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調查似乎陷入了僵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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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他調閱了李逸塵入選東宮伴讀的記錄。

大唐東宮伴讀,雖品階不高,卻非等閒可得。

需才學透過考核,家世亦需“清流官宦之後”。

李逸塵的“隴西李氏”身份,恰好滿足了這最低的門檻。

記錄顯示,三年前,十八歲的李逸塵透過了東宮設定的考核,其成績位列中游,不算出眾,但也合乎標準。

然而,李君羨在翻閱相關度支檔案的零散記錄時,發現了一處細微的痕跡。

大約在李逸塵入選前後,其父李詮名下的一處位於長安近郊、約五十畝的良田被秘密變賣。

買主似是隴西李氏主家的一位管事。

同時,李詮還曾向國子監同僚短暫借貸過一筆不大不小的款項,不久後便還清。

一切跡象都指向一個事實。

為了兒子能得到這個伴讀的職位,李詮傾盡了一半的家財,並很可能透過家族中某些管事的門路,進行了打點和運作。

這在當時,對於李詮這樣的家庭而言,無疑是一場傾盡所有的豪賭。

他將家族重返榮耀的最後希望,寄託在了兒子身上。

李君羨又調閱了東宮內隴西李氏丹楊房籍官員的記錄。

確實有數位官職從詹事府主簿到率更寺丞不等族人供職東宮。

品階皆高於李逸塵的伴讀之職。

李逸塵在其中,無論從官職、年資還是日常表現看,都處於最邊緣、最不起眼的位置。

為進一步確認,李君羨派出了兩名經驗老到的屬下,分別接觸了李逸塵幼年的啟蒙先生以及幾位仍在長安的少時同窗。

得到的反饋大同小異。

李逸塵少年時確比常人聰穎些,讀書用功,但絕非什麼驚才絕豔、過目不忘的神童。

性情偏靜,不喜爭鬥,與同齡人交往也不算活躍。

啟蒙先生捻著鬍鬚回憶半晌,最終肯定地說:“此子循規蹈矩,能守成,非開拓之才。”

至此,李君羨對李逸塵及其家世的初步調查告一段落。

結論清晰。

李逸塵出身一個日漸沒落計程車族邊緣家庭,其父為其謀得東宮伴讀一職,指望其光耀門楣。

而李逸塵本人,入東宮三年,表現平平,才能中庸,背景乾淨得近乎透明。

從任何角度看,他都與那個能攪動風雲、教授太子驚世學問的“高人”相去甚遠。

接下來,李君羨將目光投向了趙鐵柱、趙小滿父子。

他調閱了將作監的匠籍檔案。

趙家的情況,是典型的唐代官府工匠世襲模式。

隋唐時期,工匠身份有官匠、民匠之分。

官匠隸屬少府監、將作監等機構,身份世襲,編入特殊戶籍,不得隨意脫籍改業。

他們定期為官府服役,承擔宮廷、官府所需的建築、器物、軍械等製作任務。

服役期間可獲得微薄報酬或口糧,但主要生活來源仍需依靠自身的民間經營或授田,負擔沉重。

檔案記載,趙鐵柱的祖父,在前隋大業年間便已在將作監下屬的工坊擔任工匠夥計。

屬於最早一批被納入官匠體系的家傳匠戶。

其父承襲父業,技藝精熟,尤擅鐵器鍛打。

到了趙鐵柱這一代,依舊是子承父業,在將作監掛名服役。

趙鐵柱繼承了家傳的手藝,在鐵器鍛造上頗有火候,但因不善鑽營,家境一直清貧。

在將作監也始終是個埋頭幹活的普通匠人,未能獲得“直官”之類的管理職位。

唐代將作監的工匠體系龐雜。

除少數技藝高超的傑出匠人可享受官員待遇外,絕大多數匠戶地位低下,生活困苦。

他們不僅要完成官府的徭役性勞作,往往還需自行設法彌補生計。

趙家便是這龐大底層匠戶的縮影。

趙小滿,作為趙鐵柱的獨子,自出生起,他的名字便註定要登記在匠籍之上。

未來幾乎必然要接過父親的工具,成為一名官匠。

他們的境遇轉變發生在約大半年前。

太子李承乾開始涉足工部及將作監事務,推行了一系列旨在提高效率、鼓勵實務的政令。

其中一條,便是打破部分資歷限制,擢拔有真才實學的工匠擔任基層管理職務。

正是在這股風潮下,技藝紮實、為人本分的趙鐵柱被太子屬官發現,破格提拔為將作監丞。

雖品階低,卻意味著身份的改變和俸祿的增加,對趙家而言,無疑是天大的恩惠。

而趙小滿,也因其在工匠手藝上展現出的、遠超同齡人的靈性,從而獲得了跟隨東宮屬官讀書識字的機會。

這個屬官,便是李逸塵。

李君羨仔細核對了時間線,趙鐵柱的提拔、趙小滿開始跟隨李逸塵學習,都與太子開始著力經營工部、顯德殿聽政的時間點吻合。

這更像是一系列由太子主導的、旨在培養自身勢力的政治舉措中的一環。

李逸塵在其中,扮演的似乎只是一個“教書先生”角色。

儘管初步判斷李逸塵嫌疑不大,但皇帝的旨意必須執行徹底。

李君羨決定親自見一見這個趙小滿。

他並未選擇在將作監或趙家,而是命人將趙小滿帶到了他所在衙署的一間偏室。

這裡氣氛肅穆,與匠作營的嘈雜迥異,能給人無形的壓力。

趙小滿被帶進來時,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茫然和一絲不安。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手上還有新近勞作留下的痕跡。

他以為是被召來製作什麼緊急或特殊的工具,甚至偷偷打量了一下屋內的陳設,看是否有準備好的材料。

當他發現只有李君羨和兩名面無表情的屬官時,稚嫩的臉上露出了困惑。

李君羨並未穿著顯眼的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常服。

但久居上位的氣度和衙署特有的威壓,讓趙小滿本能地感到了緊張,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你便是趙小滿?”

李君羨開口,聲音平穩,卻自帶一股審察的意味。

“是……是,小人趙小滿。”

趙小滿連忙低下頭,聲音有些發緊。

“不必驚慌。”

李君羨語氣稍緩。

“今日喚你來,非為工事。聽聞你在跟隨東宮的李司議郎讀書識字?”

趙小滿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很快又垂下。

“回……回貴人話,是。蒙太子殿下恩典,李師不棄,教小人認字。”

“都讀了些什麼書?”

李君羨問得隨意,目光卻緊盯著趙小滿的表情。

趙小滿心裡咯噔一下。

他年紀雖小,但出身匠戶,自幼便知察言觀色、謹言慎行的道理。

李師曾明確告誡過他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他努力回憶著李逸塵平時教導的內容,哪些是可以說的,哪些是李師反覆強調需要“自己多想”的。

“主要……主要是識字。”

趙小滿斟酌著詞句。

“李師先教《千字文》,然後……然後是《急救篇》。有時候,李師會找一些……工匠方面的書,念給小人聽,讓小人認上面的字,懂裡面的意思。”

“哦?工匠方面的書?”

李君羨追問。

“都是些什麼書?”

趙小滿努力回想。

“有……有《墨子》裡講守城器械的篇目,李師挑著唸的。”

“還有……《東都圖記》裡的部分,講測量和營造的。”

“還有……《齊民要術》裡關於鍛鐵、釀酒的一些法子……”

他說的這些,確實是李逸塵教過他的與工匠技藝相關的書籍。

多為前代著作,內容本身並無特別之處,關鍵在於如何解讀和運用。

李君羨仔細聽著,這些書名確實符合一個教導工匠子弟讀書識字的先生會選擇的內容。

側重於實用技藝的傳承,而非經史大義。

“李司議郎還會教你別的嗎?比如……一些特別的道理?或者,引見別的人給你認識?”

趙小滿的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有!李師就是教識字,講書裡的道理。”

“他說……懂了字,才能看懂前人的智慧,自己才能有長進。”

“俺休沐日去李師家中,也是一整天的識字、溫書、練字,沒見過李師跟別的什麼人接觸。”

他語氣肯定,帶著孩子氣的認真。

李君羨觀察著趙小滿的神情,那警惕之後的回答,聽起來不似作偽。

一個十多歲出頭的孩子,若真受過嚴格訓練來應對盤問,眼神和細微動作難免會露出破綻。

但他在趙小滿身上看到的,更多是一種在威嚴環境下的緊張,以及努力回想、確保不說錯話的謹慎。

“李司議郎平日休沐,都做些什麼?除了在家中教你。”

李君羨換了個角度。

“小人……小人不知。”

趙小滿老實回答。

“小人在的時候,李師都在書房。有時小人午間歇息,看到李師也在看書,或者……獨自對著一盤棋發呆。”

“別的……小人就不知道了。李師不怎麼出門,也沒見什麼客人來。”

問話持續了約半個時辰,李君羨從各個側面反覆詢問。

趙小滿的回答始終圍繞著讀書識字、學習工匠典籍展開,未曾流露出任何不尋常的資訊。

關於李逸塵的社會交往,趙小滿所能提供的也極其有限,幾乎描繪出一個近乎隱居的、生活單調的年輕官員形象。

最終,李君羨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而充滿壓迫感,聲音壓低。

“今日我問你的這些話,你出了這個門,不得對任何人提起!”

“包括你的父親,更包括李司議郎!若讓我知道有半分洩露……”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

“你全家,都將在長安無立錐之地!聽懂了嗎?”

趙小滿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嚇嚇得小臉煞白,渾身一顫,幾乎要哭出來,連忙噗通跪下。

“聽……聽懂了!小人不敢!打死小人也不敢說出去!求貴人開恩!”

李君羨看著他恐懼的樣子,揮了揮手。

“記住就好。下去吧。”

趙小滿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了偏室,直到走出衙署很遠,被冷風一吹,才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心臟仍在狂跳,貴人的威脅言猶在耳。

他年紀小,但不傻,知道那些大人物一句話,就能讓他們這樣的匠戶家破人亡。

然而,恐懼之餘,一股更強烈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李師對他恩重如山,不僅教他識字明理,更讓他和父親的生活得以改善。

如今有人來打聽李師,雖然問的話聽起來沒什麼,但那貴人的態度和最後的警告,都讓他覺得不對勁。

“一定要告訴李師!”

趙小滿攥緊了拳頭,雖然害怕得厲害,但這個念頭卻異常堅定。

他得想辦法,把今天的事告訴李師!

衙署偏室內,李君羨沉吟片刻,對屬下吩咐道:“繼續盯著李逸塵,尤其是他休沐日的行蹤,看看是否真如這孩童所說,深居簡出。”

“趙家這邊,也留點意,但不必過分驚擾。”

屬下領命而去。

李君羨獨自坐在案後,將今日所獲資訊在腦中細細梳理。

從李詮的傾家賭博與謹小慎微,到李逸塵清晰而平庸的成長軌跡,再到趙家匠戶的世襲背景與太子的提拔之恩。

最後是趙小滿那看似童言無忌、實則透露出李逸塵教學範圍有限的供詞……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一個結論。

這個李逸塵,或許有幾分小聰明,抓住了太子整頓工部的機會,展現了些許實務能力。

從而得到了太子的些許青睞,被委以教導匠戶之子讀書的簡單任務。

他本身,大機率並非那個神秘的“高人”。

可能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傳遞資訊者?

但就連這點,目前也毫無證據。

李君羨揉了揉眉心。

調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皇帝要找的那條“大魚”,隱藏得比想象中更深。

他只能繼續佈網,等待那或許根本不存在的蛛絲馬跡。

而此刻,在他心中,李逸塵的嫌疑,已然降到了一個極低的位置。

李君羨並未因初步調查結果而放鬆對李逸塵的監視。

過了幾天。

所有關於李逸塵的行蹤報告、接觸人員、乃至其在東宮當值時的部分可查言行,都被逐一記錄,彙總到李君羨的案頭。

他試圖從這海量的、看似瑣碎的資訊中,梳理出李逸塵與那位“高人”可能存在的關聯。

或者至少,找出李逸塵本人不同尋常的蛛絲馬跡。

首先被重點審視的,是去年太子李承乾在兩儀殿丟擲那番震驚朝野的“誅心之論”前的時間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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