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為了太子,為了陛下,我願意接下這(1 / 1)
更談不上引導和制約了。
派他去,很可能的結果是,太子表面恭敬,實則將其言論視為老生常談,置之不理。
一個無法被太子從內心尊崇和畏懼的太傅,其作用便大打折扣。
“難……難啊!”
李世民內心感嘆。
這三個候選人,各有優勢,卻也各有明顯的短板。
更重要的是,他審視著他們,再對比如今東宮那個跛足卻挺直脊背、眼神日益沉靜銳利的兒子,一種無力感悄然蔓延。
“如今的承乾……已非尋常太傅所能駕馭了。”
他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經過這一連串的風波,李承乾不僅在朝堂上建立了聲望,展示了非凡的實務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已經形成了一套屬於自己的、近乎獨立的認知體系和處事邏輯。
這套東西,甚至讓他這個皇帝和一干重臣都感到陌生和被動。
此刻強行安排一個太傅過去,與其說是去教導太子,不如說更像是他這個皇帝為了維繫平衡、彰顯掌控力而不得不進行的一種姿態。
太子會如何對待這位太傅?
是虛與委蛇?
是借力打力?
還是……乾脆將其架空?
“然,不能不安排。”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即便明知效果可能有限,甚至可能引發新的微妙博弈,這一步也必須走。
太子太傅之位空懸,本身就是一種失序。
任命太傅,至少可以向朝野表明,皇帝依然關注著東宮的成長,依然掌握著儲君教育的最終主導權。
這本身,就是對東宮日益強勁勢頭的一種無形制衡。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反覆權衡著三個名字背後的利弊得失。
翌日常朝,殿內氣氛莊重。
李世民端坐御榻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丹墀下的臣工,最終在李承乾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承乾姿態恭謹,脊背挺直。
幾項常規政務奏對完畢後,殿內稍顯安靜。
李世民知道,時機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
“眾卿,”他開口,語氣平穩。
“儲君乃國本,教導不可一日廢弛。前有魏徵,朕常諮以太子事,惜乎天不假年。”
提到魏徵,他語氣略顯低沉,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懷,隨即轉為肅然。
“如今東宮雖勉力向學,仍需宿儒重臣加以引導。太子太傅一職,空懸已久,朕心難安。”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長孫無忌、房玄齡、王珪等人所在的位置,並未直接點名,而是將問題拋給了整個朝堂。
“今日,朕欲與諸公議一議,這太子太傅之位,當由何人出任,最為妥當?”
話音落下,殿內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寂靜。
官員們神色各異,有人垂眸思索,有人悄悄抬眼觀察前排幾位重臣的反應。
李世民耐心等待著。
他預想中,此刻應有不同派系、不同考量的人站出來,提出各自屬意的人選,相互辯駁,而他則高踞御座,權衡裁決。
他需要看到臣子們的態度。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卻略微出乎他的預料。
沒有預想中的激烈爭論。
前排幾位核心重臣,如長孫無忌、房玄齡、乃至新任中書令岑文字,都保持著沉默,並未第一時間出列。
長孫無忌的眼角餘光極快地掃過房玄齡和岑文字,帶著一絲探詢和不易察覺的強勢。
房玄齡眼簾微垂,手指在笏板底部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似是沉吟。
岑文字則面色平靜,目光直視前方御階,彷彿置身事外,但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條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這短暫的靜默只持續了數息。
隨即,彷彿約定好了一般,幾位分量不輕的官員幾乎同時出列。
率先開口的是禮部侍郎,他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以為,太子太傅之職,非德高望重、與國同休者不能勝任。”
“趙國公長孫司空,乃陛下股肱,皇后兄長,太子舅父,於公於私,皆為上上之選。”
“由司空教導太子,必能使太子明曉親親尊尊之義,社稷安穩,臣以為善。”
他的話音剛落,另一位門下省的給事中便介面道:“陛下,侍郎所言固然在理。”
“然臣以為,太子太傅,更重學問根基與治國方略之傳授。”
“梁國公房僕射,執掌尚書,總理機要,深諳朝廷法度、政務得失,且品性高潔,堪為太子太傅。”
“太子殿下日益進益,正需梁國公這般老成謀國之士加以點撥,使其知曉為君之不易,治國之艱難。”
緊接著,又有一位御史中丞出列,聲音清朗。
“陛下,臣有一議,太子太傅亦需學問淵博、文采斐然、熟知經史者。”
“中書令岑文字,掌制誥,文翰為天下所宗,且處事公允,持身以正。”
“以其清流文望,教導太子詩書禮儀,涵養浩然之氣,亦是不二人選。”
三人推薦的人選,恰好覆蓋了李世民心中考量。
而且推薦的理由也各有側重。
一個強調血緣親緣與政治穩定,一個強調實務經驗與老成持重,一個強調學問文采與清流聲望。
然而,這三位被推薦的正主——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字,此刻依舊站在原地。
並未如他預想的那般,立刻出列謙辭,或者說些“臣才疏學淺,不堪此任”的套話。
他們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彷彿被推薦的不是他們自己一般。
不對勁。
李世民心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按照常理,面對如此重要的任命,尤其是涉及儲君,這幾位久經宦海的老臣,第一反應必然是謹慎,甚至是推拒。
以免捲入過深,引來猜忌。
就像幾年前房玄齡辭受太傅一樣。
可今天,他們太安靜了。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仔細審視著這三人的神情。
長孫無忌微微側頭,似乎是在傾聽同僚的推薦,又似乎是在權衡著什麼。
太子是他的親外甥,血脈相連。
以往太子頑劣,他不願過於捆綁。
可如今不同了。
太子近來的表現,堪稱脫胎換骨。
無論是丟擲那債券、玉鹽之策,乃至前幾日在朝堂上那番關於“百工之業”與“信用根基”的言論。
都讓他這個舅父感到震驚。
太傅之位……若是落在房玄齡或者岑文字手中,他長孫無忌與東宮的聯絡,無形中就會被削弱。
這是他絕不願看到的。
必須將這個位置抓在自己手裡!
如此,不僅能名正言順地加強對外甥的影響,確保關隴集團在未來權力格局中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藉此機會,近距離觀察東宮,找出那個隱藏的高人!
若能找到,或可收為己用,至少也要摸清其底細。
這才是關乎長遠的最大利益。
而且,他自信以他的手段和與太子的親緣,足以駕馭局面。
房玄齡則是一副沉吟之態,眉頭微蹙,彷彿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他偶爾抬眼看一下御座上的皇帝,目光平靜,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房玄齡的心境則更為複雜。
幾年前他辭謝太傅,是因為當時的太子性情不定,東宮是非多,他不想過早捲入,徒惹麻煩。
也因太子當時那過於隆重的迎接,讓他感到不安。
但今時今日,太子確實變了。
變得沉穩,變得有章法,甚至……變得有些高深莫測。
那“信用”、“百工之業”……
這些聞所未聞卻又直指核心的學問,究竟從何而來?
房玄齡博覽群書,自認學識淵博,卻也感到困惑。
他也傾向於相信東宮有能人異士。
陛下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若是擔任太傅,便能更深入地瞭解太子的思想變化,接觸其核心圈子。
這對於他把握朝局未來走向,至關重要。
他身為宰相,需要考慮的是整個朝堂的平衡和帝國的穩定。
一個過於強大或難以捉摸的儲君,並非完全是好事。
若能以太子太傅的身份施加影響,將其引導向更穩妥、更符合傳統治國之道的方向,是他作為臣子的責任。
況且,上次辭受,某種程度上已與東宮有了些許疏離。
如今太子勢頭已起,若再一味遠離,恐非良策。
這個太傅之位,是一個重新建立緊密聯絡的機會。
而岑文字,這位新任的中書令,臉上則看不出太多波瀾,只是嘴角微微抿起,顯示出他內心的並不鬆弛。
他站得筆直,目光坦然,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岑文字資歷不如長孫、房二人,能躋身中書令,靠的是才華、勤勉和陛下的賞識。
他屬於相對孤立的“文士”集團,與關隴、山東等士族集團關係較疏。
太子太傅之位,對他而言,誘惑極大。
這不僅是無上的榮耀,更是鞏固自身地位、擴大政治影響力的絕佳途徑。
太子近期的變化,他也看在眼裡。
那首“要留清白在人間”的貓詩,文采斐然,氣節凜然,他內心是欣賞的。
他知道自己的優勢在於學問和清望,劣勢在於根基較淺。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必然對此位虎視眈眈。
但他岑文字也非毫無一爭之力。
陛下若要平衡,他這位相對中立、又以文采著稱的中書令,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他需要做的,是展現出足夠的意願和能力,讓陛下認為他是合適的人選。
此刻不出聲,既是一種矜持,也是一種以靜制動的策略。
他在等待,等待陛下垂詢,或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表達態度。
高踞御座的李世民,將這幾人的沉默盡收眼底。
他何等精明,立刻就從這反常的靜默中,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這幾個人,非但沒有推拒之意,反而……似乎都有些意動?
他們打的什麼算盤?
李世民心思飛轉。
是看到了太子的潛力,想要提前投資、穩固未來權位?
還是……也和自己一樣,對東宮那個神秘的“高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想借太傅之便,近距離探查?
恐怕兩者皆有之。
這些老狐狸,鼻子倒是靈得很。
也好,既然你們都有此心,那朕便順水推舟,看看你們誰能真正起到作用,或者說,看看你們誰能先替朕找出高人。
他打破了沉默,目光首先投向長孫無忌,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輔機,眾人推舉你為太子太傅,你意下如何?”
長孫無忌聞聲,立刻出列,躬身施禮,態度極為恭謹。
“陛下,臣惶恐。太子太傅,責任重大。”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
“陛下垂詢,臣不敢不言。臣每見太子殿下進益,心實慰之。”
“若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臣必當竭盡駑鈍,以舅父之親,加以臣子之忠,引導太子,明孝悌,知進退,恪守儲君本分,以報陛下天恩。”
他沒有直接說“臣願往”,但話裡話外,已經表明了態度。
為了太子,為了陛下,我願意接下這個擔子。
並且特意強調了“舅父之親”和“恪守儲君本分”,既是拉近關係,也是向皇帝表忠心,暗示會看好太子,不使其行差踏錯。
李世民不動聲色,點了點頭,未置可否,目光轉向房玄齡。
“玄齡,你呢?”
房玄齡緩步出列,他的動作總是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沉穩。
他深深一揖,聲音平和而清晰。
“陛下,臣前番德薄,不敢受此隆譽,至今思之,猶覺慚愧。”
“然則,陛下今日重提此事,臣細思之,太子殿下年歲漸長,學識日開,確需更為系統之教導。”
“臣蒙陛下信重,忝居相位,於朝廷法度、政務機要,略知一二。”
“若陛下認為臣之愚見,或可於太子殿下有所裨益,臣……不敢再辭。”
“必當以老邁之軀,竭誠輔佐太子,研讀經史,剖析政務,使其知曉祖宗創業之艱,守成之不易。”
他的話更是巧妙。
先提舊事,承認上次辭受是覺得自己“德薄”,姿態放得很低。
然後強調現在太子需要“系統教導”,順勢表示如果皇帝覺得他有用,他不敢再辭。
最後點明自己優勢在於“朝廷法度、政務機要”。
教導太子“創業之艱,守成之不易”,完全契合一個宰相帝師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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