難忘懷,“任憑你走到天盡頭,風箏線牽在妹妹的手;可記得那年明月夜,妹妹我和你拉過勾”。他叫著嚷著:“興元哥,把你最後那幾句‘悄悄話’,多吹幾遍,多唱幾遍——這太撓人的心窩子了!”
第二天,唐掌櫃叫人提來幾掛豬大腸,買了一堆豬大骨。一個大鍋熬骨頭湯,一個大鍋煮肥腸,一個鏊子烙餅,廚師整整忙活了大半天。一切準備就緒,唐掌櫃扯開嗓子對大家說:“今天這個葫蘆頭泡饃,本意是慶祝興元雙喜臨門和猛娃大難後重回山裡。我要補充的是,請客也算上我一份——算是我這個杜邊村鄉黨給興元兒子補上的滿月禮。還是老規矩,豬大腸平均分,骨頭湯隨便舀,饃隨便拿。大家儘管放開肚皮,咥飽吃好。老婆孩子正伸著脖子,等你們回家團聚呢。預祝大家一路平安,高高興興回家,過個美滿、順遂、如意的幸福大年。”
今年的雪不算太大,但畢竟上坡路滑。為防止意外,每個人都綁上了腳碼子。再往上走,寒氣越來越重,雖然頭夾在木枋中間很不是滋味,也不得不忍著彆扭,裹上頭帕,戴上耳套、手套。為了晚上能迅速恢復體力,除了燙腳,還得再加生火盆。大山、守信、興元,他們都明白,在這個節骨眼上,滑倒、摔跤、凍傷、過度勞累——任何一點閃失會意味著什麼。
前邊一段還算順利,準時到達旬陽壩,在自家分店裡休整了一天。接下來坡更陡,路更滑。快到江口的時候,興元忽然覺得背痛、乏力、反胃;緊接著就是頭痛、發燒。他以為這是天冷感冒所致,晚上喝碗薑湯,捂著被子睡了一覺,第二天起來仍然堅持跟著隊伍前行。幾天後病情不見好轉,反而發起高燒;燒退稍有緩和,臉上、脖頸又出現紅疹。勉強撐到江口,已經再也無法堅持。大家只好停下來休息一天,等待興元的病情出現轉機——在山路上行進,尤其是下雪天,任何人掉隊,都是絕對的大忌。
第二天,興元的病情繼續加重,紅疹從臉部、脖頸迅速擴充套件到胳膊、胸背和腿部。大山和守信畢竟年長經事較多,又是過來之人。他倆仔細觀察興元的症狀,初步判斷,他可能是感染了天花。守信從側面問過興元,他雖然已經年過三十,可他從小的記憶裡,並未出過天花——人的一生一旦出過一次天花,便會產生終生免疫——這就進一步證實了他倆的判斷。因為成年人出天花,風險比小兒更大,他們立刻對整個團隊作了摸底排查。還好,幸虧每個人從小都經過了這一劫——真是謝天謝地。大山和守信商量決定,馱隊繼續前行,守信留下來照顧興元,等待他康復後再啟程回家。
隊友們出發後,興元的病情非但不見好轉,反而急劇惡化,第三天竟全身腫脹。請了一位老中醫前來診脈,說是患者出現毒血癥,已經無力迴天。第五天,興元便撒手而去。
守信做夢也沒有想到,此次進山,會董下這麼大的亂子。但事情既已發生,怨天尤人又有啥用,只能儘快善後。守信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閃在半路上,既沒法和家裡溝通,又沒人可以商量。他只思忖了片刻,當即決定,趁著天氣寒冷,必須儘快把興元的遺體運送回家歸葬。一則盡了鄰居之義,二則對興元家人和隊友們都有個交代。
恰巧他熟悉的那位四川朋友吳興水,今年正在江口貓冬。他讓吳興水幫忙僱人綁擔架,自己上街給興元置辦老衣。第二天便給興元穿戴齊備,蓋上一床白色新棉被,找了一隻叫魂的公雞陪靈。在他和吳興水的精心護送下,抬著興元的遺體,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裡趕。
快到大秦嶺的分水嶺,在廣貨街遇到放鴿子的曹英民。守信讓英民用信鴿先把噩耗傳給大山,然後讓英民單身快步儘快趕回村裡,為興元準備安葬事宜。
興元的葬禮簡潔,但卻不失莊嚴而隆重。進山的全體隊友參加,肅東家出席並致悼詞。大山和守信商量,請了一隊僧人,在南廟為興元和憨叔兩位唸經超度。另外拿出一部分公積金,加上隊友們的捐款,接濟其妻兒。活蹦亂跳的一個年輕人,突然間被天花奪去生命,全體進山的隊友,乃至眾多鄉鄰,都悽悽然而難以接受。整個年節,似乎都籠罩在苦愁的陰影之中。
興元的離去,對於桂蘭,那就是晴天霹靂,就是塌了天。然而,人在最無奈的時候,誰都得面對現實——哪怕它是最最殘酷的現實——眼前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只能、也必須堅韌地活下去。
三年守孝期滿,在守信和大山的撮合下,郝桂蘭把四川跑山客吳興水招贅到家裡,一起搭伴過日子——多年來,吳興水一直在子午道上跑亂;每次出山都在守信店裡投宿。他和守信、大山、興元都算得上熟悉的朋友,可謂知根知底——吳興水寡言少語,整日價只顧埋頭幹活,養家餬口。他和桂蘭生了四個孩子,日子和尋常人家一樣,平平淡淡,其實並無多大差異。
五十多年過後,春生在外工作退休,終於有了機會回鄉探望。那時候,吳興水已經作古,桂蘭嫂也住上了一磚到頂、水泥澆梁的寬敞新居。她雖然已經八十五六高齡,身板卻依舊硬朗。滿頭的銀絲,腦後挽一個小發髻。久經風霜的皺紋,因為掉光了牙齒使嘴巴內收而略顯突出的下巴頦——歲月的刻刀,把她的容顏,雕鑿得愈發的剛毅和柔韌。
桂蘭嫂伸出顫巍巍的雙手,把春生拉進家裡。雖然整個屋子早就煥然一新,正廳的擺設卻和興元哥去世時幾乎一模一樣——正中一塊雙面玻璃鏡框,鑲嵌著興元一尺多高的單人畫像;供桌上擺放著興元當年吹過的嗩吶和竹笛,再往前是一尊黃銅打磨的精緻香爐。
“春生兄弟,你是不是覺得嫂子活得太傻呀?”桂蘭的性格還是那麼直來直去,“我和老吳過活的時間比你興元哥長得多,生的娃也比他多兩個。可老嫂子我不知中了啥子邪,這一輩子怎麼也放不下你興元哥。幾天不給他上香,不和他說話,心裡就覺得空落落的。現在眼看著閻王爺就要招我去了,可我還是想著下輩子仍然和你興元哥託生為夫妻……”說著,她捧起興元哥的遺像,把鏡框的另一面拿給春生看——當年春生用宣紙抄寫的那首《跑南山》和興元的遺像一起,鑲嵌在同一個鏡框裡——雖然宣紙隨著歲月的流逝,早已發黃變舊,可摺疊面向外的字跡依然歷歷在目:“任憑你走到天盡頭,風箏線牽在妹妹的手;可記得那年明月夜,妹妹我和你拉過勾。”睹物思人——春生的眼前,又再現出興元、桂蘭二人,在炕頭上一邊用嗩吶吹著“走西口”的調調,一邊從自己生活的感受中,提煉著新歌詞的場景。
春生拈起一炷香,點燃後插在香爐裡,對著興元哥的遺像深深鞠了一躬。心中掠過一個念頭,沒想到杜邊村這樣的窮鄉僻壤,居然還有如此痴情專一的女子。他轉頭面向桂蘭嫂子說:“老嫂子,你這哪能是‘傻’呢?像你們這樣情深意篤的伴侶,普天下究竟能有多少?——興元哥今生有幸遇到你,他若是魂靈有知,早就該感謝上蒼對他的恩賜和特別眷顧了。”
馮春生今年高小畢業。整個學期,學校都在組織畢業班緊張地複習、補課、備考。對春生來說,計劃內那點課程,幾乎不用費吹灰之力。他一如既往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該學什麼知識,該看什麼書籍,從容不迫地往前走。
期末放寒假前,他參加了全縣的會考。考點設在三十里外的“樹人中學”——這也是考生錄取後準備就讀的學校。本校兩個畢業班七十餘人,參加會考的大約六十人,帶隊的是春生早就熟悉、在初小時給他代了三年數學課的鄭為民老師——鄭老師在春生升入高小的同時,調到鎮上的完全小學,繼續擔任他們班的數學課程教學。
發源於秦嶺北麓的滈河和潏河,自東南向西北,彎彎曲曲流過幾十公里,相匯後注入灃河。夾在兩河“人”字形中間、蜿蜒隆起的高地便是神禾原。坐落於神禾原北側、與其平行的是少陵原——因為詩聖杜甫曾在此地居留十年之久,人們為紀念他,在原畔斜坡上修建了一座“杜公祠”——該原亦因此而被叫做“少陵原”。夾在兩原中間的潏河流域十分肥沃,漢高祖劉邦曾將此地封給他的愛將樊噲作為食邑——這個富饒的河川,因此而被世人稱為“樊川”。出西安城南門,沿中軸線直走十公里,向東南一個轉彎,一條寬闊的官道,一直伸向樊川的盡頭。
“樹人中學”建在少陵原南側。杜公祠在上,校園在下——二者屬於同一面原坡。無論從位置、交通、資源、人文等等方面來看,幾乎都佔盡了優勢。
學校依坡就勢,在緩坡上削出六個平臺。中間一溜石砌的臺階主道,直達原坡中腰。主道兩側整齊地排列著五排教室。自下而上,前三排是初中部,後兩排是高中部。石砌主道盡頭最高處的平臺中央,一座醒目的飛簷翹角、琉璃瓦蓋頂的傳統古式建築,即是校園的核心建築——學校教導處。教導處兩側門柱上,鑲嵌著一副長長的木雕楹聯:
歷史傳承文化復興立德啟智溯源流;
民族圖存國家一統樹人育才開新河。
教導處西側一排環繞原坡的窯洞是教師宿舍、飯堂;東側上下四五排更長的窯洞,為學生宿舍。
原坡上數百年來留下的古槐、高大挺拔的白楊、榆樹等,在建校時均被細心完整地保留下來。辦公室、圖書館、實驗室、飯堂、操場、倉庫等諸類建築,或正、或斜,或彎曲環繞,或高低錯落,一概順著坡勢和地形的走向,巧妙佈局,渾然天成。
主道盡頭,出後門,拾級而上,坡勢漸陡。臨近坡頂,除了少量雜樹,多為參天古柏。叢林環抱、背風凹陷的山坳裡,矗立著一座古典廟宇式建築,便是供奉杜工部的祠堂。
春生從踏進校園的那一刻起,就被眼前的一切所吸引。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很快走遍了校園的每個角落——備考的事似乎完全被他扔到了腦後——他歷來不相信“臨陣磨槍、不亮也光”,“臨時抱佛腳”之類的套路。
鄭為民老師看他興奮異常的舉動,便順勢和他交談起來:“怎麼樣,印象如何?”
“一切都很新奇。”春生說出他心中的第一印象。
鄭老師:“具體說說。”
春生:“我覺得像一個書院。”
老師:“何以見得?”
春生侃侃而談:“頭頂詩聖,足立樊川;遠望秦嶺巍峨綿延不斷,近看原川起伏稻浪滾滾——可謂是山川交織,人文薈萃。仰望古柏參天,眼前古槐滿園;排排窯洞,點點燈火;校園書聲琅琅,潏河流水潺潺——,我雖然未曾到過諸如‘朱熹’、‘嶽麓’等中國的任何一個書院,但是在我的想象中,眼前的校園,就是一座優雅寧靜書院的經典樣板。”
“不錯,有點具象繪影的味道。”鄭老師繼續考問,“那你最感興趣,或者說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
春生沉思了片刻,以探詢的口氣說:“教導處那副楹聯?”
鄭老師微微點頭:“談談你的理解。”
春生:“上聯回顧歷史,下聯緊貼現實,合起來便是‘繼往開來’——表達的是學校的社會責任與擔當。‘立德’對‘樹人’,‘啟智’對‘育才’——體現的是辦學的根本宗旨。所以我覺得,這副楹聯便是學校的靈魂。”
“有點道理。這副楹聯曾經見仁見智,你的理解也算是一家之言吧。”鄭老師忽然問,“你知道它的來歷嗎?”
春生疑惑地瞪大眼睛:“請老師指教。”
鄭老師講了學校創立的過程:“這所學校的創始人是陳立德老先生。學校建成後,陳先生理所當然地應該出任首任校長。鑑於他的功績和眾望所歸,校董們一致提議,以先生的名字‘立德’作為學校名稱。先生堅辭不受,並提議以‘樹人’二字冠名為好,最終,校董們採納了他的建議。後來,大家推薦李輔國出任教導處主任,並提議由他來撰寫楹聯。李輔國沉思良久,大筆一揮,把‘立德’、‘樹人’兩個名字同時嵌進楹聯之中,既遂了先生的心願,也讓眾人皆大歡喜。”
這次該輪到春生提問:“請老師講講,陳老先生為啥要在這裡創辦學校?”
鄭老師說:“這得從抗戰說起。陳先生和李輔國主任,原本都在省立師範學校任教教書——二位都是侯紹屏校長和我的老師。1936年12月,該校和西安學界一起,組織了轟轟烈烈的臨潼請願活動,那時我們一夥熱血青年都追隨老師參與其中。西安事變過後,陳先生一方面被青年學生高漲的愛國抗日熱情所深深感染,同時又痛感連年戰亂造成鄉村教育的日漸凋敝,遂與李輔國相約,下定決心回鄉辦一所學校,目的是為國家、為民族抗戰盡一份微薄之力。學校從1937年動議,1940年開始招生。那時候,正值抗日戰爭最艱苦的年代,為了籌集經費,陳先生四處遊說,歷盡艱辛,甚至賣掉了自己大半個家當。”
聽到這裡,春生不免飲水思源,對眼前的幾位先輩——特別是陳老先生——肅然起敬。
此後,學校沿著私立——民辦公助——公辦民助——完全公立的曲折歷程,坎坎坷坷,一路走到今天,終於得到官方教育機構的完全認可。直到二十年後,這所以支援抗戰為己任的“樹人中學”——一個山野鄉村學校——竟然成長為全省屈指可數的重點中學之一。——這不僅僅是已經作古的陳先生本人始料未及,甚至連即將在此就讀的春生這一輩人,想都不曾想過的美好願景。
春生輕輕鬆鬆透過了考試。放榜之日,全縣九百多名考生,僅僅錄取八十名,另有十名作為候補生員。
杜邊村中榜考生中,馮春生名列全縣八十名錄取生榜首,肅海川名列第十二,曹英民列為候補生第三名。——這件不大不小的喜事,著實在窮鄉僻壤的杜邊村引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恰逢春節。年初二,對門的同三爺就把春生特意請到家裡,又是包餃子,又是擀臊子面。他一方面喊“慄花,快給你春生哥端飯”,一面開口誇讚春生:“你這個全縣第一可不簡單。要在科舉時代,就是秀才之冠——叫什麼來著?——那時叫做‘案首’。雖說只是初級考試,作為榜首,也是非常非常難得的。”
三爺從小就偏愛春生,這在杜邊村,早已盡人皆知。
春生剛從東原回來,他常常把娃舉過頭頂,用自己的嘴巴含著娃的小牛牛,有滋有味地品咂。那時候,人們都笑他是“童子痴”,“童子瘋”。可他偏說,男孩的小玩意兒是生命之源,生命之根。有人笑他傻,他反過來譏諷人家:“你們懂個啥?我這是對生命的敬畏,是一種信仰。這就叫做‘生命崇拜’,‘生殖崇拜’!”
自從他的大女兒慄花從三原外婆家回來,他和春生之間的關係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把春生叫到家裡,讓他繼續教慄花唸書識字。他對春生說“只要公家的洋學堂一旦對女孩子開放,他就立刻把慄花送進鎮上的高小讀書”——他已經下了決心,要把慄花培養成為知書達理的才女。春生走進家門,他就對著慄花喊“你春生哥來了,趕快去拿書本”,慄花也親熱地一口一個“春生哥、春生哥”地叫著。慄花的突然改口,讓春生覺得很不自在。
“我一直把你們長輩叫‘三爺’、‘三婆’,按理說應該把慄花叫姑姑才對。如今你卻反過來讓慄花叫我‘春生哥’,這不亂了輩分?”春生很疑惑地對三爺說。
三爺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說:“啥輩分不輩分的。我早就說過,異姓鄉黨之間,本來就是‘驢毬班輩’,不管咋叫,都只是個稱呼而已。再說,你和慄花同齡同歲,她又比你小几個月,你們打小天天在一起,兩小無猜,以兄妹相稱不是更自然嗎?至於對我們長輩的稱呼,不改也罷,你覺得咋樣順口咋樣來。”就這樣,慄花一邊叫著“春生哥”,春生轉過頭來又喊“三爺”“三婆”。一切順其自然,且習以為常。
其實,稱呼的微妙變化,背後卻深藏著三爺內心另外一種隱秘的打算。
早些年,三爺覺得自己膝下無子——啞巴只是個擺設——他曾經閃過讓春生過繼給他的念頭。自從人們嘲笑他瘋痴之後,他也仔仔細細權衡過一番,覺得此事很難成真,隨後便斷了這個不著邊際的念頭。可他打心眼裡又實在丟不開春生這麼難得的娃,於是便生出另一個主意——將來能不能把慄花嫁給春生——這樣,既能留住對春生的偏愛,又可實現老有所依的夙願。對於家境,他也盤算過——自家有地、有房,老婆雖然沒有在醫院坐診,但畢竟是醫生出身,在村裡開了診所。家裡有縫紉機兼做裁縫,去年又添了一臺織襪機。若論現金收入,紅火的時候可能趕不上守信,但土地的收成穩定可靠,在正常年景,至少可以和守信打個平手——說來算去,兩家也算得上門當戶對。唯一的短處是慄花雖然上了幾年私塾,文化卻不能和春生相提並論。所以,他不但讓慄花把春生叫哥哥,而且還下了決心,讓慄花繼續識字讀書學文化,以免二人的差距過於懸殊。如今,春生考了個頭名秀才,更進一步強化了他的念頭。於是,他開始著手下一盤人生的大棋局。逢年過節、喜慶之日,自然也就成為這盤棋局的重要關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