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我再想想(1 / 1)
翌日清晨
點滴晶瑩的露珠聚在片片草葉間,有些小水珠掛在葉尖兒似墜非墜,有些匯在葉片上,映襯著那粗細有序的生命脈絡,待到體形夠大,葉片再無法承受這份重量,便滑落地表,浸潤草根及土表地壤。
只是露水無色無味,但葉子和土地卻是灰白一片。
一隻棕紅色的駿馬來到此間,低頭品味起來。它的毛髮依舊俊亮,雙目有神,時而低頭吃草,溫順柔和,時而立起高昂的頭,蹄子抬起落下,肌體雄健有力。
這絕對是一匹千里馬。
身處灰白迷濛的世界裡,這樣一抹紅色做主角,甚至讓人想象出了一副名家畫圖,紅棕色馬兒在其中肆意奔跑,盡顯其神駿非凡。
馬兒咀嚼了幾根細草,忽然“面露難色”,它勉強嚥下後又低頭咬了幾根,只是味道仍是不對。
它換了片地,仍是如此。
它不開心了,於是走來走去,非要找些好吃的草,可口的草。
小步走過,濺起幾點白泥,落在了黃玉的衣袍上。
少女沒有在意,只是走過去撫摸起它的馬頸,用特有的嗓音輕聲道,“怎麼了,這草不好吃嘛?不如我餵你些蘑菇嚐嚐?”
“蘑菇,吃過嗎?”說著用手就從自己的衣兜裡掏出來兩個。
馬兒偏頭看她一眼,低頭聞了聞,沒有動嘴。
“你不要理它,這馬兒脾氣有些擰,它只愛吃新鮮的綠草,其它的諸如瓜果米糧一類都不吃的,你不要哄著它。”蕭一風在一旁提醒道。
馬兒眼神頓時變得幽怨起來,它呼哧了兩聲,似乎表達自己的不滿。
它心道,這裡的草一會兒辣一會兒苦的,難道我還能講人話告訴你嗎?
“蕭少俠!它是一匹好馬啊,好馬愛吃點兒鮮草怎麼了?!”黃玉似乎為其打抱不平,向蕭一風如此抗議道。
馬兒也揚起高高的脖頸,是吧,我就這麼點愛好兒,怎麼了?!
蕭一風失笑不語,他牽起小白,同一旁的林友密探詢起這片天地更多的情報資訊,越走離這裡越遠了。
紅棕馬低下頭去,認真仔細以致小心謹慎,仍舊找著能合自己口味的美味仙草。
稚聲稚氣的少女跟了上來,她嘴角噙著一抹笑意,跟隨馬兒低下的頭顱,在它耳邊輕輕說道,“那個……一會兒你能讓我騎騎你嗎?”
馬兒眼睛驟然放大,眼珠子瞥向少女,呔!這小娘子為我說話,枉我以為她天真浪漫,漂亮可愛,原來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盤!
“半妖之禍將近,難得黃玉還能有這般心情。”蕭一風望著遠處少女追著紅馬亂跑,打鬧之聲也隱隱傳來。
“少俠是不是以為大家太放鬆了?”林友密同樣笑眯眯地觀著那處的情形,他撫摸了下鬍鬚,輕嘆道,“黃玉這丫頭其實年紀比這裡很多人都小,可她已經在這裡快待夠九個月了,比很多人都久了。任是誰經歷那般驚恐禍事,在生死間多次徘徊,只要不瘋,就多半是這樣的了。”
“現在能享受這樣的靜謐美好,反而會感到幸福,因為誰也不知道過幾天會不會死去。”林友密屈身一拜,對著蕭一風誠懇道,“這多虧了蕭少俠贈予的食物,至少我們這幾天也不用在外奔波了,可以安靜的等待事情的發生。”
蕭一風自然連忙扶起對方,心裡卻是有些尷尬,由於昨日自己心緒出了些問題,竟忘了把儲存的食物拿出來分享。今早見他們還要出去尋覓食物,這才醒悟過來。
見著蕭一風憑空變出的那一袋袋米糧,幾口黑鍋,眾人震驚無比。
在長達半年甚至一兩年沒吃過米飯的情況下,洞內眾人好好地飽餐一頓。
許多人都哭了出來,由此更是相信蕭一風昨晚所說的保護他們的言語。
能讓你吃飽飯、吃好飯的人,總歸是有能力的人。能讓你一直吃飽飯、吃好飯的人,那更是有大能力的人。
小白自從雙目無法視物之後便總是沉默地立在一旁,總是默默聽著蕭一風的話語,似乎在思考什麼。她的眼睛依舊很大,但空洞無物,沒甚光彩。
“林老丈,昨晚你說,這灰白天地有奇異怪力,可惑人心神,令人感官閉塞,甚至會有更可怕的後果?”蕭一風誠心發問,神色中半憂半思。
“嗯。我這也是聽先前存活下來的人說的。”老者看著黑裙姑娘,無奈道,“都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傳下來的,也是大家夥兒拼死拼活探索出來的規律。一開始,進來的人會受著某種力量的影響,也許是這裡本就如此。人們心中很多負面情緒會被放大,尤其是本就性情偏惡之人,更會惡性盈身。”
“易怒者更暴怒兇躁,恐懼者更懼怕惶恐,迷茫者更迷亂難安,奸詐者更謊言無數……”
蕭一風細長手指慢點在月光刀柄上,思慮道,“若是在剛進這裡時遇到半妖襲擊,心緒又受這片世界影響,無法冷靜正常思考,很容易演變成慌不擇路地逃亡,這確實是件可怕的事情。”
“若是足夠幸運,能夠躲避那持續一天一夜的無情追獵,就有機會活下來。只是……”林友密似悲哀莫名,悲切道,“只是兩天後,當你好不容易拜脫那種恐慌負面情緒的籠罩,以為自己能稍有喘息之機以待後續時,便會發現自己失去了五感之一。”
“像我,失去的只是觸覺,黃玉和穆連失去的是嗅覺,這都還好。可如果是失去了視覺或聽覺,那才叫人感到絕望,尤其是孤身一人之時。”
“有些人就是這麼瘋的。”
林友密注視著蕭一風,聲音低沉了些,目光卻又有意無意落在小白身上,提醒意味十分明顯。
“我妹妹不會這樣。”蕭一風的話語帶著強烈的篤定,就像日夜交替的自然規律不會變動一般,他的語氣格外堅定。
這讓林友密感到很意外,卻沒多說什麼。
小白偏了偏頭,白嫩嫩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對於少年的說法不置可否。
一點笑意掠上她的嘴角,又似乎沒有。
“你們也沒找到法子治好這種情況吧?”蕭一風還是問了這麼一句。
“沒有。”林友密道。
“少俠失去了哪五感之一?”
“味覺,”接著蕭一風又補充道,“早上吃飯的時候發現的。真是一點滋味都沒有呢!”
“林老丈,那這最後的可怕後果又是什麼?死亡麼?”蕭一風問道。
林友密搖了搖頭,平淡說道,“死亡未必不是解脫。”
“在這裡待夠兩年時間,身體會慢慢地灰化,有時候是從手腳開始,有時候是從胸膛開始,這應是沒有規律的。但只需要一天時間,那灰色就會染變全身,到那時,人就突然沒了。”
“沒了?”蕭一風皺了皺眉。
“沒了,就是突然消失。”林友密悵然若失,不知想起了誰,道,“不知道是死了還是如何,但想來不是從這裡逃出去了。”
“這裡是沒有其它活著的動物的,只有花草樹?”蕭一風偏頭問道。
“是的。”林友密道。
“可是這裡定期會有半妖和人族送入,且是單方面的屠戮。”蕭一風道。
“是。”林友密道。
“總該有別人參與的,不然這有什麼意義呢?但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呢?”蕭一風聲音慢慢低沉,好似自言自語。
林友密眼神閃爍幾下,卻沒說話。
“讓我想想……”
蕭一風腦袋時晃時停,閉著眼睛,臉上沒了憂愁的神色,卻又似乎陷入了無盡思考當中。他的手指又情不自禁地摸上了月光刀柄。
噠…噠…噠…
噠…噠…
“蕭一風?”
小白靜靜等了許久,久到林友密都先行回了洞中。
“蕭一風!”
“嗯?”少年睜開雙眼,溫柔一笑,笑中帶著柔和的光影般,儘管小白現在並不能看到,他輕聲問道,“怎麼了?”
“你在幹嘛?”小白低聲道。
“我在翻閱以前背過的書籍,找些有著小世界記載的內容看。”蕭一風回道。
“找到了嗎?”小白問道。
“能找到的都找到了,只是沒有內容是特定指向我們身處的這個小世界的。”蕭一風停頓一下,又笑道,“不過總有些隻言片語還算可用。”
“想來方才老丈與我們所說的那些情況,都該是這片灰白小世界自身所帶的一些天道規則,這些與外界大世界的天道規則該是不同的,甚至是衝突的。”蕭一風緩緩言道,“我想等我們出去了,你就該能看見了。”
“嗯。”小白聲音似乎更低了。
“害怕麼?”蕭一風關切問道。
“你方才不是和那人說過了?”小白又望著某處空無一物的地方,思索道,“你說你相……你說我不會發瘋。”
“瘋和怕是不一樣的。”蕭一風嘗試解釋,說道,“我可以有我怕的,你也可以有你怕的。這很正常。”
“但瘋不行,瘋了之後我們的自我或者說真我就被鎖起來了。這是我們這種人無法接受的。”
“我們……這種?”小白有些疑惑。
蕭一風笑了笑,沒有回答她,只是走上前牽起她的手,向著山洞走去。
“你怕嗎?”進洞前,小白又問道。
蕭一風想要回答的從容得體些,他嘗試張嘴,卻被小白下句話堵了回去。
“我能感覺到些什麼,尤其是昨晚。你不許騙我。”她的語氣很硬,像是滑滑的石子,卻還是能硌到人。
隔了一會兒,少年的聲音響起。
“我要再想想……再想想。”蕭一風只是這般答道。
二人進入洞中。
黃玉騎在紅棕馬上,滿臉春風的笑容,她真想振臂一呼,大喊一聲“駕!”就頭也不回地衝向遠方。
只是馬兒任她如何驅使,也只是慢悠悠走著,最多小步顛上兩下,卻是不會多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