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收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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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寅時末刻。

熱河行宮還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裡,胤祿的值房卻燈火通明。

案上攤著三份剛送來的密報,他一份份看過,眉頭越皺越緊。

鄂倫岱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第一份密報:何炯昨夜子時去過一趟火器營駐地,待了半個時辰,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包袱。

第二份密報:何卓七月十八離開熱河後,並未走遠,而是藏在熱河縣城外二十里的一處莊子裡。那莊子,是何炯名下的產業。

第三份密報:常保今早收到一封信,是塞在營帳門縫裡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七月二十五,午時,青龍山,老地方。”

胤祿放下密報,看向鄂倫岱:

“常保那邊,盯緊了?”

“盯緊了。”鄂倫岱道,“奴才派了二十個兄弟,扮成雜役、馬伕,日夜守在常保營帳周圍。只要有人送信,立刻就能跟上。”

“何炯呢?”

“也盯住了,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胤祿點頭,起身踱步。

七月二十五,午時,青龍山,老地方。

這個“老地方”,是哪兒?

他想起之前從巴雅爾身上搜出的那封信,“八月初八午時,青龍山頂,三爺恭候”。

青龍山頂,是第一次。

青龍山,老地方,是第二次。

兩次的時間地點都對不上,說明陳世倌或者“三爺”在同時布兩個局。

一個是給弘晟的,讓他去青龍山頂放訊號。

弘晟死了,這個局廢了。

一個是給常保的,讓他去青龍山某處接信。

常保還活著,這個局還在。

可常保只是個送信的,他去青龍山做什麼?接誰的信?

除非常保不是去接信,是去送信。

他才是那個“信使”。

“鄂倫岱,”胤祿轉身,“常保以前送信,都是送到哪兒?”

“送到弘晟的營帳。”鄂倫岱道,“他把信塞進門縫就走,從不露面。”

“那弘晟死後,那些信送到哪兒?”

鄂倫岱一怔:“這…奴才沒查。”

胤祿眼神一凝。

弘晟死了,可信還在送。

那些信,送到誰手裡了?

“立刻去查。”他道,“查常保最近幾天有沒有出過營帳,去了哪兒,見了誰。”

“嗻!”

---

辰時,胤祿去了康熙的行殿。

康熙正在與張廷玉議事,見他進來,擺擺手讓張廷玉退下。

“查到什麼了?”

胤祿將密報呈上,又將常保的事說了一遍。

康熙看完密報,沉默片刻,緩緩道:

“何氏兄弟…朕記得,何炯是康熙四十年的進士,在兵部幹了二十年,從主事升到郎中,一直本本分分,何卓是康熙四十二年的探花,文章寫得不錯,人也機伶。他們是同胞兄弟?”

“是。”胤祿道,“何炯是兄,何卓是弟,他們的父親何源,康熙年間曾任山西巡撫,康熙三十八年病故。”

康熙點頭:“何源朕記得,是個清官,沒想到他的兒子…”

他沒有說下去。

胤祿道:“皇阿瑪,兒臣懷疑,何氏兄弟與陳世倌早有勾結,何卓介紹常明、孫承恩給陳世倌認識,何炯在兵部替他們偽造勘合、調換燈籠,這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無縫。”

康熙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兒臣想收網。”胤祿道,“明日午時,常保會去青龍山。兒臣帶人埋伏在周圍,等他接到信,立刻抓捕。然後順藤摸瓜,挖出何氏兄弟,挖出陳世倌,挖出那個‘三爺’。”

康熙沉吟片刻,點頭:

“準。但要記住,要活的。尤其是那個‘三爺’,朕要親自審他。”

“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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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已經在等了,見他進來,迎上來道:

“主子,查到了。弘晟死後,常保還送過兩次信。”

“送到哪兒?”

“第一次是七月二十,送到準噶爾驛館。”鄂倫岱道,“第二次是七月二十一,送到火器營駐地。”

胤祿心頭一震。

準噶爾驛館——策零敦布多的人。

火器營駐地——那三杆失竊的三眼銃,就是從火器營丟的。

常保不是簡單的信使,他是“三爺”與準噶爾、與火器營之間的聯絡人!

“他送信的時候,可見到收信的人?”

“沒有,他都是把信塞進門縫就走,從不露面。”鄂倫岱道,“但奴才派人問了,準噶爾驛館那邊,七月二十確實有人收到一封信,火器營那邊,七月二十一的信,被一個叫德明的把總收走了。”

德明——德保的侄子,會做三眼銃的那個!

胤祿腦中電光石火。

德明收了信,然後呢?然後那三杆三眼銃就丟了。

這中間,就差一步——德明把三眼銃交給誰?

“德明現在何處?”

“還在火器營。”鄂倫岱道,“他今早還點卯了,一切正常。”

胤祿冷笑。

正常?越正常越不正常。

“盯住他。”他道,“明日午時之前,不要動他。等青龍山那邊收了網,再一起抓。”

“嗻!”

---

午時,胤祿去了雍親王的營帳。

胤禛正在用午膳,見他進來,招呼道:

“來得正好,一塊兒用些。”

胤祿在案前坐下,沒有動筷子。

胤禛看他一眼,放下筷子:

“有事?”

胤祿將今日查到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道:

“四哥,弟弟明日要去青龍山,行宮這邊,就拜託四哥了。”

胤禛點頭:“放心,火器營那邊,我親自盯著,若有異動,即刻處置。”

胤祿猶豫了一下,道:

“四哥,弟弟還有一件事想問。”

“說。”

“何卓是八爺的門人,何炯在兵部這些年,與十四哥有沒有往來?”

胤禛看著他,目光微凝:

“你是想問,何氏兄弟背後,到底是老八還是老十四?”

胤祿點頭。

胤禛沉默片刻,緩緩道:

“老十六,你記住一句話: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何氏兄弟替誰辦事,不取決於他們是誰的門人,而取決於誰能給他們最大的好處。”

他頓了頓:“老八能給的好處,老十四也能給,老十四能給的好處,老八也能給,所以,別急著下定論。”

胤祿心頭一凜。

四哥這話,是在提醒他,別被表象迷惑。

“多謝四哥。”

胤禛擺擺手,重新拿起筷子:

“明日小心些,青龍山那地方,易守難攻。若三爺在那兒布了埋伏,你帶的人少了,反被他吃了。”

“弟弟明白。”

---

申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已經在等了,見他進來,迎上來道:

“主子,何炯那邊有動靜。”

“說。”

“他今下午去了一趟熱河縣城,在福來客棧待了半個時辰。”鄂倫岱道,“出來後,直接回了行宮,再沒出來。”

福來客棧——何卓住過的那家!

“他去客棧見誰?”

“客棧老闆說,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待著,沒見任何人。”鄂倫岱道,“但老闆進去送茶的時候,看見他在燒東西。”

燒東西?

胤祿心頭一凜。

何炯在銷燬證據。

為什麼現在銷燬?因為他知道,快要收網了。

“他燒了什麼?”

“不知道。”鄂倫岱道,“老闆只看見一堆紙灰。”

胤祿沉吟。

何炯若是“三爺”的人,他銷燬證據,說明“三爺”已經察覺到危險,在清理痕跡。

那明日常保去青龍山,會不會是個陷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鄂倫岱,常保知道咱們在盯他嗎?”

“不知道。”鄂倫岱道,“咱們的人都是暗中監視,他一點沒發覺。”

胤祿點頭。

那就好。

常保是餌,但這個餌,不能讓它知道自己是餌。

“傳令下去,明日丑時出發,寅時之前必須抵達青龍山。”他道,“所有人換便裝,不帶火把,馬腿上裹棉布。到達之後,就地潛伏,不許出聲,不許走動。午時之前,任何人不得暴露。”

“嗻!”

---

七月二十四,丑時。

天還黑得像鍋底,胤祿帶著三百銳健營精銳,悄無聲息地出了行宮。

沒有火把,沒有馬蹄聲,只有夜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

三百人分成三隊,從三條不同的路徑往青龍山摸去。

胤祿親率一隊,走的是最險的山路。

鄂倫岱跟在身邊,壓低聲音道:

“主子,您說那個三爺,今天會來嗎?”

胤祿沒有回答。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常保只是信使,“三爺”不會親自來見他。

來見他的,應該是另一個信使,或者乾脆沒人來。

但陳世倌不同。

陳世倌要親眼看著他的局一步步實現,他一定會來。

青龍山這麼大,他會藏在哪兒?

---

寅時三刻,青龍山。

天邊泛起魚肚白,山間的霧氣還沒散。

胤祿帶著人潛伏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裡,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山谷。

山谷裡有一條小路,通往山腳。路旁有一間破舊的茅草屋,那就是常保要來的“老地方”。

鄂倫岱用千里鏡掃了一圈,低聲道:

“主子,茅草屋周圍沒有人,但對面那片灌木叢裡,好像有動靜。”

胤祿接過千里鏡,對準那片灌木叢。

果然,灌木叢裡隱約有人影晃動。

仔細數了數,至少有七八個人,都穿著短打,帶著兵器。

“是埋伏。”他放下千里鏡,“有人在茅草屋周圍布了人手,等著常保來。”

鄂倫岱倒吸一口涼氣:“主子,那咱們…”

“別動。”胤祿壓低聲音,“讓他們等。等常保來了,等人接頭了,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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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太陽昇高了。

常保還沒來。

灌木叢裡的那幾個人開始焦躁,有人探出頭來往山路上張望,又被同伴拉了回去。

巳時,山路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常保。

他穿著便裝,揹著一個包袱,一個人沿著山路走來。

走到茅草屋前,他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

灌木叢裡的人沒有動。

胤祿盯著那間茅草屋,手按在刀柄上。

一刻鐘過去了,茅草屋裡沒有動靜。

兩刻鐘過去了,還是沒動靜。

胤祿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鄂倫岱,你帶幾個人,摸過去看看。”

“嗻!”

鄂倫岱帶著五個士兵,藉著樹木和岩石的掩護,悄悄靠近茅草屋。

他們摸到窗下,探頭往裡一看——

屋裡空無一人。

常保不見了!

鄂倫岱臉色大變,推門衝進去。

茅草屋只有一間,一眼就能看到底,根本沒有藏人的地方。

可常保明明進去了,怎麼會憑空消失?

他蹲下身,檢視地面。

地上的泥土有新鮮的翻動痕跡,有人挖過!

“掀開!”

士兵們掀開那塊泥土,下面是一塊木板。

掀開木板,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密道!

鄂倫岱倒吸一口涼氣,正要下去檢視,洞口忽然冒出一個人頭。

是常保。

他滿身是土,臉色慘白,看見鄂倫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們…”

鄂倫岱一把揪住他:“下面有什麼?”

常保哆嗦著道:“有…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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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祿帶人衝進茅草屋時,常保已經被拖了上來。

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十六爺,下官…下官什麼都不知道…下官只是來送信的…那個密道…下官剛下去就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看見一個人,吊在下面…”

胤祿心頭一凜,親自鑽進密道。

密道不深,只有一人多高,走了十幾步,就到一個地窖。

地窖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昏暗的光線中,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吊在半空。

鄂倫岱舉著火把跟進來,火光照亮了那個人。

是何卓。

翰林院侍講,何炯的弟弟,何卓。

他吊在地窖的橫樑上,脖子上勒著一根繩子,臉色青紫,舌頭伸得老長,已經死了。

胤祿走到屍體前,檢視了一遍。

屍體身上沒有別的傷,只有脖子上的勒痕。

但他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胤祿掰開他的手,取出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事敗身死,無怨無悔,卓絕筆。”

筆跡與何卓平日的手書一模一樣。

胤祿將紙條折起,收入袖中,走出地窖。

常保還跪在地上,見他出來,連連磕頭:

“十六爺,下官真的不知道!那封信讓下官今日午時來這裡,下官就來了。那個密道,下官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胤祿盯著他:“信呢?”

常保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胤祿接過,拆開。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七月二十四午時,青龍山茅草屋,取密信一封,送至原址。”

原址就是常保以前送信的地方。

這封信,是讓常保來取信的。

可信還沒取到,何卓就死了。

是自殺,還是他殺?

若是自殺,他為何要選在這裡?若是他殺,兇手是誰?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鄂倫岱,灌木叢裡那些人呢?”

鄂倫岱臉色一變,衝出茅草屋。

灌木叢裡空無一人。

那些埋伏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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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胤祿回到行宮。

他沒有回值房,直接去了康熙的行殿。

康熙正在批摺子,見他進來,放下硃筆:

“查到了?”

胤祿跪倒,將何卓的死、常保的信、灌木叢裡的埋伏一一稟報。

康熙聽完,沉默良久。

“何卓死了…”他喃喃,“好快的手。”

胤祿道:“皇阿瑪,兒臣以為,何卓不是自殺。”

“哦?”

“他若是自殺,不會選在青龍山那個地窖裡,那裡偏僻難尋,死了都沒人知道。而且他手裡那張紙條,筆跡雖像,但紙張不對,那紙是新的,墨跡也是新的,不像是隨身攜帶的絕命書。”

康熙點頭:“你是說,有人殺了他,偽造了絕命書?”

“是。”胤祿道,“殺他的人,就是灌木叢裡那些埋伏的人。他們本來是想等常保來,取了信之後殺人滅口。但沒想到咱們先到了,他們不敢動手,就撤走了。臨走之前,殺了何卓,偽造自殺現場。”

康熙盯著他:“那他們為何不殺常保?”

胤祿想了想:“因為常保還有用。常保是信使,他還能繼續送信。殺了他,這條線就斷了。”

康熙沉吟片刻,緩緩道:

“你說得有理。那依你看,那個三爺,現在何處?”

胤祿沉默。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何卓死了,何炯還在。

常保還在,德明還在。

“三爺”沒有收網,是因為他還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八月初八,還有十四天。

“皇阿瑪,兒臣想放長線。”

康熙挑眉:“怎麼放?”

“讓常保繼續送信。”胤祿道,“就當今日的事沒發生,何卓的死,暫時不聲張,等下一封信來,咱們順藤摸瓜,挖出那個三爺。”

康熙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就不怕,下一封信來的時候,死的是常保?”

胤祿心頭一凜。

康熙說得對。

“三爺”既然能殺何卓,就能殺常保。常保這條線,隨時會斷。

“那皇阿瑪的意思是…”

康熙起身,踱到窗前:

“老十六,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麼?”

胤祿一怔。

“是時機。”康熙轉過身,“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收網——都要看準時機。現在收網,能抓住何炯、德明這些小卒,但抓不住那個‘三爺’。現在不收網,又怕夜長夢多,被他跑了。”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密報:

“明日,你去見何炯。”

胤祿心頭一震:“見何炯?”

“對。”康熙點頭,“就告訴他,何卓死了,屍體在青龍山地窖裡。讓他去認屍。”

“這…”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康熙擺擺手,“去吧。記住,帶足人手。”

胤祿叩首:“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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