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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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獨自在顯德殿內跛行,案上攤開著空白的奏疏紙張,墨跡已幹。

他方才試圖將心中翻湧的憂慮與覆盤所得再次形成文字,筆提起數次,終究又放下。

博弈、信用、權衡……李逸塵所授的這些,此刻在他腦中反覆碰撞,卻拼湊不出一個能扭轉乾坤的切實方略。

他看清了危局,卻尋不到破局之刃。

他深吸一口氣,不能急,不能亂。

唯有與逸塵商議,方能釐清這紛亂思緒,尋得東宮在此漩渦中的立足之地。

次日,朝廷明發敕令,正式昭告天下,發行“貞觀裕國券”,總額五十萬貫,以充國庫,備邊、修渠、繕宮等用。

敕令由中書省草擬,門下省稽覈,加蓋皇帝玉璽,流程迅捷無比。

與東宮債券分設的一貫、十貫、百貫三種面額形式不同,這“貞觀裕國券”只發行了百貫與千貫兩種大額券。

敕令一出,朝野表面波瀾不驚,暗裡卻已暗流湧動。

魏王府,書房。

李泰手中摩挲著一份剛送來的敕令抄本,圓潤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杜楚客,語氣輕快。

“朝廷到底還是走了這一步。五十萬貫……呵呵,父皇這是被國庫的空虛逼得狠了。”

杜楚客躬身道:“殿下,此乃良機。東宮前番債券成功,市面溢價近兩成。”

“此番朝廷債券,信用更勝東宮,初期搶購之下,溢價可期。且此次發行多為大額,非豪族巨賈不能輕易購得,正合我等。”

李泰點頭。

“本王也是此意。你立刻去辦,動用府中能動用的錢帛,儘可能多購。”

“還有,傳話給與我們交好的幾家,讓他們也務必跟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記住,現在購入,是替朝廷分憂,彰顯忠心。但東西拿到手,先捂著,不要急著出手。待市面需求起來,價格上揚,再慢慢放出去。”

“這其中的利差,便是我們的。”

“屬下明白。只是……東宮那邊,太子殿下昨日在兩儀殿似有異議?”

李泰嗤笑一聲。

“那跛子,迂腐而已。他只看到風險,卻不見其中大利。朝廷權威豈是東宮可比?”

“父皇既已下旨,便是定論。他再擔憂,也是徒勞。我們只管做我們的事。”

他揮揮手。

“快去辦吧,莫要落在人後。”

屬官領命而去。

李泰獨自坐在房中,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他不僅要藉此牟利,更要藉此進一步打壓東宮。

若朝廷債券大獲成功,而他李泰在其中獲利頗豐,更能顯得他眼光獨到,善於把握時機,對比之下,太子之前的擔憂便成了笑話。

趙國公府,內堂。

長孫無忌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位掌管府中財貨的心腹老僕。

他將敕令放在案上,神色平靜無波。

“府中能抽調出多少現錢?”

“若不動田產、宅邸,能動用的銅錢、絹帛,約可換購八千貫債券。”

“都購了吧。”

長孫無忌淡淡道:“以府上名義,分開幾次購入,不要過於扎眼。”

“是。購入之後……”

“存入府庫,暫不動用。”

長孫無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今購入,是表明我等對朝廷國策的支援。至於何時出手……待價而沽即可。”

“東宮債券能溢價兩成,朝廷債券,初期溢價或許不及,但也不會差太多。這筆收益,穩當。”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他支援發行此券,固然有迎合聖意、解決國庫困難的考量,但同樣也看到了其中的利益。

長孫家雖為後族,權勢熏天,但維持這等門第,開銷巨大,能有此穩妥進項,何樂而不為?

至於太子所言風險……在他看來,以朝廷之威,足以彈壓一切不穩。

即便有些許波動,也傷不及他們這些最早入局、訊息最靈通的頂層人物。

梁國公府,房玄齡處理此事則更為低調。

他並未大肆籌措資金,只吩咐管家動用部分閒散錢財,購入了一千貫債券。

與此同時,長安城內各大坊曲,那些底蘊深厚的世家大宅中,也紛紛亮起燈火。

崔家、盧家、鄭家、王家……這些山東郡姓,以及韋家、杜家等關隴世族的當家人或核心人物,都在仔細研讀那份敕令,並與幕僚、賬房緊急商議。

他們看得分明。

朝廷這是效仿東宮,但要玩得更大。

東宮債券面額小,利於流通,某種程度上是向民間讓利,培育市場。

而朝廷一上來就是百貫、千貫的大額,目標直指他們這些掌握大量財富的世家豪族。

“這是要我等‘報效’朝廷啊。”

一位崔姓老者捻鬚沉吟。

“也可視為一次機會。”

身旁的另一位先生低聲道。

“東宮債券之利,我等此前未能全力介入,已失先機。此番朝廷債券,信用更足。若早期購入,待其如東宮債券般升值,轉手之間,利潤可觀。且此時購買,亦是向陛下示好。”

老者點頭:“不錯。朝廷既然開口,這個面子不能不給。何況,確有利可圖。吩咐下去,調集資金,購入一萬五千貫。”

“其他幾家,想必動作也不會慢。”

類似的對話,在各大家族中上演。

他們盤算著家底,權衡著政治表態與經濟收益。

最終,幾乎所有的頂級世家都做出了類似的決定。

積極響應,大量購入。

他們資金雄厚,動輒上萬貫的購入額,對於五十萬貫的總盤來說,已是舉足輕重。

他們的打算與李泰、長孫無忌等人如出一轍。

先購入,握在手中,等待債券在市場上因供不應求而自然升值。

他們掌控著龐大的商業網路和影響力,有信心在合適的時機,將這些大額債券逐步轉售給依附於他們的商賈、或是地方上的豪強。

現在出手為時過早,且容易引起朝廷注意,顯得吃相難看。

他們要的是水到渠成,名利雙收。

在這些權貴與世家的帶動下,一些訊息靈通、嗅覺敏銳的鉅商大賈也開始聞風而動。

他們或許拿不到最核心的訊息,但從權貴府中透出的些許風聲,以及朝廷發行大額債券的舉動本身,已讓他們判斷出——此物有利可圖。

他們開始籌措資金,準備在債券正式上市後,儘快分一杯羹。

整個長安的上層社會,彷彿達成了一種無聲的共識:搶購“貞觀裕國券”,等待升值。

東宮,司議郎班房。

李逸塵坐在自己的值位上,面前攤開著一份公文,目光卻並未落在其上。

窗外天色有些陰沉,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窗欞,落在略顯陳舊的書案上,映出他沉靜的側影。

關於“貞觀裕國券”的發行細則,他已透過正式渠道知曉。

當聽聞李泰、長孫無忌、房玄齡以及諸多世家大族紛紛第一時間大量認購時,他心中那最後一點不確定的陰影,也徹底消散了。

他擱下筆,身體微微向後。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在心中默唸。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將東宮債券與這新出的“裕國券”放在一處比較。

東宮發債,是為了西州那片看得見、摸得著的土地,為了安置那些嗷嗷待哺的徙民,是為了實打實的邊陲穩固。

那雪花鹽,更是如同定海神針,雖未明言,卻讓持有債券的人心裡有底,知道東宮手裡攥著旁人沒有的好東西。

而且,一貫、十貫的面額,恰恰好,能讓它在市井間流轉起來,買米買布,支付工錢,它活了起來,成了血,成了肉,融進了長安城的脈搏裡。

所以它能溢價,因為它有用,因為它被需要。

可朝廷這“裕國券”呢?

“充盈國用,以備邊儲工役之需”——這話太空了。

用在何處?

邊儲幾許?

工役何方?

沒有一樣是具體落地的。

它不像是在為某個前程籌措糧草,倒像是開了一張巨大的借據,蓋上了皇帝的玉璽,便要天下人認賬。

其心不純,其根已浮。

百貫,千貫,李逸塵幾乎能想象到,尋常巷陌的百姓,那些支撐起市井繁榮的行商坐賈,看到這數額時會是如何瞠目結舌。

這根本不是給他們用的。

這東西,從誕生之初,就沒想過要流入那活色生香的東市西市,沒想過要沾染那人間煙火氣。

它生來就是為了在那朱門高戶、世家庫房裡堆積,成為一串串冰冷的數字,一場場待價而沽的算計。

沒有流通,便沒有生機。

一件死物,如何能像活水般升值?

五十萬貫……這個數字在他腦中盤旋。

他粗略估算過民間可能吸納的閒資,東宮此前已吸納不少,如今這五十萬貫的巨獸闖入,那些頂尖的權貴世家或許吞得下,但他們吞下,不是為了用,而是為了等。

等一個虛無縹緲的升值夢。

可夢總會醒。

當他們都等著將手中的債券轉賣給下一個“聰明人”時,誰才是最後一個接手的人?

一旦有人等不及,或者風聲稍有不對,開始拋售,這看似堅固的堤壩,便會從第一道裂縫開始,迅速崩塌。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信用連帶。

東宮債券好不容易才在民間建立起那點脆弱的信任,讓許多人相信這蓋著官印的紙片能值錢,能換東西。

可民間如何能分得清東宮的印和朝廷的印?

在他們眼裡,都是“官家”的憑證。

“貞觀裕國券”若爛了,臭了,誰還會信東宮那幾張紙?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

李泰、長孫無忌、那些世家……他們的踴躍,此刻看來,無異於在乾柴堆旁舉著火把跳舞。

他們的貪婪和短視,會加速這場危機的到來。

他們以為憑藉權勢可以操控一切,卻不知道一旦決堤,洪流可從不問來者是誰。

而且讓李逸塵認為更加危險的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或許正站在疆域圖前,眼中燃燒著被鉅額資金點燃的征服慾望。

債券的成功,會給他一個危險的錯覺——財富可以如此輕易地獲取。

他卻忽略了,這看似輕易得來的財富背後,是懸在帝國信用之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些建立在脆弱債券信用基礎上的宏大計劃,一旦信用崩塌,所帶來的反噬將是毀滅性的。

李逸塵緩緩睜開眼,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那陰沉壓抑的天空。

一切脈絡都已清晰,結局幾乎可以預見。

這不是他能阻止的狂瀾,這是權力傲慢必然要品嚐的苦果。

他輕輕搖了搖頭,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出唇縫。

他知道,李承乾此刻必定心亂如麻。

他已經跟李承乾說了,等。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一場圍繞“貞觀裕國券”的搶購盛宴,在長安的上層社會悄然上演。

五十萬貫的鉅額債券,在敕令下達後的短短數日之內,竟被這些蜂擁而至的權貴、世家和巨賈一掃而空!

民部衙門門前車水馬龍,前來申購和交割的人絡繹不絕,場面之火爆,遠超當初東宮發行債券之時。

訊息傳入宮中,李世民聞之,龍顏大悅。

兩儀殿內,李世民負手立於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圖》前,目光如炬,緩緩掃過帝國的每一寸山河。

東起滄海,西抵蔥嶺,北漠南疆,盡在掌握。

然而,他的目光最終卻久久停留在遼東那片區域——高句麗。

那個前隋煬帝傾盡國力三徵而未果,致使帝國崩塌的夢魘之地。

那個至今仍不時挑釁,阻斷新羅、百濟朝貢,被視為帝國東北邊疆最大隱患的蕞爾小邦!

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或者說,是被長期壓抑的征服慾望,如同地底奔湧的岩漿,在這一刻被“貞觀裕國券”的空前成功徹底點燃!

“五十萬貫……頃刻即罄……”

李世民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睥睨的笑意。

“看來,朕還是低估了天下的財力,低估了朕的威信!”

他彷彿看到,無窮無盡的財富正透過這小小的債券,匯聚到他的手中。

化作無數的糧草、軍械、戰馬、舟船……

國庫空虛?

那已是過去!

有了如此便捷的斂財神器,還有何大事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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