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焚城!(1 / 1)

加入書籤

“咚!”

莊園的圍牆上,幾個還沒跑的家丁嚇得腿肚子轉筋,手裡弓箭軟綿綿地射下來,歪歪扭扭插在泥地裡,根本沒人理會。

“咚!”

硃紅大門發出一聲哀鳴,那是門栓斷裂的脆響。

大門轟然倒塌,塵土還沒揚起來,就被無數雙草鞋踩了下去。

人潮像是決了堤的洪水,順著門洞湧進這座幾百年沒進過窮人的大宅院。

錢家大管家錢福正躲在賬房裡收拾細軟,聽見外頭的動靜,手裡的銀元寶嘩啦啦撒了一地。

他剛想從後窗翻出去,就被幾個眼尖的佃戶給拽住了腿。

“就是這老東西!上個月還逼死我二叔!”

錢福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幾隻粗糙的大手按在地上,緊接著是鋤頭、鐮刀,還有拳頭。

王二狗沒管那些復仇的私怨,他帶著一幫人直奔後院。

那是存放田冊和契約的地方。

“都搬出來!一張紙片子也別留!”

一箱箱發黃的紙張被抬到了院子正中央。

那裡頭有大明律嚴禁買賣的永佃權契約,有驢打滾的高利貸借據,還有把自己賣身為奴的紅契。

火油潑了上去。

火苗竄起來有一丈高。

剛才還喊打喊殺的人群突然靜了下來。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農,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兒子的賣身契。

他看了看那火堆,又看了看手裡的紙,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把那張紙狠狠扔進了火裡。

“沒了……都沒了……”

老農跪在地上,把頭磕得邦邦響,“爹啊,咱家的賬……平了啊!”

這一哭,像是開了閘。

無數人跪倒在地,對著那堆篝火嚎啕大哭。

有人笑,有人叫,有人發了瘋似的繞著火堆跑。

這是江南幾百年來,頭一次燒得這麼旺的火。

……

洪武時空。

奉天殿的地磚有點涼,朱元璋卻覺得屁股底下像是坐著個火爐。

他赤著腳在大殿裡來回走,龍袍的下襬被他掖在腰帶裡,活脫脫一個剛下地的老農。

“好!好啊!”

朱元璋指著天幕,手抖得厲害。

“標兒,你看見沒!這就是民心!這就是咱當年為什麼要造反!”

老朱眼眶通紅,聲音哽咽,“當年咱爹孃餓死的時候,咱若是能把地主的借據這麼燒了,咱也不至於去當和尚!不至於去要飯!”

朱標站在一旁,神色複雜:“父皇,這把火燒得……是不是太絕了?這江南的體面……”

“體面個屁!”

朱元璋猛地回頭,唾沫星子噴了朱標一臉,“那是吃人的體面!沈訣這小子幹得對!他不光是要錢,他這是在把這幫士紳的根給刨了!

只有把這幫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螞蟥燒乾淨了,大明才有的救!”

老朱死死盯著畫面裡那些哭喊的百姓,那是他最熟悉的臉,也是他最牽掛的人。

“燒!給咱狠狠地燒!”

……

蘇州城樓。

夜風捲著遠處飄來的焦糊味,嗆得人嗓子發癢。

沈訣裹緊了身上的白狐裘,臉色比月光還慘白。

他沒坐輪椅,而是強撐著扶著城牆垛口,看著城外那十幾處沖天的火光。

柳如茵站在他身側半步,手裡拿著一件厚披風替他擋風。

“錢家莊園燒了,趙家的別院也著了,還有李家、孫家……”

柳如茵聲音很輕,“整個蘇州府,今晚怕是沒有一家士紳能睡得著覺。”

沈訣沒說話,只是捂著嘴悶咳了兩聲。

“這樣做,會不會太過了?”

柳如茵看著那些火光,“這火一旦點起來,就不好滅了。那些百姓嚐到了甜頭,若是不加以約束,明日這蘇州城就會變成修羅場。到時候,整個江南都會亂掉。”

“亂?”

沈訣鬆開捂嘴的手帕,上面沒血,但那股子腥甜味一直在喉嚨口打轉。

“亂的是他們,不是我們。”

他轉過頭,看著柳如茵,那雙眸子裡映著遠處的火光,卻冷得像兩潭死水。

“不破不立。這江南計程車紳階層早就爛透了,盤根錯節,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光靠抄家?抄不完的。光靠殺幾個頭?殺不服的。”

沈訣伸出蒼白的手指,指了指遠處的火龍。

“只有讓他們自己動手。讓最底層的泥腿子,去撕碎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

這把火,燒的不光是地契,燒的是士紳幾百年來建立的威嚴和秩序。等這層皮被扒下來,剩下的就是一片白地。”

“白地好啊,白地才好種莊稼,才好蓋廠房,才好修鐵路。”

柳如茵沉默了片刻:“那今晚這些人呢?他們被煽動起來,以為自己在替天行道。等天亮了,你打算怎麼收場?”

沈訣笑了笑,笑意有些殘忍。

“替天行道?不,那是暴亂。”

他轉身往城樓下走,步伐有些踉蹌,卻沒讓柳如茵扶。

“告訴鄭芝龍,水師準備進城。告訴沈煉,把早就準備好的名單拿出來。既然戲唱到了高潮,那就該落幕了。”

……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晨霧混雜著還沒散盡的煙塵,籠罩在蘇州城的上空。

昨夜狂歡了一宿的百姓,或是抱著搶來的綢緞,或是攥著剛分到的土地丈量竹籌,三三兩兩地癱倒在路邊、田埂上呼呼大睡。

王二狗沒睡。

他興奮得睡不著。

昨晚他親手砍了錢家的二管家,還分到了十畝上好的水田,外加兩匹蘇繡。此刻正坐在錢家莊園殘破的門樓上,啃著一隻燒雞。

“二哥!二哥!”

一個小跟班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色煞白。

“咋了?錢家老鬼詐屍了?”王二狗把雞骨頭往地上一吐。

“不……不是!官兵!官兵來了!”

王二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怕個球!那是咱們九千歲的兵!咱們這是幫九千歲辦事,官兵來了那是給咱們請功的!”

正說著,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震碎了清晨的寧靜。

不是昨晚那種雜亂無章的腳步,而是帶著鐵釘磕在青石板上的脆響。

黑壓壓的隊伍從晨霧中走出來。

前頭是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後頭是全副武裝的鄭家軍水兵。他們手裡拿著明晃晃的火銃和鋼刀,面無表情,就像看著一群死人。

沈煉騎在高頭大馬上,手裡拿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王二狗趕緊從門樓上跳下來,帶著一幫還在發懵的百姓跪了一地。

“昨夜有暴民趁亂作亂,縱火焚燒民宅,搶掠財物,甚至私刑殺人!此乃大逆不道,罪無可赦!”

王二狗猛地抬起頭,耳朵裡嗡嗡作響。

暴民?

昨晚不是說是義舉嗎?不是說是欽差大人的意思嗎?

“九千歲有令!即刻緝拿首惡,就地正法!其餘從犯,罰入苦役營,修河築路,以贖其罪!”

沈煉大手一揮。

“抓!”

還沒等王二狗反應過來,兩個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就衝了上來,一腳把他踹翻在地,冰冷的鐐銬咔嚓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王二狗拼命掙扎,那把剛才還用來殺人的朴刀被人踢得老遠,“我是聽了……聽了那位大人的話才幹的啊!我是幫九千歲鋤奸啊!”

沈煉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只有譏諷。

“帶下去,砍了。把腦袋掛在城門口示眾。”

同樣的場景,在蘇州城的各個角落上演。

昨晚那些帶頭衝得最兇、喊得最響的幾十個義士,還沒從勝利的喜悅中回過神來,就被按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刀光閃過。

鮮血噴灑在那些還沒燒盡的地契灰燼上。

剛才還覺得自己翻身做了主人的百姓們,瞬間嚇傻了。

他們扔掉手裡的綢緞,扔掉懷裡的銀子,瑟瑟發抖地跪在路邊,頭都不敢抬。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