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免費觀影（1 / 1）
原本雜亂的門市部煥然一新，兩位工人拿了工錢，耳朵邊上還夾著一根方遠散的香菸，心滿意足地走了。
街坊鄰居們探頭探腦看了半天熱鬧，群情激奮，早就迫不及待的圍了社羣，就等著看電影了。
方遠怕人員圍觀出亂子，趕快通知大夥，晚上七點半再準時過來，自備小馬紮。
打發走圍觀的街坊，方遠鎖好加固過的破卷閘門，看著孔凡偉：“真不回去？”
孔凡偉指著腳踏車後座上的一個用破麻布蓋著的大傢伙：“回去？開什麼玩笑！機器我都偷摸推出來了！不試好，今晚拿啥放？拿你那張‘環球’板啊？趕緊的，搞點吃的，餓死老子了！”
方遠咧嘴一笑：“行！等著！”
他蹬上車，飛快地拐回自家弄堂。家裡晚飯已經吃過了，沈慧芝正在廚房洗碗。
方遠探頭進去：“媽，我晚上跟廠裡同事孔凡偉住器材室了。他那兒有個機器要連夜修，我給他打打下手。晚上不回來了！”
沈慧芝抬頭猶豫道：“啊？住廠裡？你爸剛還說……”
“哎呀，媽！我睡廠裡早上還能多睡半個鐘頭呢，人家孔凡偉技術好，我跟著學點東西！”
方青松在裡屋聽了個大概，聲音傳出來：“跟小孔住？行吧，注意安全，別把裝置弄壞了！”他倒是對兒子跟廠裡同事一起鑽研技術很支援。
“知道了爸！”方遠應了一聲，衝進廚房，眼疾手快地抓了幾個晚上剩下的冷饅頭。
父親是北方人，家裡常備饅頭。
又拿玻璃杯裝了醃蘿蔔，塞進一個帆布包裡。
“媽我走了啊！”
“哎！路上小心點！晚上涼，多穿……”沈慧芝的嘮叨還沒說完，方遠已經衝出了門。
錄影廳裡。孔凡偉已經把麻布掀開，露出了那臺被擦得鋥亮的大寶貝。
這是一臺雖然老舊但保養得不錯的16毫米膠片放映機，旁邊還連著一臺同樣老邁但功能尚存的錄影機。
“快快快！餓扁了！”孔凡偉看到方遠就迎了上來，接過饅頭和蘿蔔，狼吞虎嚥。
方遠則把門反鎖，又找了塊厚帆布把臨街的小窗戶嚴嚴實實遮住。
“好了，孔技術員，請開始你的表演吧！”方遠一臉期待。
孔凡偉幾下塞完饅頭，抹抹嘴，心滿意足。
他熟練地接好電源線，檢查開關，又小心翼翼地開啟機器後蓋，檢查了一下內部傳動和光源。
“通電了啊！”孔凡偉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開關。
機器內部發出一陣輕微的嗡嗡聲。放映燈亮起，一束強烈的光柱投射在對面白牆上。
“亮了！成了！”孔凡偉興奮地低吼。
接著是錄影機。他接好訊號線，放進一盤錄影帶。
“滋啦……滋啦……”錄影機發出轉動聲，牆上畫面出現了！雖然有點抖動，但聲音影象清晰可辨。
“好！”方遠用力拍了下孔凡偉的肩膀，“牛逼啊老孔！”
孔凡偉嘿嘿直笑，臉上滿是成就感：“小意思！這機器我摸了半年了，閉著眼睛都能修！”
接下來，是激動人心的時刻：放什麼？
孔凡偉開啟他那個寶貝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來盤錄影帶，都用牛皮紙包著，上面用鋼筆寫著片名：
《少林寺》
《少林小子》
《高山下的花環》
《廬山戀》
《追捕》(日譯製片)
《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南斯拉夫譯製片)
…還有幾盤沒有寫片名，顯然是內部參考片。
孔凡偉抽出一盤錄影帶，得意地晃了晃：“這盤咋樣？《第一滴血2》！美國大片，史泰龍！火箭筒轟轟轟！絕對刺激！”
好傢伙，藝術就是爆炸啊！這電影前兩天老孔給自己欣賞過。
方遠想了一下，搖頭：“不行不行，這電影原聲沒配音。你讓街坊大爺大媽聽美國話？好些人不識字，看字幕更抓瞎。”
孔凡偉很掃興，但他又覺得也有道理，問道：“那我們放什麼？少林寺還是廬山戀？這些能吸引到人嗎？廠裡的俱樂部也放了八百遍了。
方遠目光掃過那帶子，最後停在一根沒貼標籤的帶子上：“這個是什麼？
孔凡偉湊近看了看：“哦，這呀！前段時間廠里弄到的港片，好像是叫《A計劃》？”
《A計劃》？！
方遠心中一震。
這可是成龍大哥的經典中的經典，1983年香港上映，大陸根本沒正式引進過，只有極少數人有複製。雖然是幾年前的老片，但在87年的上海錄影廳，絕對算得上王炸！
“就它了”方遠一拍大腿。
還不到七點，環球錄影廳門口已經擠得挪不動腳。
“小方呀，門好開伐？電影啥辰光開始？”一位端著飯碗的阿婆等得不耐煩，筷子頭敲了敲剛刷過綠漆的門框。碗裡還堆著點鹹菜毛豆，她一邊問，一邊朝嘴裡撥了一口。
“方老闆！凳子是啥金貴東西？有個牆角蹲蹲就行！”
“噯喲，今朝人哪能這麼多啦！”
“慢點慢點，擠啥擠啦！”
方遠額頭沁汗，一邊吆喝“大家別急！都有位置！”，一邊逆著人流往“放映間”擠——其實就是牆角拉了一塊布簾子，後面擺著臺一臺嗡嗡作響的錄影機。
孔凡偉貓在後面，手心的汗在褲子上蹭了蹭。錄影機已經預熱，錄影帶帶穩穩地塞了進去。機器屏上一個小紅點亮著。
方遠掀開布簾鑽進來，壓低聲音：“老孔，真沒問題吧？這麼多人，要是放不出來場面可就難看了。”
“放心！”孔凡偉拍了拍錄影機殼子，“這傢伙，和我一樣穩當！”
“那是，穩如你”
“去你的！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罵我”老孔笑罵著給了方遠一拳。
七點半整。
方遠深吸一口氣，掀開布簾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扯開喉嚨喊：
“各位街坊鄰居、大叔阿姨、兄弟姐妹們！今天晚上，咱們‘環球錄影廳’免費試放——香港動作大片，《A計劃》！成龍主演的！”
嘈雜聲像潮水般退去，一道道目光投向前方。
“燈光！老孔！”
“啪嗒”一聲，屋裡唯一那盞掛著的昏黃燈泡應聲熄滅。
一瞬間，所有人都閉嘴不語，只剩下錄影機磁帶轉動的細微滋滋聲。
忽然，一道光柱打在正前方那麵糊著白紙的牆上，光影裡塵埃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