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如履薄冰,亦如臨深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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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旨意是在翌日清晨的常朝上,由內侍監王德當眾宣讀的。

“……山東道蝗蝻為患,災及黎庶,朕心惻然。儲君承乾,仁孝天成,體恤民瘼,願親赴災陬,督飭賑濟。特授太子承乾‘總督山東道賑災事宜’,賜旌節、虎符,山東道文武,見太子如朕親臨!凡賑災一切事宜,許其臨機專斷,先行後聞。另,著工部悉聽太子調遣,一應器物營造,不得有誤。欽此!”

旨意一出,滿殿寂然。

片刻之後,低低的譁然之聲才如同潮水般在百官中蔓延開來。

諸臣工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憂慮。

讓太子離京,總督一方賑災大權,更兼“臨機專斷,先行後聞”八字,這權柄給得實在太重了!

現在大唐的國策是親王遙領都督外,尚從未有儲君被授予如此實權,且是親臨險地。

房玄齡與高士廉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眉宇間的凝重。

長孫無忌眼簾低垂,盯著腳下的金磚,面無表情,唯有微微抿緊的嘴唇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散朝之後,各種猜測與議論更是如同炸開的鍋。

“太子為何要親赴險地?山東如今蝗災肆虐,流民將起,乃是是非之所!”

“殿下足疾未愈,車馬勞頓已是艱辛,更何況災區疫病橫行……”

“陛下竟允了‘臨機專斷’之權!此例一開,日後……”

“聽聞是太子殿下主動請纓,陛下亦是被其誠心所動。”

“主動請纓?東宮近來動作頻頻,先有債券,後有玉鹽,如今又要親赴災區……”

不僅朝堂之上議論紛紛,訊息靈通的各大世家門閥更是第一時間收到了風聲。

皇帝的旨意迅速席捲了整個長安,以及那些盤根錯節、能量巨大的世家門閥。

朝堂上的震驚與議論,僅僅是風暴的表象,真正決定風向的,是那些在朱門高宅、深院密室中悄然進行的算計。

清河崔氏,長安別邸。

書房內,薰香嫋嫋,卻驅不散一股凝重的氣氛。

崔氏家主崔璞並未親自到場,主持此次密談的是其在長安的代言人,其族弟崔延,以及幾位掌管家族核心產業的心腹。

“訊息都確認了?”崔延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手指輕輕敲打著紫檀木的桌面。

“千真萬確,叔父。太子不日即將啟程,總督山東一切賑災事宜,權柄極重。”

一名中年文士恭敬回答,他是崔氏在長安負責資訊彙總的管事。

崔延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太子殿下,真是好魄力,也好算計啊。先是債券,再是玉鹽,如今親赴災區,這是要將‘仁德’與‘實幹’之名,牢牢握在手中,更是要將手,伸到山東那片土地上去。”

山東,正是他們這些高門大族根基深厚的區域之一。

“那我們……”另一名負責鹽鐵事務的族人試探著問。

“我們?”崔延抬起眼皮,目光銳利。

“我們自然要‘鼎力相助’。”

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的讀音,引得在座幾人會意地交換眼神。

“太子的債券,是個新玩意兒,朝廷信譽背書,利息看似不錯。他既然需要錢糧來彰顯能力,我們便給他這個‘面子’。”

崔延緩緩道,“家族庫中,可以撥出一部分閒散銀錢,購入債券。數額要夠,要顯出我崔氏的支援,但核心資產,一分不動。”

“此外,派人去東宮接洽,表達我崔氏願為賑災出力,看能否在玉鹽的經銷上,多拿到一些份額。太子要政績,我們要實利,各取所需。”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然。

“但切記,這一切的前提是,太子殿下……不過分。若他真以為有了聖旨,就能在山東為所欲為,動了我等根基,那便另當別論了。”

負責田莊糧秣的族人立刻接話。

“說到根基,眼下最緊要的,便是這糧食了。山東蝗災,流民必增,糧食就是命,更是……潑天的富貴。”

提到“糧食”二字,書房內的空氣似乎都灼熱了幾分。

崔延點頭。

“不錯。朝廷的抑價令,遲早會下來,太子此去,首要便是穩定糧價,安撫流民。”

“我們必須趕在朝廷動手之前,儘可能多地囤積糧食。關中、江淮,乃至巴蜀,所有能動用的渠道,全部動用起來,高價購糧也無妨!”

“可是,大量購糧,目標太大,恐惹人注目……”

有人擔憂。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崔琰顯然早已思慮周全。

“我們在長安以及各州縣的糧站,從明日起,每日實施限購!每人每日不得超過三鬥。”

“要做出一副響應朝廷可能到來的調控、防止奸商囤積的姿態,賺取名聲。但暗中……”

他冷笑一聲。

“聯絡那些有門路的豪商,我們的糧食,透過他們之手,流入黑市,價格,翻它三倍、五倍!”

“記住,手腳要乾淨,賬目要做平,所有經手之人,必須可靠。”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冷酷。

“還有,傳信給我們在山東的人,特別是那些靠近災區的莊子。用糧食,去招募流民。告訴他們,只要體格強壯,肯賣力氣,就有一口飯吃。”

“工錢?哼,亂世之中,一口吃的就是天價工錢!這些人,無論是充實莊園護衛,還是……另作他用,都是極好的‘材料’。”

“另作他用?”有人不解。

崔延瞥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亂民之中,有幾個體格特別強壯,脾氣特別暴躁的,不是很正常嗎?”

“太子殿下要去體察民情,總要讓他看到些真實的東西。”

“當然,此事要絕對隱秘,參與此事的人,必須是我崔氏世代家奴,或是握有他們全族性命的核心人員。”

他最後強調。

“山東本族人員,明面上必須全力配合太子殿下的一切賑災舉措。太子要人給人,要地方給地方,務必顯得我崔氏深明大義。”

“但所有糧食的調動、儲存,必須做好完美的解釋。例如,家族存糧是為應對可能波及的災情,或是有舊賬需要償還等等。總之一句話,不能授人以柄。”

“是!”眾人凜然應命。

幾乎同一時間,范陽盧氏、太原王氏、滎陽鄭氏、趙郡李氏……這些頂尖的門閥,以及次一等的世家,都在各自的府邸中,進行著內容驚人相似的商議。

范陽盧氏宅內。

盧氏長老捻著鬍鬚,對族中子弟吩咐。

“太子此行,意在收攏山東民心。我等不可明面與之衝突。債券可買,玉鹽可求,甚至可捐贈部分錢糧,以全朝廷顏面。”

“然,糧價之事,關乎家族百年根基,絕不可退讓。暗中購糧之事,需加快進度。另外,流民之中,不乏能工巧匠,或可充作部曲者,可低價招攬。”

“記住,只需一碗薄粥,簽下死契!”

一道道指令,從這些看似平靜的深宅大院中秘密發出,透過快馬、信鴿、乃至隱秘的渠道,迅速傳向四面八方。

他們沒有聚在一起商議,卻彷彿心有靈犀般,形成了一張無形而緻密的大網,應對著來自東宮和朝廷的壓力。

他們的策略高度一致。

明面上合作,撈取實惠。

暗地裡囤糧,操控命脈。

冷血地利用災荒,吸納人口,壯大自身。

災民的苦難,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和可資利用的契機。

那冠冕堂皇的家族利益之下,是視人命如草芥的極致冷漠與精於得失的冷酷算計。

幾乎與此同時,長安東西兩市的糧行,也感受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儘管朝廷尚未正式頒佈任何關於山東災情的告示,但訊息已然不脛而走。

敏銳的糧商們早已嗅到了危機的味道,也嗅到了商機。

“王掌櫃,今日粟米什麼價?”

“喲,李管事,今日粟米每鬥又漲了五文。”

“又漲?昨日不是剛漲過?”

“沒辦法啊,東邊來的訊息不好,販運不易啊。您要多少?若是要得多,需得提前預定,庫裡的存貨也不多了。”

類似的對話在各家大糧行不斷上演。

糧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上浮,最初還只是小幅試探,隨著太子即將赴山東賑災的訊息坐實,上漲的勢頭陡然加快。

尋常百姓雖不明就裡,但看著一天一個價的糧鋪,心中也開始惶恐,紛紛搶購囤積,這又進一步加劇了市場的緊張。

更讓人捉摸不透的是,許多大糧行開始悄然施行“限購”。

明面上的理由是保障供應,防止囤積,但暗地裡,各家掌櫃都接到了東家的嚴令:收緊出貨,觀望朝廷動向。

他們在等,等那道預料中必然會來的“平抑糧價”的詔書。

按照以往的經驗,每逢大災,朝廷為安定民心,必會動用常平倉平糶,並嚴令市場不得擅自抬價。

屆時,現在囤積的糧食,便能在黑市或者後續的波動中賣出更高的價錢。

然而,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朝廷的抑價詔書遲遲未至。

只有民部發了一道例行公文,要求各地常平倉核查存糧,準備聽調,沒有強行干預市場的跡象。

糧商們困惑了。

這不符合常理!

難道朝廷真要坐視糧價飛漲?

就在這疑雲密佈、人心惶惶之際,東宮再次釋出告示,宣佈即日起增發第二批“大唐賑災債券”,總額五萬貫。

與首次不同,此次債券明確宣告,准以糧食折價兌購,朝廷將按“公允市價”折算,並優先收取糧粟。

更引人注目的是,太子下令,將在山東災區主要州縣設立債券兌換點,方便當地士民商賈以糧換券。

此告一出,再次引發軒然大波。

“以糧換券?太子這是要直接向民間徵糧?”

“非也非也,告示說了是‘兌購’,按市價折算,而且是給債券的,將來能連本帶利收回的。”

“這……這是要將天下糧商都吸引到山東去?”

“山東糧價如今怕是已飛上天了,按那邊的市價折算,再換成債券……這裡頭的利差……”

精明的商賈立刻開始盤算其中的利害。

山東糧價在猛漲,若能將糧食運去,按當地市價折算成債券,看似承擔了風險,但債券有利息,而且債券的市面價又高。

更重要的是,這或許是唯一能合法將糧食運入災區並獲取厚利的渠道!

一些膽大、有遠見的商號開始暗中調集資金和糧源,準備組建車隊船隊,前往山東一試水深。

而與債券告示同時傳出的,是工部將作監連夜趕工的訊息。

太子令下,工部所屬諸多工匠停止了不少日常器物營造,全力按照東宮提供的圖樣,趕製一種長柄麻網兜和一種頂端帶粘性膠液的長竿。

大批石灰也從京畿附近的山窯中開採出來,裝車待運。

這些舉動並未刻意隱瞞,更增添了外界對太子此番救災將採取不同以往手段的猜測。

長安城的氣氛,一時詭譎雲湧。

太極宮兩儀殿內,李世民看著百騎司密報上關於糧價、糧商動態以及東宮舉措的詳細記錄,面色沉靜。

“陛下,長安糧價已比旬日前上漲三成有餘,民間已有怨言。是否……”唐儉躬身請示,額角見汗。

作為民部尚書,他壓力巨大。

“不必。”李世民打斷他。

“太子既已有策,朕便看他如何行事。傳旨下去,朝廷常平倉,未有朕之親筆手諭,一粒米也不得擅自投放市場。”

“是……”唐儉心中凜然,躬身退下。

長安城的喧囂與猜測,似乎並未影響到東宮的節奏。

顯德殿內,李承乾看著面前堆積的文書和圖樣,眼神專注而堅定。

他的腳邊放著已經打點好的行裝,那面代表著無上權柄的旌節和虎符,靜靜地立在殿角。

“殿下,工具首批三千件已由工部啟運,走漕河直髮曹州。石灰亦裝車完畢,隨後便發。”

竇靜稟報道。

“債券發售事宜已安排妥當,各地兌換點人選正在遴選。”

崔敦禮補充道。

李承乾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殿內眾人。

“諸事已備,只待明日吉時。”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孤此番東行,如履薄冰,亦如臨深淵。望諸君同心協力,助孤平息天災,安撫黎庶。”

“臣等必竭盡全力,輔佐殿下!”眾人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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