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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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2月,深冬的上海氣溫正低。

方遠走出工人文化宮電影院時,寒風吹得他裹了裹身上的皮夾克,可惜因為是人造革,凍得梆硬,一點也不貼身,該冷還是冷。

但是,20歲大小夥子火力正旺。

不冷!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下午四點二十分。

“八十年代的娛樂方式真特麼的枯燥啊!”方遠吐槽,順腳踢飛了腳邊的一個小石子。

重生回來已經半個月了,方遠還是無法完全適應這個沒有智慧手機、沒有網路、甚至連彩色電視都稀罕的年代。

但是更無法適應的是兜裡永遠空蕩蕩的窘迫感,現在口袋裡就一張大團結。讓他感覺彷彿又回到了前世被債主堵門的時候。

不對,至少前世他還好歹有過風光。現在呢?明明知道遍地黃金,卻連把鐵鍬都買不起。

方遠現在每天除了在街上閒逛,就是去電影院消磨時間。

重生前那會兒方遠是個影視公司小老闆,主要做短劇,還坑了不少起點大神的錢。

風水輪流轉,志得意滿之際,方遠又被合夥人騙走了一大筆錢,債臺高築。借酒消愁之際,然後就回來了。

方遠回頭看了眼電影院門口褪色的海報,《少林寺》三個大字已經不太清晰了。

這是李連杰的成名作,1982年上映,五年過去了,這家破電影院還在放這部老片子。

放映廳裡空氣渾濁,氣味難聞,銀幕上的畫面時不時會跳動幾下,但觀眾們依舊看得津津有味。

我就算無聊死!枯燥死!閒得跳樓!也不會看這種老片子!

嘿嘿,真好看!

八十年代的人民精神生活還是太匱乏了啊!得需要我來拯救。

方遠無意識的哼出了主題:“少林少林,有多少英雄豪傑都來把你敬仰。”

唉,這波放映紅利,夠大和尚逍遙到2025年去。

方遠哼著完《少林》,又哼《牧羊曲》,不知道哼了幾遍。拐進弄堂,就看見自家窗戶透出的暖黃燈光。

母親肯定在準備晚飯了。

“媽,我回來了!”方遠跺掉布鞋上的雪泥,掀開門廊處掛著的棉簾子。

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沈慧芝正繫著藍布圍裙正在炒青菜。

“快去洗手,你爸今天特意買了條鯧魚兒。”她說話時帶著軟糯的上海口音,卻總愛學父親說兒化音,把“魚”說成“魚兒”。

客廳裡,方青松正修理收音機,抬頭看到兒子,張口道:“小遠,幫我把《無線電》雜誌拿來。”

聲音溫潤,還帶著胸腔共鳴。

嘿!好久沒聽到老頭的聲音了哈!以前沒發覺,現在一聽還真是!

不愧是上影廠的配音演員。這雍容華貴勁兒。

方青松原本是八一廠的,專門配一些政委啊、領導啊這些角色。後來上影廠發行大量譯製片,就把他要過來了,直接落戶。又跟上海棉紡十七廠的沈慧芝相親結婚,生下姐姐方瑤和方遠。

姐姐這會兒在首都上大學呢!

方遠從五斗櫃上取雜誌時,碰到了了父親收藏的電影票根。這些泛黃的紙片上印著《佐羅》《虎口脫險》等片名,每張背面都用工整的字跡寫著日期。

最上面那張是父母第一次約會時看的蘇聯電影《法吉瑪》,票根已經發脆。

“別動你爸的寶貝。”母親端著蒸魚出來,朝父親努努嘴,“上次大掃除我扔了張破票根,他念叨了半個月。”

父親估計修這收音機有段時間了,看到沈慧芝端菜上來,鬆口氣,趕快丟掉螺絲刀,迅速轉移話題。

“今天路過淮海路,看到有賣電風扇的,不要工業券,我想雖然天冷,但是夏天咱們能用上,你又怕熱。我就找他訂了一臺。明天就能拿到手”

“又亂花錢!”沈慧芝擺好菜,埋怨裡帶著笑意,拿起筷子在魚腹那夾了一大塊肉,放到到方青松碗裡。他一輩子吃魚只吃那地方,因為怕魚刺卡著喉嚨。

方遠突然覺得還沒吃飯,就有點飽了。這狗糧.....

但是......重生回來挺好的。

這踏實的小日子,是前世債臺高築時做夢都不敢想的。

但……再窮也得想法子搞錢啊,總不能再讓老頭為了臺電風扇‘亂花錢’,也不能讓老媽一輩子守著灶臺算計蔥薑蒜吧?

“小遠啊。”

方青松坐到飯桌前拿起碗:“明天早點起,我帶你去上影廠報道。”

方遠愣了一下。

“雖說是臨時工,打雜,但是一個月能有22塊錢,好好幹不是沒有轉正的機會。”方青松一口吞下魚肉,“我拉下老臉找的領導,你別給我丟人。”

方遠哭笑不得,剛剛在腦海裡構思賺錢大業呢,結果起步居然是從臨時工開始的。

不過怎麼敢忤逆老頭?去上影廠也有利於自己開展下一步。於是連忙嗯了一聲。

沈慧芝知道丈夫的秉性,一開始就沒完了,趕快打斷:“吃飯呢!講這些做啥?”她瞪了丈夫一眼,“先吃飯,魚涼了腥氣。”

方青松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誰讓他考不上大學的……”

方遠苦笑,上輩子被老爹嘮叨的夠狠,現在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自己後來確實轉正了,不過轉正後上影都快倒了,好在多少積累了點人脈,在所謂娛樂圈的邊緣混口飯吃,不算好也不算壞。

“知道了。”方遠拿勺子把魚湯澆在飯上,“我明天穿那件新中山裝去。”

八十年代沒有夜生活,吃完飯以後,一家人看會電視,九點多洗漱好就各自回房。

方遠躺在小鋼絲床上,身下的彈簧床隨著翻身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不到十平方的房間,牆皮有些泛黃,角落裡還留著小時候用鉛筆畫的刻度線,那是他每年生日時,父親給他量身高留下的。

最上面一道停在1米84,是高中畢業那年的春節,後面就再沒更新過。

方遠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蒙著灰的燈泡,鎢絲早就燒黑了半邊。前世的自己住慣了精裝公寓,智慧家居聲控燈一喊就亮,哪像現在,拉個燈繩都得小心別拽斷了。

五斗櫃上擺著姐姐方瑤上次回來從學校帶回來的搪瓷杯,印著“北京大學”的紅字。

重生回來半個月,這破屋子他每晚都得重新適應一遍。看了會《大眾電影》,方遠迅速從被窩裡伸出手,拽住燈繩輕輕一拉,屋子裡漆黑一片。

好早就要睡覺了啊!但是方遠他竟然覺得……這樣很踏實。

爸媽還在、姐姐也在,家都在。

前世為了給自己償還債務,爸媽咬著牙,把單位分的七十多平的房子賣了。

一輩子精緻的母親到老了開始在菜市場上為雞毛蒜皮斤斤計較,父親怎麼說都不願意去體檢,因為他害怕真查出什麼毛病.....

姐姐呢,所託非人,婚後生活一地雞毛,在四十多歲時候還是離婚了,獨自帶著孩子還硬要給自己支援.....

搞錢!搞錢!搞錢!

這個念頭像魔咒一樣在方遠腦子裡盤旋。

他得找門路,得快!廠裡打雜是踏板,但真正的機會在那些即將躁動起來的民間市場裡。

“青松!收音機你不是說能修好嗎?!”

“小聲點,小遠都睡覺了,晚上我眼睛看不見零件,我明天帶到廠裡去修。”

“哼,肯定是找人修,然後來瞞我。”沈慧芝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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