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1 / 1)
他在山東罷黜官員,崔氏等人除了暗中使絆子,明面上只能屈服,正是因為他們沒有軍隊!
無法像前朝某些豪強那樣割據一方!
“其二,政治壟斷被打破。科舉制的推行,儘管目前取士數量尚不及恩蔭、門蔭,但它開啟了一道縫隙!”
“讓寒門庶族有了上升的通道,也給了陛下選拔人才、制衡世家的一把利器。世家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完全把持仕途,其政治影響力的絕對壟斷地位,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李逸塵繼續分析,語氣愈發冷靜。
“其三,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關隴集團與山東世家素有隔閡,山東世家內部亦有競爭甚至矛盾。”
“他們聯合起來或許還能製造不少麻煩,但一旦分化,便力量大減。”
“其四,道義上的困境。他們雖然掌握文化話語權,但陛下勵精圖治,虛心納諫,開創貞觀治世,民心所向,天下公認。”
“世家若公然對抗朝廷,尤其是對抗陛下這樣一位威望崇高的君主,在道義上便先失一著。”
“他們那些‘詩禮傳家’‘清流高門’的招牌,在皇權與民生大義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此次殿下在山東賑災安民,他們卻囤積居奇,對抗政令,傳揚出去,於他們的清譽便是重大打擊。民心,正在逐漸從嚮往高門,轉向感念皇恩。”
李承乾只覺得腦海中一層層迷霧被撥開,思路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激動地以拳擊掌。
“先生所言極是!如此說來,這些世家大族,看似龐然大物,實則外強中乾?其爪牙已被陛下剪除大半?”
“殿下,可以如此理解,但不可掉以輕心。”
李逸塵適時提醒。
“他們依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經濟基礎、政治人脈、文化影響力仍在,足以在地方盤剝百姓、阻礙良政、結黨營私、甚至影響儲位之爭。”
“他們就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束縛著帝國的手腳,侵蝕著國家的元氣。”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李承乾。
“對於殿下而言,他們或許沒有能力直接顛覆您的儲位,但他們有能力製造足夠的麻煩,敗壞您的名聲,扶持更能代表他們利益的皇子。”
“這便是他們當下最真實的破壞力所在——不在於顛覆皇權,而在於扭曲朝局,維護其特權。”
李承乾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變得清明而堅定。
“學生明白了。對待世家,既不可如隋煬帝般盲目激進,企圖一蹴而就,以致激變”
“亦不可如以往般過分忌憚,束手束腳。當以父皇為榜樣,善用權術,剛柔並濟。”
“用科舉、寒門以分其權,用律法、監察以制其弊,用皇權、軍威以懾其心。”
他望向遠方,彷彿看到了那盤根錯節卻又並非無懈可擊的世家力量。
“他們確實是枷鎖,但並非不可打破的枷鎖。而這打破枷鎖的過程,便是學生未來需要面對的,最核心的博弈之一。”
李逸塵微微頷首,心中欣慰。
太子這番領悟,已然觸及了貞觀朝乃至整個唐代政治鬥爭的核心脈絡之一。
他對世家的認知,終於從簡單的恐懼或輕視,上升到了戰略層面的辯證看待。
“殿下能作此想,大善。前路漫漫,與這些‘紙老虎’與‘真枷鎖’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李承乾眼中精光閃爍,反覆咀嚼著李逸塵的話,越想越覺得透徹。
他猛地一擊掌,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高亢。
“先生這‘紙老虎’一說,實在是鞭辟入裡,再恰當不過!”
他看向李逸塵,目光灼灼。
“如此層層剖析,這些盤踞數百年的龐然大物,其虛弱之處,便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了。”
“他們依然能製造麻煩,依然能攀附勾結、阻礙良政,甚至能在儲位之爭中興風作浪,如同先生所言,是束縛帝國手腳的無形枷鎖。”
“但學生已看清,這枷鎖,並非堅不可摧!”
李逸塵微微頷首,語氣平穩卻帶著引導的意味。
“殿下能洞悉此節,日後與周旋,便有了方寸。然,看清對手弱點,還需有破局之策。不知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盪的心緒,沉聲道:“學生此番山東之行,雖初步站穩腳跟,罷黜了些蠹蟲,安插了些人手,但根基尚淺。”
“一旦學生離開,這些地頭蛇難免故態復萌。學生正在思慮,臨行之前,該如何進一步鞏固成果,至少,不能讓山東這麼快就又變回鐵板一塊。”
李逸塵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向前稍稍傾身。
“殿下所慮極是。若要破其鐵板一塊之勢,關鍵在於引入新的變數,扶持新的力量,使其內部更加分化,讓殿下的影響能在此地持續生根。”
他稍作停頓,見李承乾全神貫注,便繼續道:“殿下或可留意那些……近乎寒門的世家,或地方上的中等門戶。”
“近乎寒門的世家?”李承乾微微蹙眉,這個說法有些新穎。
“正是。”李逸塵解釋道。
“山東之地,文風較盛,除了崔、盧、李、鄭這等頂尖高門,尚有許多傳承數代、家中亦有讀書識字之人,卻因種種原因,仕途不暢、家道中落,或始終被頂尖門閥壓著一頭的家族。”
“他們或許還頂著某個姓氏的光環,內裡卻已近乎寒門,對現狀不滿,渴求上升之階。”
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是說,那些或許祖上也曾顯赫,如今卻只能在州縣謀個佐吏小官,或乾脆困守田宅的家族?”
“殿下明鑑。”
李逸塵點頭。
“此類家族,其子弟往往讀書識字,具備為官理政的基本素養,卻苦於缺乏門路和靠山,難以出頭。”
“他們對頂尖門閥把持利益早已心存怨懟,只是敢怒不敢言。殿下若能對他們施以援手,不啻於雪中送炭。”
李逸塵將計劃具體化。
“眼下便有兩個絕佳的機會。其一,西州開發,百廢待興,亟需大量識字、通文墨的吏員乃至低階官員。”
“那裡條件艱苦,崔、盧等高門子弟未必願意前往,但對這些近乎寒門的家族子弟而言,卻是難得的晉身之階!”
“殿下可公開鼓勵、甚至以東宮名義徵辟山東有志之士前往西州效力,承諾按勞績擢升。”
“臣相信,在這個節骨眼上,必定會有人響應!只要有人去了,並且殿下後續能兌現承諾,他們的心,便會牢牢繫於殿下身上。”
李承乾眼睛一亮。
“西州……不錯!那裡正是用人之地,也是培育心腹的良所!此策甚妙!”
“其二,”李逸塵接著道。
“殿下此次罷黜兗州等地一批官員,以東宮屬官及隨行幹員暫代其職。”
“然,此非長久之計。殿下返京後,這些位置遲早需由吏部銓選填補。與其等待吏部可能依舊被世家影響的選擇,不如殿下主動薦才!”
他目光銳利起來。
“殿下便可從這些‘近乎寒門’的世家中,遴選才具尚可、背景相對清白者,以熟悉地方、賑災有功等名義,舉薦他們充任這些空缺出來的州縣佐貳官職,哪怕只是從八九品做起!”
“如此一來,殿下不僅解決了部分職位空缺,更將這些家族的未來與殿下的賞識捆綁在了一起。”
“他們得了實利,有了盼頭,豈能不感念殿下恩德?他們的心,自然也就跟著殿下走了!”
李承乾只覺得腦中轟然作響,彷彿又一扇大門在眼前開啟。
他之前只想到安插東宮自己的人,卻未曾想到還可以藉此機會,在山東本地扶持起一股親近自己的力量!
這不僅僅是分化,更是在對手的地盤上,埋下屬於自己的種子!
“妙!太妙了!”
李承乾忍不住讚歎,激動地搓著手。
“扶持這些中等門戶,他們既有一定的文化基礎,又對頂尖門閥心存不滿,一旦得勢,必會成為抵制頂尖門閥肆意妄為的力量!”
“而且他們分散各地,互不統屬,絕無可能形成新的鐵板!先生此策,可謂一舉數得!”
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箇中小家族因他的提拔而崛起,在山東各地形成一張細密而忠誠的網路,與那些盤根錯節的頂尖門閥相互制衡。
李逸塵見太子完全領會了自己的意圖,便趁熱打鐵,將計劃推向一個更具象徵意義和長遠影響的層面。
“殿下,欲要真正動搖世家根基,光靠拉攏分化、安排官職還不夠。還需從根子上,動搖他們賴以生存的文化壟斷和話語權。”
李承乾神情一凜。
“先生請詳言。”
“世家何以自傲?除土地人口外,便是壟斷經學解釋,標榜‘詩禮傳家’,彷彿學問道德盡歸於其門閥之內。”
李逸塵語氣漸沉。
“殿下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在離開山東之前,公然倡導向學之風,鼓勵世人多讀書!”
李承乾微微一愣。
“鼓勵讀書?先生,讀書所需書籍、師資,耗費不貲,非尋常寒門乃至中等之家所能輕易負擔。此舉……恐收效甚微,或被視為空談。”
“正因其難,殿下才更要做此姿態!”
李逸塵目光堅定。
“殿下不必承諾立刻解決所有困難,但要明確表達出學問非一家一姓之私器,朝堂渴求天下英才的態度!”
“姿態要放出來,要讓所有有心向學之人看到希望,感受到殿下的鼓勵!”
“這本身,就是對世家文化壟斷的一種挑戰和宣言!”
他頓了頓,腦海中迅速搜尋著符合這個時代背景又能鼓舞人心的詩句。
“譬如,殿下可昭告四方,言道: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男兒欲遂平生志,五經勤向窗前讀。’”
這改編自宋真宗《勵學篇》的詩句,雖稍顯直白,但其蘊含的“知識改變命運”的樸素道理,在此刻由李逸塵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它避開了直接挑戰門閥的尖銳,而是用一種更具誘惑力和鼓動性的方式,描繪了讀書所能帶來的實際好處,極易在渴望改變命運的寒門和中下層士子中引起共鳴。
李承乾聞言,渾身劇震。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逸塵,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和激賞。
這詩句……這詩句雖言語質樸,卻直指人心,將讀書的好處說得如此透徹,如此具有吸引力!
“先生……先生此詩……”
李承乾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真乃……真乃警世之言,勵學之圭臬!言語直白卻力透紙背,道盡了寒窗之苦,亦指明瞭青雲之路!”
“若傳揚開去,不知能激勵多少貧寒學子秉燭夜讀,心懷希望!”
他臉上隨即露出一絲複雜和慚愧。
“只是……如此佳句,若由學生之口說出,學生……學生實在慚愧,恐有掠美之嫌,亦難以取信於人……”
他深知自己的學問斤兩,絕作不出這等深刻又極具傳播力的詩句。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還不能公開李逸塵的存在和作用。
李逸塵淡然一笑,對此早有預料。
“殿下過譽了。幾句俚語,若能對世道人心有所裨益,便是其價值所在。”
“殿下無需言明出處,只需在適當的場合,提及‘曾聞有賢者雲’,或‘古語有云’,將此言傳播開去即可。”
“重要的是讓這話語本身,如同種子一般,落入那些有心向學者的心田。”
“殿下要做的,是賦予這種子生長的希望,是讓那些立志於讀書的人,看到方向和使命感!”
他進一步強調。
“尤其是山東之地,文風本就較他處更盛,讀書人的數量也相對多一些。在此地率先倡導向學之風,效果必然更佳。”
“這些受到鼓舞的讀書人,無論他們將來能否入仕,都會記得,是太子殿下,給了他們這份激勵和盼頭。”
“這份人心向背,其力量,潛移默化,卻深遠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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