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喬遷新居心事重(1 / 1)
一週後。
在李振國幾乎是半強制性的安排下,李建國還是搬了家。
新家沒有安排在那個喧囂的市中心高幹小區,而是遵從了老人的意願。
在郊區一個環境清幽,安保嚴密的療養院內,為他準備了一棟獨立的小樓。
紅磚綠瓦,門前有一個小小的院子,可以種些花草。
推開窗,就能看到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
搬家那天,李振國親自帶著一個警衛排前來幫忙。
說是幫忙,其實根本用不著他們動手。
老人的全部家當,加起來也裝不滿一個皮卡車。
看著嶄新明亮的房間,柔軟舒適的沙發,以及那個可以收到上百個頻道的超大液晶電視。
囡囡開心得像一隻小麻雀,在屋子裡跑來跑去。
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小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興奮和喜悅。
“爺爺你看,這個水龍頭一擰就有熱水,好暖和呀!”
“爺爺,這個床好軟好軟,像棉花糖一樣!”
“爺爺,我們以後就住在這裡了嗎?再也不回那個黑乎乎的舊房子了嗎?”
李建國看著孫女開心的樣子,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他摸了摸囡囡的頭,點了點頭。
然而,當他獨自一人,坐在寬敞明亮的客廳裡。
看著窗外寧靜的湖景時,那笑容卻慢慢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憂愁。
這裡很好,太好了。
好得讓他感覺不真實,好得讓他坐立不安。
他就像一隻習慣了在風雨中掙扎的鳥,突然被關進了溫暖華麗的籠子。
雖然不再有風雨,卻也失去了天空。
這種被安排,被注視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
李振國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讓警衛員帶著囡囡去院子裡玩,自己則泡了一壺茶,坐在了李建國的對面。
“老前輩,還住得慣嗎?”
他明知故問。
“挺好。”
李建國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李振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裝幀精美的燙金請柬,輕輕地推到了李建國的面前。
“老前輩,還有一件喜事要跟您說。”
李建國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請柬上。
李振國笑著解釋道:“根據您的事蹟,我們在全國範圍內,發起了一場尋找無名英雄的活動。”
“效果非常好,短短一週,我們就找到了三十多位和您一樣,因為各種原因,功勳被埋沒的老英雄。”
“組織上決定,在本週末,舉辦一場盛大的歡迎宴會,暨老兵團聚會。”
“您是這次活動的發起者,也是最重要的客人。”
“屆時,幾位還在世的老帥,可能都會親自出席。”
他本以為,聽到這個訊息,老人會感到高興和慰藉。
然而,李建國在聽完他的話之後,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有些蒼白。
他那隻端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灑在了手背上,他卻像毫無知覺。
“我不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李振國愣住了。
他預想過老人可能會推辭,可能會謙虛,但他萬萬沒想到,老人的反應會如此劇烈,甚至可以說是慌張。
“為什麼?”
李振國忍不住追問。
“老前輩,這不只是一場宴會,更是一個儀式。”
“是國家和人民,對你們這一代人遲到的致敬。”
“您能去見見那些老戰友,敘敘舊,不是很好嗎?”
“我說了,我不去!”
李建國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卻依舊堅定。
“我身體不好,受不了那種熱鬧的場面。”
“我的心意,你們領了就行。這個聚會,我就不參加了。”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一副不願再多談的模樣。
李振國看著他,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
這絕不是簡單的謙虛或者社恐。
一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能親手處決自己戰友。
能用三百多人的性命去換情報的鐵血戰士,怎麼會害怕一個熱鬧的場面?
他的反應,更像是在躲避。他在害怕,害怕在那個聚會上,見到某個特定的人,或者害怕被某個特定的人認出來。
李振國沒有再強求。
他知道,對於李建國這樣的人,強迫是沒用的。
他只是將請柬留在了桌上,溫言勸慰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老前輩,您再考慮一下。”
“請柬我給您留下了,週六下午,車會準時在樓下等您。我們都等著您。”
走出小樓,坐上返回司令部的車,李振國的臉色,已經變得無比凝重。
他立刻撥通了那個加密電話。
“林老。”
“振國啊,事情辦得怎麼樣了,老英雄還滿意吧?”
電話那頭,傳來林老蒼老而溫和的聲音。
“林老,我正要向您彙報。”
“房子已經安排好了,但出了一點意外。”
李振國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著重描述了李建國在聽到老兵聚會時的異常反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林老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振國,你做得對。”
“這件事,確實有蹊蹺。”
“風箏的檔案,我當年親自封存的,裡面記錄了他所有的功績和犧牲,但關於他個人的早期履歷,卻是一片空白。”
“只知道他是南境人,參軍後,就直接進入了特情繫統。”
“一片空白?”
李振國的心,咯噔一下。
“對,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樣。”
林老說道:“也許,我們都想得太簡單了。”
“風箏同志身上,可能還揹負著比我們想象中,更沉重的秘密。”
“林老,我該怎麼做?”
“查!”
林老的聲音,變得果決起來。
“但不是查他,而是查他的過去!”
“從側面查,動用最高許可權,去查閱最原始的,未經整理的七十年前的兵員檔案。”
“尤其是南境戰役期間,所有失蹤、犧牲,或者像他一樣,被秘密除名的特情人員的資料!”
“另外,你把這次找到的所有老英雄的名單和照片,都給我傳一份過來,我讓幾個還活著的老部下,也幫忙認一認。”
“是!”
結束通話電話,李振國立刻行動起來。一道道指令,從他的辦公室發出,飛向了聯盟軍最核心的檔案庫。
兩個小時後,一份份塵封了七十年的,已經泛黃發脆的電子掃描件,陸續傳到了他的加密郵箱裡。
與此同時,林老那邊,也傳來了一個訊息。
“振國,你看看你發來的名單裡,那個叫錢衛國的老兵。”
“他當年,是尖刀連的司號員,跟李建國是一個連隊的。”
“他現在就在南境軍區總醫院的特護病房裡,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你親自去一趟,帶上李建國年輕時的照片讓他認認,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
李振國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立刻驅車,趕往總醫院。
在特護病房裡,他見到了那個叫錢衛國的老人。
老人已經九十多歲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插著氧氣管,眼神渾濁。
李振國揮退了護士,坐在床邊,將那張修復過的,李建國年輕時的照片,遞到了老人的眼前。
“錢老,您看看,還認識這個人嗎?”
老人眯著眼睛,對著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渾濁的眼珠,似乎在費力地轉動著,搜尋著遙遠的記憶。
病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氧氣機發出的嘶嘶聲。
就在李振國以為他已經認不出來的時候,老人的嘴唇,突然開始哆嗦起來。
他乾枯的手,顫顫巍巍地抬起,指向照片上的那個年輕人。
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在努力地發聲。
李振國趕緊俯下身,將耳朵湊了過去。
他聽到,老人用一種含混不清,卻又帶著無比肯定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名字。
那不是李建國。
而是。
“李紅軍。”