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但尚未形成完整 明確的制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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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塵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李承乾的心上。

“一旦紇幹承基被捲入此案,落入刑部或大理寺之手……”

李逸塵微微停頓,目光直視李承乾。

“以他的為人,為求活命,必然會將其所知一切,作為籌碼,換取活命。”

他沒有明說“所知一切”具體指什麼。

但李承乾已經聽得明明白白。

他之前光顧著為李佑的事情感慨,卻險些忘了自己身邊還埋著這樣一顆釘子!

“先生是說……紇幹承基會出賣孤?”

李承乾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寒意。

隨即帶著一絲輕蔑的冷哼。

“哼!學生不怕!就算他紇幹承基說了什麼,學生不承認便是!”

“一個江湖草莽的攀誣之詞,難道還能撼動孤這儲君之位?父皇聖明,豈會信他而不信孤?”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霸氣十足,彷彿紇幹承基的生死和言辭,在他眼中不過螻蟻塵埃。

他如今聲望日隆,參與國政,處置西州、債券等事務井井有條。

確實讓他有了這般說話的底氣。

他篤信,以自己現在的份量,這點捕風捉影的牽連,根本傷不到他的根本。

李逸塵看著李承乾這副姿態,心中並無波瀾,甚至有些樂見其成。

太子需要這種自信,尤其是在面對潛在危機時。

他緩緩點頭,語氣平和。

“嗯,殿下如此處置,是對的。臨危不亂,是為君者應有之氣度。”

“臣也相信,以殿下如今在陛下心中之地位,在朝野間之威望,此等微末小事,確實算不得什麼風波。”

“殿下不必過於憂心齊王之事。”

“依臣看來,齊王李佑此次舉事,倉促而無根基,其麾下多烏合之眾,地方官吏及駐軍未必真心附逆。”

“陛下已遣兵符,快馬傳檄鄰近州縣。若臣所料不差,旬日之內,叛亂必被撲滅。”

李承乾微微頷首,他對這個弟弟的胡鬧能力心知肚明。

並不認為能掀起多大風浪。

“先生所言,學生亦覺在理。只是……”

李承乾沒有說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父皇此刻一定想殺了李佑的心都有了。

“對於齊王李佑,殿下打算如何向陛下進言?”李逸塵問道。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李佑……畢竟是行謀反大逆。父皇……父皇平生最痛恨者,莫過於此。”

“玄武門……那是父皇心中永遠的刺。任何觸及此事的行為,都會引動父皇雷霆之怒。”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但他終究是學生的兄弟。若能保全其性命,學生……會盡力向父皇求情。”

”削其封爵,廢為庶人,圈禁宗正寺,令其了此殘生便罷。想來,父皇雖怒,或也不至於非要骨肉相殘,趕盡殺絕。”

李逸塵聽著,心中微微頷首。

此時的李承乾,尚未被逼到絕境,心中仍存有一份對兄弟情誼的顧念。

也反映了貞觀初期,儘管有玄武門之變的陰影,但皇室內部大規模的清洗尚未成為常態。

與後世五代十國那般毫無底線的血腥屠戮相比,確實還保留著一定的底線。

終究是未經歷那禮樂徹底崩壞、人性底線全然突破的亂世……

“殿下仁厚。”李逸塵先肯定了一句。

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

“然則,殿下可曾深思,齊王李佑,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根源究竟何在?”

李承乾皺起眉頭,思索著已知的資訊。

“李佑此人,性情粗暴,不修德業,其舅父陰弘智又常懷怨望,在其身邊多有慫恿。”

“加之父皇為其選派的長史權萬紀,性情耿直,約束過嚴,屢次上奏其過失,引得李佑積怨日深。”

“一來二去,身邊小人蠱惑,自身又無明智,恐懼與怨恨交織,便鋌而走險……大抵,便是如此吧?”

李逸塵靜靜聽完,未置可否,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殿下所言,皆是表象,是導火索,而非根源。個人品性、近臣慫恿、君臣失和,這些固然是誘因,但絕非根本。”

“歷朝歷代,宗室親王謀逆之事屢見不鮮,豈能盡歸咎於個人品性?臣以為,其根源,在於制度!”

“制度?”李承乾一怔,這個角度讓他有些意外。

“正是,制度。”李逸塵肯定道,開始引經據典,進行深刻的歷史剖析。

“我大唐之前,歷代於分封宗室一事上,教訓不可謂不深。”

“西漢初年,高祖劉邦大封同姓王,旨在屏藩皇室。”

“然不過數十年,諸王坐擁廣土眾民,自置官吏,掌握財賦兵甲,尾大不掉,終釀成景帝時‘七國之亂’。”

“若非晁錯建言削藩、周亞夫力戰平叛,漢室幾危。此乃分封過重,賦予藩王實權之弊。”

李承乾點了點,這些都是他知道的。

“及至東漢,光武帝劉秀汲取教訓,雖仍封王,然‘惟得衣食租稅,不與政事’,藩王權力大減,故整個東漢,宗室為亂者鮮少。此可謂前車之鑑。”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東漢之制,確實少了宗室之患。”

“然則,”李逸塵話鋒再轉。

“魏晉以降,尤其西晉,司馬氏以為曹魏孤立而亡,復又大封宗室,並賦予兵權,出鎮要地。結果如何?”

“‘八王之亂’驟起,宗室自相殘殺,國力耗盡,最終引致‘五胡亂華’,神州陸沉,此乃慘痛至極之教訓!”

“其根源,亦是制度賦予藩王過大的軍政實權。”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李承乾。

“反觀前隋,文帝楊堅代周而立,對宗室防範極嚴,諸王雖有名號,卻近乎圈養於京師,無實權亦無地盤。”

“故隋一代,無宗室之亂,然或也因宗室無力,在楊廣失德天下皆反時,竟無一支宗室力量能有效匡扶社稷。”

“先生說的在理,分封權重則易生亂,不分封或過度削弱則皇室孤危……這其間分寸,著實難以把握。”

“殿下明見,正是此理。”

李逸塵微微頷首。

“再看本朝。陛下英明,於分封一事,實則已汲取前朝教訓。”

“諸王雖有封國,然多為名義,長史、司馬等王府主要官員皆由朝廷任命,掌實務,親王本人往往留居京師,或即便就藩,亦受嚴格監督,兵權、財權、地方行政權均受限。比起漢初、西晉,權力已大幅削減。”

“然則,”他語氣一轉,指向核心問題。

“制度雖定,其執行與細節仍有弊端。”

李承乾之前從未從這個角度深入思考過宗室問題。

在他的認知裡,兄弟不睦、父子猜忌,更多是源於個人品性與私慾。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乾緩緩開口,試圖理清思路。

“即便沒有陰弘智的慫恿,沒有權萬紀的嚴苛,李佑……或者別的宗室親王,也可能因為制度本身的問題,而走上類似的絕路?”

“殿下,”李逸塵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個人品性或許決定了一時一地的行為,但制度塑造了行為發生的可能與環境。”

“我朝立國已有二十多載,陛下對宗室的政策,並非一成不變,其間歷經數次調整。殿下可曾細究過其中脈絡?”

李承乾微微皺眉,努力回憶。

“學生記得,父皇登基之初,曾對武德年間濫封的宗室進行過一番整頓。”

“如永康王……不,後來的淮安郡王李神通,便被降了爵位,食邑大減。”

“不錯。貞觀初年,陛下下詔,‘凡無軍功政績者,一律降爵;有功者待遇不變’。”

“此舉意在釐清高祖時期因功或因親濫封造成的宗室冗濫,減輕國庫負擔,亦是對宗室的一種警示——爵祿非憑空而得,需有實績支撐。”

李逸塵頓了頓,觀察著太子的反應,見他聽得專注。

“但這僅是第一步,針對的是遠支或無功勳者。對於近支親王,尤其是對皇子,政策則更為複雜。”

“父皇……似乎一直希望兄弟們能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李承乾想起李世民平日的隻言片語。

“正是。貞觀七年,陛下任命吳王李恪為齊州都督時,曾明確提出‘早有定分’之理念。”

李逸塵引述道。

“陛下當時言道,讓諸王及早明白自身職責,斷絕其對儲君之位的野心,如此可避免兄弟間危亡之禍。”

“這可以視為陛下處理近支宗室的核心思路之一。”

李承乾心中一動。

“早有定分”……這似乎是在保護他這個太子的地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不良於行的右腿,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心頭。

若非這足疾,若非那些流言蜚語,父皇的“定分”是否會更加堅定不移?

李逸塵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並不點破。

“為實現早有定分,並讓宗室發揮實際作用,而非僅僅消耗祿米,陛下推行了‘出閣制度’。”

李承乾微微點頭,他想起了自己的幾個弟弟。

雖然年幼時常能見到父皇,但隨著年歲漸長,見面的頻率確實在降低,尤其是那些已經外放的親王。

“開府,則是允許親王設立王府官屬,如長史、司馬、錄事參軍等。這些官員由朝廷任命,一方面輔助親王處理府務,教導其禮儀政事,培養其參政能力。”

“另一方面,”李逸塵語氣微沉。

“亦有監督、規勸,乃至制約親王之責。齊王李佑與其長史權萬紀的矛盾,便是這‘制約’一面的體現,只是未能處理好。”

“最後是就藩。陛下會令成年親王前往其封地或指定的都督府任職,如吳王李恪之於安州,魏王泰雖未就藩,但亦有遙領之地。”

“就藩的本意,是讓親王在地方上歷練,瞭解民情吏治,實現‘宗室拱衛王朝’的責任。”

“同時,使其遠離政治中心長安,也能‘杜絕通謀作亂’的可能。”

李承乾點點頭。

“李佑在齊州,看似是一州之主,實則其權力受到長史、以及朝廷任命的州刺史、折衝府等多方制約。”

“殿下明鑑。理論上確實如此。齊王能驟然發難,控制齊州部分兵力,已是其多年經營、且地方官吏或有畏縮逢迎的結果,並非制度賦予了他這等便利。”

“這也反襯出,即便在現有制度約束下,若親王本人心存異志,加之地方監管不力,仍有可能釀成禍亂。”

李逸塵話鋒一轉。

“然而,齊王之亂,更深層的原因,或許在於當前宗室政策仍存在諸多模糊與待完善之處。”

李承乾身體微微前傾:“請先生詳言。”

李逸塵屈指數來。

“其一,政策需不斷調整,尚未形成穩定體系。據臣所知,貞觀年間,關於宗室問題的重大廷議至少有四次。”

李承乾回想起來,確實記得父皇與重臣們多次商議過宗室事務,只是他當時並未特別關注。

“其二,”李逸塵繼續道。

“對於近支宗室,尤其是皇子親王的管控,仍有不足。陛下雖行‘出閣’、‘就藩’,但出於父子之情,或政治權衡,對某些親王難免有逾制之處。”

“例如魏王李泰,開文學館招攬士人,待遇規格時有超越,朝野對此非議已久。”

“此等特殊待遇,極易引致其他皇子的效仿之心,破壞‘早有定分’的初衷。”

提到李泰,李承乾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

李逸塵點到即止,並不深入。

“其三,也是最為根本的一點,”李逸塵語氣凝重。

“對於宗室成員的長遠出路,缺乏一個清晰且公平的規劃。目前制度主要著眼於約束親王,防止其生事。”

“但對於數量更為龐大的宗室遠支,以及親王們的後代,當他們的血緣與當朝皇帝逐漸疏遠後,該如何安置?”

“他們的爵位如何承襲?祿米如何發放?是否允許乃至鼓勵他們透過科舉、軍功等途徑自謀出路?這些問題,目前尚無定論。”

李承乾皺起眉頭:“先生所言,似與‘五服’有關?”

“殿下果然敏銳。”李逸塵點頭。

“‘五服’之制,古已有之,用於界定親屬關係遠近。若應用於宗室管理,便是以當朝皇帝為核心,五代血親以內的宗室,可享受一定的爵位、祿米待遇。”

“超出五服者,則視為遠支,逐漸降低待遇,直至移出宗室屬籍,成為平民,自謀生路。”

“此制在貞觀朝已有雛形,但尚未形成完整、明確的制度。”

李承乾陷入沉思。

他想象著數代之後,李唐皇室枝葉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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